这一站题名「顿渐第八」,说的是南北二宗并立时,学人对「顿渐」二字的困惑。六祖开宗明义给出一个判断:法本来是一宗,只是人有南北;法也只有一种,只是见有迟疾。所谓顿渐,不是法有顿渐,而是人有利钝。这一段是总纲,后面三个故事都是这个总纲的展开。
头一个故事是志诚。神秀派志诚来曹溪听法,叮嘱他记下所闻回去报告。六祖当众说有人盗法,志诚出来说明来意,六祖问他「汝师若为示众」,志诚转述神秀的教法是「住心观静,长坐不卧」。六祖直言这是「病」不是禅,长坐拘身,于理无益,说「生来坐不卧,死去卧不坐,一具臭骨头,何为立功课」。这里说的是坐禅的形式不等于禅本身。志诚说自己学道九年未契悟,转而请问戒定慧。神秀所传是「诸恶莫作名为戒,诸善奉行名为慧,自净其意名为定」,六祖不否认这种说法,但说自己的戒定慧与此不同:不离自性,心地无非是戒,无痴是慧,无乱是定。两种戒定慧的差别,在于接引的对象不同,不在法本身有高下。志诚闻偈呈偈,说「五蕴幻身,幻何究竟」,六祖认可,又讲「若悟自性,亦不立菩提涅槃」,因为自性自悟,顿悟顿修,无有渐次,所以不立一切法。
第二个故事是志彻。此人本名张行昌,受北宗门人指使来刺杀六祖。六祖预知其事,置金十两,行昌挥刃三次都无所损。六祖说「正剑不邪,邪剑不正」,只欠他金子不欠他性命。行昌悔过出家,后来回来问《涅槃经》中「常无常」的义理。六祖说「无常者,即佛性也;有常者,即一切善恶诸法分别心也」,行昌以为违背经文,因为经说佛性是常。六祖的解释是:佛性若常,就无人发菩提心,所以「无常」正是佛说真常;一切诸法若无常,则物物皆有自性,所以「常」正是佛说真无常。这里是破断灭无常与确定死常的偏见,说学者依言背义,纵览千遍也无所益。行昌由此大悟,六祖给他改名志彻。
第三个故事是神会。十三岁来参礼,六祖问「还将得本来否」,神会答「以无住为本,见即是主」。六祖说他「取次语」,又问他坐禅见不见,打了三下,问痛不痛。神会说「亦痛亦不痛」,六祖说自己是「亦见亦不见」。随后六祖点破:见与不见是「二边」,痛与不痛是「生灭」,只顾着在这些相对概念里计较,自性尚且不见,是「弄人」。不识自性就问善知识觅路,识得自性就依法修行,别人见不见不能替代你迷悟。神会礼拜悔谢,后来六祖说「有一物,无头无尾,无名无字,无背无面」,神会答「是诸佛之本源,神会之佛性」,六祖说他「唤作本源佛性」,只成个知解宗徒。末了六祖对诸宗难问者说,学道之人善念恶念应当尽除,于实性上建立一切教门,言下便须自见。
这一站接上一站「机缘第七」,脉络很清楚:上一站讲的是众人各以机缘来问,这一站讲的同样是人来问法,但这些人不再是寻常参学者,而是带着南北分宗的成见来的。志诚是受命来听法,起初不说来处;行昌是受指使来行刺,后来才转为问法;神会年十三,也是从玉泉来,直接以知解应对。同样是「机缘」,这一站的机缘里多半带着法门之争的影子,所以六祖反复说的都是「自性」二字——戒定慧不离自性,常无常不离自性,见与不见、痛与不痛都是二边生灭,归根到底还是要自见本性。
下一站「宣诏第九」要处理什么问题,这一站的结尾已经露出了线索:六祖说诸宗难问咸起恶心,多集座下,教人「于实性上建立一切教门,言下便须自见」。到了下一站,外来的挑战不再是南北门人的问难,而是朝廷的诏请。一个不识字、不立文字的祖师,面对王命征召如何自处,这和前面面对质疑、面对刺杀、面对机辩时的态度,是否一贯,是下一站要交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