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站是「維摩詰所說經佛道品第八」,緊接上一站「觀眾生品第七」的討論而來。上一站講的是菩薩如何觀眾生、如何行慈悲,這一站進一步追問一個更根本的問題:菩薩究竟要通達什麼樣的道,才算真正走在佛道上。
開頭文殊師利直接問維摩詰:菩薩云何通達佛道?維摩詰的回答出人意料——行於非道,是為通達佛道。所謂非道,並不是鼓勵人去做壞事,而是說菩薩不迴避世間種種煩惱、染汙、乃至邪道,反倒能深入其中,卻不被這些境界所染,還能借此度化眾生。經裡列舉了一大串「示行」:示行貪慾而離諸染著,示行瞋恚而無有恚礙,示行愚痴而以智慧調伏其心,示入於魔而順佛智慧,示入聲聞而為眾生說未聞法,乃至示入貧窮、形殘、下賤、老病,種種世間不堪的境界,菩薩都能在其中自在無礙,把這些境界轉成度人的方便。這裡的關鍵是「示」字——是示現,不是真實墮落。菩薩為了度眾生,隨類現身,什麼樣子都能現,但內心始終清淨。
接著維摩詰反過來問文殊師利:何等為如來種?文殊的回答同樣反轉常識:有身為種,無明有愛為種,貪恚痴為種,乃至六十二見及一切煩惱,皆是佛種。意思是說,成佛的種子恰恰埋在煩惱當中,而不是在清淨無為裡。文殊打了個比方:高原陸地不生蓮華,卑溼淤泥乃生此華;糞壤之地才能滋茂,空中殖種終不得生。煩惱泥中才有眾生能生起佛法,而證入無為正位的人,反而不能再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這裡有個值得注意的說法:聲聞弟子已經斷盡煩惱,照理說應該更接近解脫,但文殊卻說他們不能再發菩提心,反倒是起我見如須彌山的凡夫,還能回頭發心。大迦葉聽了深有感觸,嘆道凡夫於佛法有返復,而聲聞無也——凡夫聽了佛法還能生起無上道心,聲聞反而永遠不能。這不是貶低聲聞,而是指出一個事實:煩惱本身可以成為覺悟的資糧。
後半段轉向另一層意思。普現色身菩薩問維摩詰:你的父母妻子、親屬眷屬、奴婢僮僕都在哪裡?維摩詰用一大段偈頌回答,把佛法的修行境界全都化作家屬眷屬:智度菩薩母,方便以為父;法喜以為妻,慈悲心為女;道品善知識,由是成正覺。原來菩薩真正的家不在世間,而在佛法裡。這段偈頌很長,內容也很豐富,從修行者的內在品質說到度化眾生的種種方便,最後歸結為:如是道無量,所行無有涯,誰聞如是法,不發菩提心。
這一站把前幾站討論的菩薩行做了一個理論上的收束:菩薩道的核心不是離開煩惱另找清淨,而是就在煩惱中證得菩提。所謂佛道,恰恰要經過非道來通達。這個觀點很能震動人,也為下一站埋下問題——如果煩惱即是佛種,如果行於非道才能通達佛道,那麼煩惱與菩提、世間與出世間之間,究竟還有什麼界限?下一站「入不二法門品第九」要處理的正是這個問題:把一切對立的觀念都消融掉,入於不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