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站緊接上一站而來。上一站阿難先說心在身內,佛以“不能見內”破了此說;這一站阿難並沒有就此停住,他接連提出心在身外、心在中間、心無所著三個說法,佛一一追問,逐一破斥。這一段層層推進,是“七處徵心”的中段,也是阿難從粗淺的猜測逐漸被逼到牆角的過程。
阿難先轉了一個彎,說“閤眼見暗名為身中,開眼見明”,意思是閉眼看到暗境,那暗境就在身內,所以心在身內也能成立。佛用一個反問就把他難住了:你若真能看見身內,那開眼時為何看不見自己的臉?若看不見自己的臉,所謂“內對”就不成立;若真能看見臉,那心和眼豈不是懸在虛空裡,成了外面的東西,怎麼還能說在身內?阿難又退一步,引佛常說的“由心生故種種法生,由法生故種種心生”,說心隨所合處而有,不在內、外、中間三處。佛先問這心有沒有體:若沒有體,拿什麼去合?若沒有體也能合,等於說“十九界”能由“七塵”合成,這話講不通。若說心有體,那體從哪來?若從內出,還得見身內;若從外來,先該見自己的臉。阿難辯解說“見是其眼,心知非眼”,佛就舉死人為例:人死了眼睛還在,為什麼不能見?若眼睛自己能見,死人應能見物。接著佛又追問:就算心有個體,這體是一體還是多體?遍體還是不遍體?若一體,捏一處四肢都應覺;若多體,那就有多個心,哪個是你?若遍體,同理;若不遍體,觸頭時腳應無知。阿難無話可說。
阿難再引佛與文殊等談實相時說的“心不在內,亦不在外”,自己推想:內無所見,外不相知,那心應當在中。佛問:你說中,這中在哪裡?在身內還是身外?在身內等於沒說,在身外又沒有固定的地方。阿難又修正說,是“眼色為緣生於眼識”,識生在根與塵之間。佛問:這心體是兼有根塵兩邊,還是不兼?若兼兩者,物體雜亂,敵體對立,怎麼叫中?若不兼,那就既非知也非不知,沒有體性,中又是什麼相?阿難再退,引佛與四大弟子共轉法輪時說的“一切無著,名之為心”,問無著是不是心。佛問:你不著一切,那這“不著”是有的還是無的?若是無,等於龜毛兔角,談不上著不著;若是有,有相就有所在,怎麼叫無著?四番問答,阿難所有的猜測都被堵死。
這時阿難才真正慌亂起來,起身請佛開示“奢摩他路”,說自己多聞未得無漏,被娑毗羅咒所轉,溺於淫舍,都是因為不知“真際所詣”。佛放光震動十方,然後說出全經關鍵的一句話:眾生從無始來種種顛倒,皆由不知二種根本——一是無始生死根本,即用攀緣心為自性;二是無始菩提涅槃元清淨體,即識精元明,能生諸緣而緣所遺者。眾生遺此本明,終日行而不自覺,枉入諸趣。
接著佛舉金色臂,屈指成拳,問阿難用什麼看見。阿難說用眼,又說是“能推者”為心。佛厲聲呵斥:“此非汝心!”指出那是前塵虛妄相想,惑亂真性,從無始來認賊為子,失汝元常,故受輪轉。阿難驚怖,說若這不是心,那我豈不同土木?佛開示說,諸法所生唯心所現,一切因果世界微塵因心成體;若離前塵有分別性,才是真心;若離塵無體,就是前塵影事。又特別提醒:即使滅掉見聞覺知,內守幽閒,仍是法塵分別影事,不是真心。阿難默然自失,再次悲淚,感嘆自己原以為如來會惠我三昧,不知身心本不相代,失卻本心。
這一站的關鍵轉折就在這裡:前面七處徵心都在破,破到阿難無路可走,佛才點出“二種根本”,把妄心與真心分開。妄心就是攀緣心、前塵虛妄相想;真心則是識精元明,本自清淨,只是眾生遺之不覺。下一站阿難既已失本心,又驚怖疑惑,佛勢必要進一步說明這“本心”究竟是什麼、在哪裡,以及如何從妄想中回頭,入無生法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