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站承接上一站阿难七处征心之后的身心泰然,但泰然只是暂时的,疑问并未彻底解决。阿难虽然“开悟”了,却仍然要求如来把“身心真妄虚实”和“现前生灭与不生灭”两种性彻底显发出来。上一站已经破了“心在何处”的执著,这一站则要进一步追问:既然心不在这身体的里外中间,那这能见能闻的到底是什么?它到底随身体一起灭,还是不灭?
波斯匿王先提出一个很实际的困惑:他以前听外道说,身体死后断灭,名为涅槃。他虽然遇到佛,心里还是狐疑。佛没有直接讲高深道理,而是从他自己身体的衰老说起,步步逼问:你三岁见恒河水,到十三岁见恒河水,到六十二岁见恒河水,水相同,见这水的那个“见”有没有老?脸皱了,见性没有皱;变灭的会灭,不灭的本来无生灭。这一问把“身灭”和“见性不灭”分开,波斯匿王因此“信知身后舍生趣生”,大众欢喜踊跃。这是本站第一层:身体念念迁谢,终归变灭,但见性不随年龄变老,所以不从身灭。
但阿难立刻又起了新的疑惑:既然见闻不生不灭,那佛为什么说我们“遗失真性,颠倒行事”?这一问把话题从“不灭”转向“颠倒”。佛垂下手臂问阿难是正还是倒,阿难说世间人以此为倒,但自己不知道谁正谁倒。佛指出:你说世间人以此为倒,那世间人把什么为正?阿难说上指于空名为正。佛随即说:若此颠倒首尾相换,世间人一倍瞻视,则知汝身与如来清净法身比类发明——如来身名正遍知,汝等身号性颠倒。这里点出:颠倒不是别的,就是把本来正的看作倒,把本来不动的见性错认成身体的功用。
接下来佛说出一段极其要紧的话:色心诸缘及心所使、诸所缘法,唯心所现。汝身汝心,皆是妙明真精妙心中所现物。众生的问题是“认悟中迷”:把本来的觉明之体遮蔽了,晦昧为空,空晦暗中结暗为色,色杂妄想,想相为身,聚缘内摇,趣外奔逸,昏扰扰相以为心性。这就是“一迷为心,决定惑为色身之内”,不知色身外洎山河虚空大地,咸是妙明真心中物。佛用了一个很警切的比喻:澄清百千大海弃之,唯认一浮沤体,目为全潮,穷尽瀛渤。这一层把“颠倒”的机制讲清楚了:不是把对的弄错了,而是把全体缩小成一点,把大海认成一沤。
阿难听了这话,又有了新问题:我虽然悟了妙明心圆满常住,但我现在听佛说法,用的是“缘心”,也就是攀缘分别的心;我即使得到了这个心,也不敢认为它就是本元心地。佛的回答是著名的“指月”之喻:如人以手指月示人,彼人因指当应看月,若复观指以为月体,此人岂唯亡失月轮,亦亡其指。又用“客”与“亭主”作比:客宿旅亭,暂止便去,终不常住;掌亭人都无所去,名为亭主。若真汝心,则无所去,云何离声无分别性?这是本站第三层:缘心是客,刹那迁流,离声无色便无分别;真心的特征是“无还”、“不去”。
阿难随即追问:若我心性各有所还,则妙明元心云何无还?佛于是开示“八还辨见”:讲堂中明还日轮,暗还黑月,通还户牖,拥还墙宇,缘还分别,顽虚还空,郁𡋯还尘,清明还霁。世间一切所有,不出斯类。但汝见八种见精明性,当欲谁还?明暗等种种差别,见无差别;诸可还者自然非汝,不汝还者非汝而谁?这一层把“见性”从一切可还的尘相中剥离出来:凡是能还的,都是客;那个还不了的,才是主人,才是你。
本站最后,阿难又问“我虽识此见性无还,云何得知是我真性”。佛没有直接回答“是”,而是带他从见量差别入手:众生洞视不过分寸,菩萨见百千界,如来穷尽微尘国土,而阿难承佛神力见初禅无碍。佛说“且吾与汝观四天王所住宫殿,中间遍览水陆空行,虽有昏明种种形像,无非前尘分别留碍”,要他在此中“分别自他”,抉择“谁是我体,谁为物象”。站末尾停在“极汝见源,从日月宫是物非汝,至七金山周遍谛观,虽种种光亦物非汝”,正是要给下一站留下一个未决的问题:既然所见都是物,那能见之性到底如何显发为真实的“我”?下一站要处理的就是这个见性与物象的进一步拣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