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站緊接上一站不思議品。上一站借燈王座、借香積飯等事，顯現了維摩詰一室之中容納不可思議境界的能力。本站從那個境界裡走出來，問一個更根本的問題：菩薩既然能入如此不可思議的方便，那他回過頭來看眾生，到底是怎麼看的。
文殊師利開門見山問菩薩云何觀眾生。維摩詰的答法很特別，他沒有說眾生是什麼，而是說眾生像什麼。一連串比喻排下來：像幻師所幻化的人，像水中月，像鏡中影像，像熱時的陽焰，像空中的回聲，像雲，像聚沫，像水泡，像芭蕉的假堅，像閃電的久住。後面更用一個奇怪的句式，說眾生像第五大、第六陰、第七情、十三入、十九界——這些數目在佛法裡本來就沒有，第五大是假名，第六陰是假名，以此類推。又說像無色界的色、焦谷的芽、須陀洹的身見、阿那含入胎、阿羅漢的三毒、佛的煩惱習氣——這些也都是不可能的事。通篇的意思就是：眾生這個相，在真實義上看，是無自性的，像這些假法一樣，求其本體了不可得。
但觀空不是終點。文殊師利緊接著問：若作是觀，云何行慈？維摩詰的回答把空觀和慈行連成一條線：正因見到眾生如幻，才要為幻化的眾生說如幻的法，這才是真實慈。下面列了三十來種慈——寂滅慈、不熱慈、等慈、無諍慈、不二慈、不壞慈、堅固慈、清淨慈、無邊慈，一直到安樂慈。每一種慈都配一個理由，而這些理由沒有一條離開前面觀空的見地。比如行寂滅慈是因為無所生，行不熱慈是因為無煩惱，行不二慈是因為內外不合。慈悲喜捨四無量心裡，這裡只就悲喜捨各給了一句極簡的定義：悲是所作功德皆與眾生共，喜是有所饒益歡喜無悔，舍是所作福佑無所悕望。三句都是白話般的直說，沒有展開。
接著文殊師利問生死有畏，菩薩當何所依。這一問把話題從觀法轉到修行者的立足點。維摩詰答依如來功德之力；又問依功德力當住何處，答當住度脫一切眾生。這一串問答像抽絲剝繭：度眾生要除煩惱，除煩惱要行正念，行正念要行不生不滅，不生不滅說的是不善不生、善法不滅。再往下問善不善以誰為本，答身為本；身以欲貪為本；欲貪以虛妄分別為本；虛妄分別以顛倒想為本；顛倒想以無住為本。最後問到無住的本，維摩詰說無住則無本，並且說從無住本立一切法。這一句是本站的樞紐：前面觀眾生如幻，到這裡點出一切法都從無住這個無本之處建立起來。
後半段天女散花，是本站最生動的一場。天女散花，花落到菩薩身上都墮落，落到大弟子身上卻粘著不墮。舍利弗用神力去花，花去不掉。天女說花無所分別，是仁者自生分別想。這個分別想的根源，就是前面說的顛倒想、無住本。弟子們畏生死，所以色聲香味觸得其便，花就粘著；結習盡的菩薩，花自然不著。這一場戲把前面抽象的觀法演成了可見的情境。
接下來天女與舍利弗的問答，有一處值得注意：舍利弗問天女在此室多久，天女答如耆年解脫。舍利弗說解脫者無有言說，天女說言說文字皆解脫相，一切諸法是解脫相。又說到離淫怒痴為解脫，天女說這是佛為增上慢人說的；若無增上慢，淫怒痴性即是解脫。這裡涉及對增上慢的界定：以為自己有所得、有所證，就是增上慢；天女說她是無得無證，故辯才如是。後面舍利弗問天女何時成佛，天女說如舍利弗還為凡夫，我乃當成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又說菩提無住處的緣故，無有得者。三世諸佛得菩提，只是世俗文字數故，說有三世，並非菩提有去來今。這些說法都指向同一個見地：無所得。
最後維摩詰為天女作證，說她已曾供養九十二億佛，得無生忍，住不退轉，以本願故隨意現化。這一句收束了本站，也把天女的境界落到了實處。
下一站佛道品，要處理的問題是菩薩道本身：什麼是佛道，如何行佛道。本站末尾說天女以本願故教化眾生，這個本願與教化如何展開，下一站會有更系統的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