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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昧

samādhi

三昧(samādhi),即心專注一境而不散亂之定境。機器生成

類型 行門難度 進階諦層跨度 究竟指向 四 · 離言空性共學初判 · 隨使用進化

定學行門,心一境性本身不承載見地遞進,無初立層;但有概念專屬的究竟指向——真如三昧、首楞嚴三昧以不生不滅心性為體,非有為定相〔起信論/首楞嚴三昧經〕,故 究竟第四重。空三昧等以所緣分層,是所緣之別不改三昧自身。

當代解讀機器生成

這個概念在說什麼

三昧,是梵語 samādhi 的音譯,也常譯作“三摩地”“等持”或“定”。它最簡明的定義,是《阿毘達磨俱舍論》所說的:“三摩地謂心一境性。”《瑜伽師地論》同樣以“心一境性”為核心,《大寶積經》說“心住一緣”“心無散動”,《大方廣佛華嚴經》則以“一心不亂”點明其要。

不過,“心一境性”很容易被現代人聽窄了。它不是死盯一個點,更不是把腦子弄成一片空白;它是心對所緣能夠安住、持續、不被散亂劫走。這裡的“一”,重點不一定是數目上的“只能有一個對象”,而是專一、無散。《成唯識論》解釋得很細:心能夠“所欲住,即便能住”;即使觀察的對象前後轉換,只要心不馳散,仍然可以有等持。由此可見,三昧不是注意力僵死在一張靜止畫面上,而是心在所行之境中穩定、連續、明白而自主。

可以先作一個不完全的比方:普通人的心像手持相機,一邊走一邊抖,畫面不是沒有,而是難以看清;三昧像相機漸漸穩定,所攝之境因而清楚。但這個比方只能說明“不散亂”,不能說明三昧的全部。佛教的定不是純粹的心理性能,更不是為了提高生產效率:它要受戒的保護,由正見校準,以智慧完成,並最終服務於離貪、斷惑與解脫。

三昧大致可以從四層意思來理解。

第一層,是作為心的專注能力。

《俱舍論》把三摩地解釋為使心專一於所緣的心法。《成唯識論》將“定”列入五種別境心所之一,定義為對於所觀之境,使心專注不散,並以此作為智慧生起的所依。因此,專注本身確是三昧的基礎含義。

但專注不天然等於善。一個賭徒盯著牌局,一個網絡攻擊者搜尋漏洞,一個陷入嫉妒的人反覆檢查伴侶的社交動態,都可能高度專注。論典甚至指出,定可以和貪、瞋、痴、慢相應。這樣的心雖有某種集中力量,卻不能因此叫作解脫道上的正定。

所以,三昧有廣義和修道義之別:廣義上,它指心攝持於境的性質;在八正道與戒定慧的語境裡,它必須由正見、正思惟、正業、正命等共同支持,才是“正定”。《增壹阿含經》以“等三昧”表示正定,並說:“戒成就,便得定意;已得定意,便獲智慧。”這句話把它放回了完整道路:戒使生活減少悔恨、衝突與擾動,定使心堪能,慧則如實照見無常、苦、無我,乃至空、無相、無願。

第二層,是從勉強收心到任運安住的訓練過程。

三昧不是隻有“有”或“沒有”兩檔。《瑜伽師地論》以九種心住描述心逐漸被調伏的過程:

1. 內住:先把向外流散的心安放於所緣。 2. 等住:對所緣持續地安住,不只偶爾碰到一下。 3. 安住:發現心跑開,再將它攝回。 4. 近住:心越來越貼近所緣,不輕易遠離。 5. 調順:對容易引起散亂的境界逐漸調柔其心。 6. 寂靜:較粗重的貪慾、瞋恚等擾動得以平息。 7. 最極寂靜:連較細微的隨煩惱與不適也繼續止息。 8. 專注一趣:心能持續專注,但仍需要主動用功維持。 9. 等持:經過反覆修習,心不再靠緊繃用力才安住,而能無散亂地任運相續。

這一區分很重要。初學者把跑掉的心帶回來,不是三昧失敗,而正是訓練的一部分。真正的問題不是“為什麼我還有念頭”,而是能否覺察散亂、不過度責備自己,並一次又一次把心帶回正當所緣。若為了專注而把心繃得發痛,那通常只到了用力維持的階段,未必是調柔、安適的定。

《瑜伽師地論》還提醒,修定不能一味加壓。心昏沉時需要提舉,心躁動時需要止息,心已平衡時則應捨去多餘干預。三昧並非以蠻力壓住心,而是學會辨認心的狀態,給予恰當調節。

第三層,是眾多不同三昧的共同結構。

經典中有空三昧、無願三昧、無相三昧、慈三昧、念佛三昧、金剛三昧、真如三昧、一行三昧等大量名稱。這並不表示“三昧”是某一個神秘而固定的體驗。名稱往往隨著所緣、觀察方式、所對治的煩惱、所得功德或菩薩行的功能而異。

例如:

- 慈、悲、喜、護等三昧,以相應的無量心為修習內容,不是隻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 - 《增壹阿含經》列空、無願、無相三昧,並尊空三昧為“王三昧”;《瑜伽師地論》也詳說三種三摩地。空三昧依如實觀察,見不到真實獨立的我與我所;無願三昧見有為法的過患,不再把未來存在當作可貪求的歸宿;無相三昧趨向無為寂靜,止息對種種戲論之相的攀取。三者各有義理重點,不能壓成一句含混的“看開一切”。 - 《佛說觀無量壽佛經》的念佛三昧建立在具體觀法上。經中說:“若得三昧,見彼國地,了了分明,不可具說。”這裡的三昧是觀想成就的關鍵,不可簡單等同於一般意義的平靜。 - 《大乘起信論》的真如三昧,以真如為根本,並說由此了知法界一相,名一行三昧。它不是沉迷某種舒適感,而以不住見相、不住得相、煩惱漸薄來檢驗真偽。 - 《六祖大師法寶壇經》說一相三昧與一行三昧:前者是在一切處不住於相,不因境界而起憎愛取捨;後者是在行住坐臥中保持純一直心。重點不是把生活關掉,而是在生活中不染、不亂、無滯。

所以,具名三昧不能只靠翻譯名稱來理解。它們共享心不散亂的定性,卻因所緣、正見、觀法與修行目的不同而有差別。把所有三昧解釋成“深度專注”,就像把布施、持戒、忍辱都解釋成“做好事”:並非全錯,卻丟失了決定性的結構。

第四層,是定與慧、慈悲、方便的結合。

三昧在解脫道中的位置,可以用“使心成為可用之器”來說明。散亂時,佛法道理即便聽懂,也往往只是一閃而過;煩惱一來,舊習立即接管。定讓心能夠在無常、無我、緣起等法義上持續觀察,不被慣性輕易拖走。於是,聞所成慧與思所成慧才可能深化為修所成慧。

《大智度論》對此有很生動的說明:散亂心中雖可有智慧,卻還不能發揮三昧的力量;當智慧進入攝心不散的狀態,便名三昧。論中以風中燈與靜室之燈作譬:燈本來能照,但風吹搖動時不能充分顯明;進入無風之處,照明力才穩定呈現。重點不是以定代替智慧,而是讓如實觀察不再被散亂不斷截斷。

因此,止和觀不是互相排斥的兩條路。止使心安定、統一、堪能;觀以此心審察諸法實相。只有止而沒有正見,可能安靜卻不斷惑;只有概念分析而沒有定,理解可能很多,遇境仍被情緒席捲。《摩訶止觀》所謂止中有觀、觀中有止,以及《大乘起信論》所說止觀不相捨離,都在防止這兩種偏差。

大乘經典進一步顯示,最高的三昧不是退回一個與眾生隔絕的內在密室。《僧伽吒經》說:“如來常在三昧,以方便力故為眾生說法。”《大寶積經》說如來行住坐臥、飲食語默,常處深定;《華嚴經》則描寫菩薩雖入三昧,仍能示現行、住、坐、臥,開展無量利生事業。這些表述共同打破一個誤會:定的成熟,不一定表現為外表靜止;它更深的標誌,是心在活動與應緣中仍不散失,同時由智慧和慈悲作主。

這也是三昧在整個解脫道中的位置:

戒減少粗重的身口意擾動,使心不因傷害、欺騙、放逸而反覆翻騰;定把分裂馳散的心收攝、調柔,使它能夠穩定觀察;慧由此照見所執之我與世界皆依因緣而立,斷除無明與執取;解脫則不是把心永遠關在定境裡,而是不再受貪瞋痴支配。三昧是關鍵樞紐,卻不是終點。

生活裡的走查

設想這樣一個當代早晨:你擠在通勤車廂裡,手機彈出一條工作消息:“方案需要重做,中午前給我。”與此同時,伴侶昨晚留下的冷淡回覆還沒有解釋,短視頻平臺又推來一個吸引眼球的標題。我們嚴格依三昧的定義,把這個過程走一遍。

第一步:辨認所緣,而不是籠統地說“我很亂”。

此刻心輪流攀取多個對象:上司的消息、可能被否定的想像、伴侶的態度、短視頻的刺激、身體胸悶的感覺。它們都是心當前可能緣取的對象。散亂不是“對象很多”本身,而是心被這些對象不由自主地牽走,不能按意願安住。

這裡最容易映射錯的是:把三昧理解為外界必須沒有干擾。其實,安靜房間可以幫助初學,但外界無聲不等於心有定;車廂嘈雜也不等於絕無定的可能。核心問題是心是否散動、是否失去自主。

第二步:選擇一個正當所緣。

你先不點開短視頻,把注意安放在幾次自然呼吸、腳掌觸地的感覺,或一句清楚的正念提示上:“焦慮已經生起,先不跟它跑。”呼吸並不是三昧本身,只是此刻用來安住心的所緣。念佛者可以佛號為所緣,修慈心者可以眾生離苦得樂之願為所緣,觀法者則可能以無常、緣起或身心過程為所緣。不能把“所緣”與“三昧”混成一物。

第三步:心跑掉,覺察,再回來。

也許半秒後,你已經在腦內模擬被批評、失業、關係破裂。發現之後,你不必宣佈“我不適合修定”,而是辨認:心已經離開所緣。把它帶回呼吸、佛號或當前清楚的觀察,這正對應九種心住中由內住、安住逐漸走向近住的訓練。

最常見的錯誤,是把“沒有念頭”當成唯一合格標準。三昧的要點是不散亂地安住所緣,不是把一切心念粗暴消滅。覺察到念頭、知道它的性質而不隨之奔馳,往往比強迫自己空白更接近修行。

第四步:調心,而非壓心。

如果你昏沉得幾乎睡著,就不能繼續一味放鬆,可稍微挺直身體、睜眼、提起警覺;如果心因工作消息高度亢奮,則不宜再用緊逼方式“集中”,而要放鬆身體、延長呼氣、看清焦慮的生滅。若心已經平穩,就不要不停檢查“我現在定了嗎”。這對應修定中止相、舉相、舍相的靈活運用。

第五步:由定發起觀察,而非用定逃避任務。

心稍微穩定後,你再看工作消息:它實際只說方案需要修改,並沒有直接包含“我無能”“所有人都否定我”“我的職業生涯完了”。後面這些,是恐懼根據舊經驗迅速添加的解釋。此時,三昧給了智慧一個連續工作的空間,使你能區分事實、感受、推測與執著。

但這還不是說“凡是定中看見的都是真理”。定能提升觀察的穩定性,不自動保證見解正確。錯誤的世界觀也可能被高度集中的心反覆強化,所以定必須由正見和可靠教法引導。

第六步:把穩定帶入行動。

你回覆:“收到。我先確認需要調整的三點,中午前交第一版。”然後關掉不必要的通知,在二十五分鐘內處理一個明確部分。這裡前後對象會變化:讀要求、查數據、寫方案、回覆同事。只要心在每一階段都能“所欲住,即便能住”,沒有持續被無關刺激擄走,就符合“心一境性”不是數目之一,而是專注不散的說明。

不過,工作中的專注最多隻是理解三昧的一個入口。若你靠貪功、恐懼或敵意驅動,效率雖高,仍不是八正道意義上的正定。正定還要看動機、行為及其是否助長貪瞋痴。

第七步:走入親密關係,檢驗定是否只是躲避。

晚上伴侶問:“你是不是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你立刻想反擊。此時若把“修定”變成沉默冷處理,外表雖然安靜,內心卻可能充滿抵抗,這不是不散亂,更不是慈悲。

較成熟的做法,是先安住身體與呼吸,知道防衛心正在升起,不立即被它驅使;隨後把所緣轉向對方實際說的話,完整聽完,不在腦中同時編輯反駁稿。心從呼吸轉向傾聽,並不表示定消失。只要轉緣出於清楚、自主,且在當前對象上不散亂,仍可體現定力。

再進一步,你還要以慧觀察:受傷感、委屈、防禦都由條件生起,並非一個固定不變的“我”;以慈悲觀察:對方的指責背後可能有未被看見的痛苦。此時,定不再只是個人鎮靜術,而成為不被情緒劫持、能夠真實回應他人的基礎。

第八步:檢驗出定後的煩惱有沒有變薄。

一次坐得舒服、光明、安穩,並不能單獨證明修行方向正確。《大乘起信論》辨別真偽三昧時,特別看是否不住“見相”“得相”,以及出定之後是否懈慢減少、煩惱漸薄。

生活中的檢驗因此很樸素:你是否更少因一句話暴怒?是否更能承認錯誤?是否減少用手機麻醉不安?是否在孩子哭鬧時多出一點不急於控制的空間?是否專注之後變得更柔和、更清醒,而不是更傲慢、更封閉?定中體驗固然重要,出定後的貪瞋痴走向更有診斷力。

當代人為什麼需要它

當代生活的困難,不只是信息太多,而是注意力不斷被爭奪、切碎、預測和誘導。平臺根據行為反饋安排下一條內容,工作工具讓人隨時可被召回,焦慮則在心裡製造自己的推送系統。我們以為自己在選擇,很多時候只是對最新、最響、最刺激情境的自動反應。

三昧首先讓人重新獲得“心可以安住”的經驗。它不是要求世界停止發送信號,而是訓練心不必對每個信號立即服從。通知可以出現,你不必點開;憤怒可以生起,你不必把它發出去;慾望可以催促,你能夠先看清它。這個短暫而清醒的“不立即服從”,是自由開始顯現的地方。

其次,三昧使我們能夠真正看見一件事。

散亂心並非完全沒有智慧,而是智慧常被截斷。我們知道熬夜不好,卻在下一條視頻出現時忘了;知道親密關係需要傾聽,卻在受刺激時只剩反擊;知道萬事無常,卻把眼前得失當成永久判決。定的作用,是讓正確的看見持續得足夠久,長到可以穿透習慣性的解釋與反應。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三昧必須通向慧。一個人可以用注意力技巧獲得放鬆,卻仍緊抓“我必須永遠保持這種狀態”;可以進入細膩寧靜,卻把寧靜認作一個真實、永恆的自我;也可以因少許特殊體驗而認為自己勝過他人。這些都可能把定重新編入我執。佛教不是隻問“你的體驗有多深”,還要問:“你是否因此如實看見無常、無我與緣起?貪取是否減少?對眾生的悲心是否增長?”

再次,三昧為倫理生活提供內在支撐。

很多人並非不知道不該惡語、欺騙或傷害,而是在煩惱出現時沒有足夠穩定的心去守住所知。戒為定建立清淨基礎,定也反過來幫助守戒:慾望升起時能不立即追隨,憤怒升起時能不立即開口,虛榮升起時能看見自己正在粉飾。於是戒不只是外部禁令,而成為心有能力作出的清醒選擇。

三昧也糾正了一種當代偏見:只有高速運轉才叫有能力。真正有力的心,不僅能發動,也能停止;不僅能追蹤刺激,也能放下刺激;不僅能分析,也能安住。一個無法停止反芻、無法離開屏幕、無法容忍片刻空白的心,即使處理信息很快,也未必自由。

可以用人工智能或腦科學作有限對照:算法系統會依據目標函數持續篩選相關信息,人類認知研究也討論選擇性注意、工作記憶和注意控制。但這些類比只幫助我們理解“篩選與維持”這一面,不能把三昧還原成計算優化或某個腦區的活動。科學對主觀意識、長期禪修狀態及其因果機制仍有許多未決問題;更重要的是,佛教三昧包含倫理方向、對治煩惱、止觀關係與解脫目標,這些不是一項注意力測驗所能完整測量的。科學研究可以描述部分相關現象,不能據此宣稱它已經“證明佛法”。

最後,三昧使慈悲不只是一時衝動。

慈悲若無定,常被疲勞、厭煩和自我保護迅速衝散;定若無慈悲,又容易變成精緻的自我封閉。《華嚴經》所呈現的菩薩三昧,以大悲、智慧和無礙行願共同運作;安住甚深定境,並不妨礙在眾生中示現行住坐臥。成熟的定,不是“外界再也影響不了我”的冷硬,而是面對複雜痛苦時,心仍然不昏亂、不逃走,並有能力採取合宜行動。

這也是三昧最深的當代意義:它不是讓人暫時退出人生,而是讓我們不再以散亂、衝動和執取的方式進入人生。

常見誤讀與澄清

一、“三昧就是注意力集中。”

注意力集中只是共同基礎,不足以說明佛教三昧。貪慾、瞋恨和競爭也可令人高度集中。解脫道上的正定須以戒和正見為前導,與離貪、如實觀察及智慧相應,並以煩惱減薄為方向。

二、“心一境性,就是永遠只能盯住一個對象。”

“一”主要表示專一無散,不必理解成對象在時間中絕不轉換。《成唯識論》明確說明,心可以隨所欲住;即使前後觀察不同境界,只要心不散亂,仍有等持。工作、聽法、照顧孩子時,都可能在合理轉緣中保持穩定。

三、“三昧就是沒有任何念頭。”

並非如此。不同三昧有不同所緣與觀法,念佛、慈心、觀無常、觀察法義,都可能包含清楚的心行。修定所對治的是散亂與不自主的攀緣,不是把一切認知活動消滅。《六祖大師法寶壇經》尤其反對把“無念”解釋成百物不思;其重點是見一切法而心不染著。

四、“放空、發呆、昏沉也是定。”

發呆可能只是所緣模糊,昏沉則缺乏明瞭。三昧不僅需要穩定,也須有相應的清明與警覺。心若一片模糊、事後不知剛才發生了什麼,不能僅因“沒想很多”便稱為善定。

五、“靜坐時很舒服,就已經得到真正三昧。”

舒適、輕安、光感或時間感改變,都不能單獨作為證據。佛教論典反覆警戒“味著”禪定:貪戀定中快樂,會使定成為新的繫縛。《大寶積經》也警示,僅僅樂定而缺乏聞法與正見,可能生知足想乃至增上慢,不能因此自稱解脫。

六、“定越深,智慧自然越高。”

定是智慧的重要所依,卻不自動產生正確見解。若所依據的見解錯誤,強大的專注甚至可能鞏固偏執。《大智度論》強調智慧進入攝心不散才顯出三昧之力;這句話同時包含智慧與攝心,不能刪去任何一邊。正道要求定慧相資,而不是以定代慧。

七、“三昧、禪那、三摩鉢底、正受都是任何場合下完全相同的詞。”

這些詞在不同經典和譯本中有交疊,卻不能不問語境地互換。《大寶積經》會並列靜慮、解脫、三摩地、三摩鉢底,說明相關概念並非處處無差別。《圓覺經》又把奢摩他、三摩提、禪那列為三種法門,此處“三摩提”有專門位置。閱讀經典時,應尊重該經實際用詞與分類,不能看到“定”字便一律替換成同一術語。

八、“三昧等於四禪八定。”

有些經典以廣義三昧兼攝初禪至四禪及四無色定,如《增壹阿含經》;但三昧的使用範圍並不限於這套階位。三解脫門相應的三昧、念佛三昧、慈心三昧、真如三昧、一行三昧等,都有各自的所緣和義理。反過來,也不能因為名稱裡有“三昧”,就假定每一種都能不經辨析地塞進同一禪定等級表。

九、“具名三昧只是同一種定的華麗別名。”

不是。許多名稱標示所緣、觀法、對治或功用。空、無願、無相三昧必須分別依其經典定義理解;念佛三昧不能只譯作“一般專注”;慈三昧也不能抽掉慈心而只剩集中。共同的定性不抹去具體結構。

十、“入定就是逃離現實,越不動越深。”

初學修定往往需要安靜與減少刺激,但外表不動不是最高標準。《華嚴經》說菩薩入三昧而能示現行住坐臥;《僧伽吒經》說如來常在三昧而以方便說法;《六祖大師法寶壇經》把一行三昧落實於一切行住坐臥。成熟的三昧可以在活動中不失,且能成為利生行動的基礎。

十一、“三昧是一處神秘空間,可以進去佔有。”

經典雖依語言方便說“入三昧”“住三昧”“從三昧起”,卻不可把三昧實體化。《大智度論》進一步要求觀察三昧之性,不執著真實有一個入定者、一處可入的定和一種可佔有的所得。洞山良价以“定本無門,從何而入”勘破的,正是把定當作對象化境界的執著;這不是否定修定,而是否定在修定上重新建立我與我所。

十二、“有神奇體驗或異象,就證明三昧真實而且高深。”

經典確實記載某些三昧與見佛、光明、神通等功用相應,但不能倒過來把一切異象都認作聖證。期待、暗示、夢境、身心壓力乃至其他因素,都可能形成強烈體驗。《大乘起信論》嚴辨真偽三昧,指出相似定境也可能與見愛、我慢和貪著相連。較穩妥的檢驗仍是:是否符合正法,是否不住得相,是否令煩惱漸薄、戒行清淨、智慧與慈悲增長。

十三、“三昧是解脫的終點。”

三昧極其重要,但不能孤立地等同於解脫。有些深定仍屬有為,仍可能退失,也可能被愛味所繫。定必須成為如實知見的所依,使行者照見無常、苦、無我,斷除煩惱與執取。戒、定、慧並非三項可任選其一的能力,而是彼此支持的道路結構。

歸根到底,三昧所訓練的,不只是“把心放在一個地方”,而是使心從被境界任意拖拽,轉為能夠安住、明察與自主;從一時的專注,轉為由戒保護、由慧照明、由慈悲起用的穩定。它在靜坐中培養,卻不應被鎖在坐墊上;它能帶來寂靜,卻不以貪戀寂靜為完成;它令心有力,最終卻要連“我得了某種境界”的執著也一併照破。

真正成熟的三昧,不是世界終於不再擾動我,而是境界不斷變化時,心仍不離清明;不因清明而冷漠,不因行動而散失,不因有所證驗而建立一個更堅固的“我”。這時,定才從一種心理能力,轉成通往智慧、慈悲與解脫的道路。

經典條目機器生成

【三昧(samādhi)】

一、定義與核心要義

三昧(samādhi)即心專注一境而不散亂之定境。《阿毘達磨俱舍論》明言「三摩地謂心一境性」,《瑜伽師地論》亦以「心一境性」為三摩地之核心釋義,《大寶積經》以「心住一緣」、「心無散動」概括其義,《大方廣佛華嚴經》(八十華嚴)以「一心不亂」點明其要。各經皆以此不散亂為三昧之根本特質,並由此展開具名三昧與修證階位之開展。

二、主要闡述

《增壹阿含經》以三昧為「定」之異名,與戒、慧、解脫、解脫見慧並列為五分法身,列舉慈、悲、喜、護、空、無願、無相、金剛、滅盡等大量具名三昧,以「空三昧」為「王三昧」,以八正道之正定為「等三昧」;本經以三昧兼攝初禪至四禪、四無色定之廣義用法,並以「戒成就,便得定意;已得定意,便獲智慧」明其次第。

《大寶積經》以「心住一緣」為其核心,並用「三昧」、「三摩地」、「等持」、「定」、「定意」、「正受」;菩薩雖入三摩地而不隨定力受生;如來三昧最勝圓滿,常處深定而無出離。《佛說無量壽經》立「普等三昧」「佛華嚴三昧」「空、無相、無願三昧」,以「不失定意」表述三昧中持續安定,以「三昧常寂,智慧無礙」雙舉其德。《佛說觀無量壽佛經》以三昧為觀想成就之關鍵,立「念佛三昧」「諸佛現前三昧」等獨特名相。《僧伽吒經》明「如來常在三昧,以方便力故為眾生說法」,以「動菩提薩埵三昧」為極重惡業以顯三昧之莊嚴,並以「三昧自在」贊如來功德,以「通達一切善法三昧」為聞法所得。

華嚴二譯廣闡三昧之重重無盡。六十華嚴明「三昧波羅蜜」為六度之一,列舉念佛三昧群相,善財歷參所得百千三昧,並立見善知識十三昧門;八十華嚴以「一心不亂」點明其要,並顯菩薩入三昧而能示現行住坐臥之無礙;兩譯皆以一三昧攝一切三昧。《佛說觀彌勒菩薩上生兜率天經》以「首楞嚴三昧」為彌勒瑞相所示字義,以「行眾三昧深入正受」明修行之要,聞法得首楞嚴三昧。《維摩詰所說經》以「常在三昧」明佛不以二相遍見佛國,以「一切德藏三昧」為由聞香而得。《大方廣圓覺修多羅了義經》開篇即以「入於神通大光明藏,三昧正受」顯示三昧之境,並以奢摩他、三摩提、禪那為三法、三觀,立「秘密王三昧」為本經異名。

《妙法蓮華經玄義》以「調直定」釋其通義,立「二十五三昧」對治二十五有,並以「王三昧」統攝諸三昧;「屍羅不清淨,三昧不現前」明持戒為基礎。《梵網經》列舉大莊嚴花光明、解空體性、摩頂、金剛等三昧貫穿菩薩修行次第,屢見「從某三昧起」「入某三昧」之動態描述。《大乘起信論》以「真如三昧」為樞紐,與「一行三昧」同體異名,嚴分真偽三昧。

《阿毘達磨俱舍論》以「三摩地」為主要術語,列為十大地法之一,並以「等持」為其異名。《大智度論》以薩陀波侖求般若歷程展示三昧由專心求法、聞法觀法而現前,明「智慧進入攝心之中,便名三昧」。《瑜伽師地論》以「三摩地」為主要術語,詳述九種心住,列空、無願、無相三三摩地。《成唯識論》以「定」為別境五心所之一,明菩薩「於定位,觀影唯是心」。《攝大乘論本》立四種三摩地為入唯識性之所依,以定中所緣唯是自心,並列大乘種種三摩地。

《摩訶止觀》以「四種三昧」(一行、常行、半行半坐、非行非坐)組織實修,立「佛立三昧」「法華三昧」「覺意三昧」,並以「王三昧」攝一切三昧。《瑞州洞山良价禪師語錄》以「定本無門,從何而入」勘破入定之執。《袁州仰山慧寂禪師語錄》以三昧為師資傳承印證,以「得名」「得地」區分,載「八種三昧」「隱身三昧」。《六祖大師法寶壇經》以「般若三昧」「一相三昧」「一行三昧」攝定學於自性,以「定香」「自性定」表述不亂不染之定。

三、不同部類與譯本的表述差異

各經對 samādhi 之譯名不盡相同。《大寶積經》並用「三昧」、「三摩地」、「等持」、「定」、「定意」、「正受」,並連稱「靜慮、解脫、三摩地、三摩鉢底」。《阿毘達磨俱舍論》、《瑜伽師地論》、《攝大乘論本》以「三摩地」為主要術語,《瑜伽師地論》並以「等持」為相關名目。《成唯識論》以「定」、「等持」、「心一境性」表述。《法句經》主要用「定」「定意」「正定」「淨定」「意定」「守一」等詞,不以「三昧」立名。《僧伽吒經》全篇僅用「三昧」一詞。《瑞州洞山良价禪師語錄》用「定」字。《梵網經》以「三昧」對應 samādhi,「定」兼為通稱。《大方廣圓覺修多羅了義經》並用「三昧」「三摩提」「三摩鉢提」「三摩」及「禪定」。

四、與相關概念的關係

三昧與戒、慧、解脫構成次第關係。《增壹阿含經》說「戒成就,便得定意;已得定意,便獲智慧」。《法句經》亦說「以戒降心,守意正定」。《妙法蓮華經玄義》明「屍羅不清淨,三昧不現前」。《大智度論》則明智慧進入攝心便成三昧。三昧與禪定之關係,《增壹阿含經》以三昧兼攝初禪至四無色定,《摩訶止觀》以「三三昧」即「三解脫門」。《大乘起信論》明「真如三昧」與「一行三昧」同體異名。如來三昧常定而能起方便說法,三昧之真偽須辨外道共定與不共定。

五、代表性原文引用

- 「三摩地謂心一境性」 - 「如來常在三昧,以方便力故為眾生說法」 - 「若得三昧,見彼國地,了了分明」 - 「戒成就,便得定意;已得定意,便獲智慧」 - 「屍羅不清淨,三昧不現前」 - 「當知真如是三昧根本」 - 「一心不亂」 - 「定本無門,從何而入」 - 「若得解脫,即是般若三昧,即是無念」 - 「此二十五皆稱三昧者,調直定也」 - 「菩薩於定位,觀影唯是心」 - 「三昧常寂,智慧無礙」

各經小結機器生成

佛說無量壽經T0360 · 寶積部

《佛說無量壽經》對「三昧」的論述,主要從菩薩修行、法藏比丘願行及無量壽國菩薩功德三方面展開,既以三昧表示寂定專一的心行,也列舉若干具有特定名稱與功用的定境。

其一,經首先將三昧置於菩薩廣大修證之中。與會菩薩超越聲聞、緣覺之地,得「空、無相、無願三昧」,又具足「無量總持百千三昧」,諸根智慧「廣普寂定」,並得「佛華嚴三昧」。此處不以單一名稱概括三昧,而並舉三解脫相應之三昧、百千三昧及佛華嚴三昧,顯示其門類眾多,且與智慧、總持、寂定及深入菩薩法藏相連。

其二,經以「戒聞精進,三昧智慧」並列諸德,又說布施、調意、戒、忍、精進之後,「如是三昧,智慧為上」。依原文次第,三昧既是正覺功德的重要部分,也與戒、聞、精進、智慧等行共同構成求道之實踐;經文尤其標舉智慧之殊勝,而未將三昧說成孤立的修法。

其三,法藏比丘的願文具體說明三昧中專住不散的狀態。他願他方菩薩聞其名字,皆得「清淨解脫三昧」;住此三昧者,能在「一發意頃」供養無量不可思議諸佛世尊,而「不失定意」。本經此處以「不失定意」表述三昧中的持續安定,即使廣行供佛,心之定意仍不喪失。

其四,願文又舉「普等三昧」:他方菩薩聞名皆悉逮得,住於其中直至成佛,常見無量不可思議一切如來。此三昧的經文特色,在於把安住之久遠與常見諸佛相連;原文所用名稱明確是「普等三昧」,不可僅以一般的「三昧」或其他名稱代替。

其五,法藏比丘長劫積集菩薩德行時,經以「三昧常寂,智慧無礙」概括其內在修持。這裡「常寂」是三昧的直接性狀,並與「智慧無礙」相對並舉;前後又說他一向專志、遠離欲覺瞋覺害覺及欲想瞋想害想,不著色聲香味觸。經文由此呈現專志、離染、常寂而智慧無礙的修行面貌。

其六,無量壽國菩薩具足「深禪定諸通明慧」,又以譬喻說「智慧如大海、三昧如山王」。山王之喻著重三昧的深厚、安固與殊勝;同段並述其有定心、修心佛法、知一切法寂滅,顯示三昧始終與禪定、智慧及菩薩功德共同出現。

其七,經末總結彼國菩薩之力時,並列「定力」「慧力」及「禪定、智慧之力」,又說其修「空無相無願三昧、不生不滅諸三昧門」。相較前文的「空、無相、無願三昧」,此處還明列「不生不滅諸三昧門」,並以「三昧門」稱其修證途徑。綜合全經用詞,本經除通稱「三昧」外,尚用「清淨解脫三昧」「普等三昧」「佛華嚴三昧」「空、無相、無願三昧」「不生不滅諸三昧門」,並以「定意」「常寂」「定力」「禪定」描述相關定境與功用。

大方廣圓覺修多羅了義經T0842 · 經集部

《大方廣圓覺修多羅了義經》開篇即以佛「入於神通大光明藏,三昧正受」顯示三昧之境:此境由一切如來光明莊嚴住持,是眾生本具的清淨覺地;其中身心寂滅、平等本際,圓滿十方而隨順不二,並能於不二境中顯現諸淨土。與會大菩薩及其眷屬亦「皆入三昧」,同住如來平等法會。故本經對三昧的首要呈現,不僅是不散亂之定,亦著重身心寂滅、平等不二與清淨覺地的境界。

本經又把三昧置於圓覺修行的脈絡中。普眼菩薩所問,是眾生聽聞如來所說「此三昧」而未能悟入時,應如何建立正方便、正思惟與住持。佛所示入手處,是正念遠離諸幻,先依「奢摩他行」,持戒、安眾、靜室宴坐,觀察四大假合、六根與緣塵所成的身心皆如幻化;幻身、幻心、幻塵乃至幻滅次第滅盡,則「非幻不滅」,如磨鏡垢盡而明現。此處顯示定境的修習與離幻、淨心及悟入圓覺相連,而非僅以壓伏念頭為旨。

在修行法門的分類上,本經列舉「寂靜奢摩他」「如幻三摩提」「禪那唯寂滅」三種,分別以鏡照諸像、苗漸增長、器中鍠為喻,稱為三種隨順覺性的妙法門;諸佛與大菩薩依此成道,三事圓證則名究竟涅槃。 本經又總稱奢摩他、三摩提、禪那為三法,說菩薩的無礙清淨慧皆依「禪定」而生;三法可以頓修或漸修,組成二十五種修法。

其具體修法亦各有著眼:修奢摩他先取至靜,不起思念,靜極而覺;修「三摩鉢提」則憶想十方如來與菩薩,依種種門漸次修行,「勤苦三昧」,廣發大願而自燻成種;修禪那則以數門了知唸的生、住、滅及分齊頭數,於四威儀中念念明瞭。三者合稱「三觀」或「三種淨觀」,並一再告誡:非由正聞所得的境界,終不可取著。 偈頌又以「奢摩他至靜,三摩正憶持,禪那明數門」概括其特色;其中「三摩」是正文「三摩鉢提」的略稱。

術語方面,本經並用「三昧」「三昧正受」「三摩提」「三摩鉢提」「三摩」及「禪定」,不可逕將各詞在所有語境中混作同一名稱;尤其「三摩提/三摩鉢提」在三法、三觀中專指與奢摩他、禪那並列的一門。又以「秘密王三昧」作為本經異名之一,表明三昧也用於標舉全經所顯的如來決定境界。

維摩詰所說經T0475 · 經集部

《維摩詰所說經》對「三昧」的論述,主要不是抽象界定其名義,而是藉佛與菩薩的行動及所得功德,呈現心住一境而能發起照見、示現與具德之用。

其一,經中以佛「常在三昧」說明真天眼之見。維摩詰指出,若天眼之見是作相,便與外道五通相同;若是無作相,則屬無為而不應有見。相對於此二難,佛得真天眼,雖常在三昧,仍能悉見諸佛國,且「不以二相」。因此,此處三昧與遍見諸佛國相應,而其見不落於作相、無作相的二分。經文所用的術語形式即「常在三昧」。

其二,三昧是維摩詰示現神通佛事的直接所依。為使大眾見到上方眾香國及香積佛,維摩詰「即入三昧」,並以神通力示其國土;大眾皆能目見彼佛、菩薩及其受食說法之事。此段並未另立三昧名稱,而以「入三昧」連接神通示現,顯示定境並非僅止於內在寂住,也能成為向大眾顯示遠方佛國、推動供養與佛事的作用條件。

其三,經末示現妙喜世界時,再以「入於三昧現神通力」為關鍵表述。維摩詰不起於座,先起心念,繼而入三昧,以右手斷取妙喜世界而置於此土,使眾會得見無動如來及其國土眾會。此處的次第是心念、入三昧、現神通力,三昧與攝取、移置佛國的不可思議示現緊密相連;經文仍著重其實際作用,而未對定境層次作分類。

其四,經中唯一具專名的三昧是「一切德藏三昧」。眾香國的香積如來不用文字說法,而以眾香令天、人入於律行;菩薩坐於香樹下,聞妙香便獲此三昧,得此三昧者,其所有功德皆悉具足。此一側面尤具本經敘事特色:三昧可由聞香而獲,其名稱直接標舉「一切德藏」,所得則以菩薩功德具足來說明。記錄多譯名時,應保留本經確切用語「一切德藏三昧」,不可任意改稱其他定名。

綜合而言,本經使用「常在三昧」、「入三昧」、「入於三昧」及「一切德藏三昧」等形式。其核心側麵包括不以二相而遍見佛國、由定發起神通示現,以及聞香得定而具足功德;原文並未提出一套三昧分類或通用定義,故宜依上述具體語境如實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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