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站緊接阿難在上站末尾的自我反省。他已意識到自己雖號稱多聞第一,卻從未真正在修行上用功,好比窮人離棄父親在外流浪,也明白如果不修行,聽再多法義都像談論食物一樣填不飽肚子。於是他懇請佛陀憐憫,為他開啟妙明真心,讓他得到能看清大道的眼。佛聽了這番話,沒有先講高深理論,而是從胸口卍字放出寶光,光明晃耀,遍照十方世界諸佛國土,又灌入一切如來頂上,最後迴旋到阿難和大眾身上。佛說現在要為他建立大法幢,也讓一切眾生獲得微密清淨的本心,得到清淨眼。
佛的開示從阿難眼前的一件事說起。佛先讓阿難看他握拳放光,問阿難這拳的光明從哪裡來,拳是怎麼成的,又是誰看見的。阿難答得直白:光來自佛身如閻浮檀金般清淨,拳是五輪指屈握而成,我是用眼睛看的。佛隨即指出,如果用你的眼根來對照我的拳理,說兩者同理,其實並不成立。因為人沒有手,拳頭必定滅去;但人沒有眼,見的功能並不就此消失。佛讓阿難去問盲人看見什麼,盲人會說自己眼前只有黑暗。這就說明,盲人所見的黑暗只是眼前景象暗了,見的作用本身並沒有虧損。佛又進一步追問:盲人無眼所見的黑暗,和有眼人在暗室裡所見的黑暗,二者有沒有差別?阿難承認沒有差別。由此佛展開關鍵一步:如果無眼人眼前全黑,忽然得到眼睛,能在眼前看到種種色,這算是眼見;那麼暗室中的人眼前全黑,忽然得到燈光,也是於眼前見種種色,按同樣的邏輯就該叫燈見了。可燈若能有見,它就不叫燈了;既然是燈在看,又關你什麼事呢?所以佛點出:燈只能顯色,能看見的是眼而不是燈;眼只能顯色,能見的那一層不是眼而是心。這就是本站反覆強調的見性,它不依賴眼根,也不被眼前景象的改變所動搖。
阿難聽了這番話,口裡無語,心裡卻還沒開悟。佛便換了一個角度,追憶自己最初成道時在鹿園對五比丘和四眾所說的話:一切眾生不能成菩提和阿羅漢,都是被客塵煩惱所誤。這時憍陳那長老站起來,說自己正是因悟客塵二字而證果。他用兩個比喻說明:出門的旅客在旅亭食宿完畢就繼續上路,不會久住,而真正的主人不會離開,所以不住名為客,住名為主人;雨後初晴,陽光從門縫照進屋裡,能看見空中塵埃浮動,而虛空本身寂然不動,所以搖動名為塵,澄寂名為空。佛印證他說得對。
接下來佛在眾人面前屈指又張開,反覆多次,問阿難看見什麼。阿難說看見百寶輪掌在開合。佛問他:是手有開合,還是你的見有開合?阿難說是手在開合,見性沒有開合。佛又問誰動誰靜,阿難說佛手不住,而見性連靜的概念都沒有,哪來的動。佛又放光到阿難左右兩側,阿難轉頭去看,佛問是頭動還是見動,阿難說頭自動,見性連止也沒有,何況搖動。佛隨即對大眾總結:眾生把搖動的叫作塵,把不住的叫作客,而阿難的頭在搖動,見性卻無所動;佛的手在開合,見性也沒有舒展卷縮。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以動為身、以動為境,從始至終念念生滅,遺失真性,顛倒行事,把外物認作自己,在輪迴中流轉不息呢?
這一站的核心在於把上一站阿難求助的方向落實下來:佛不是直接給一個定義,而是一步步替他把看事物的位置挪開——先是見不是眼,再是見不隨外境動,見性本來寂然常在。從拳頭到暗室,再到客塵兩個比喻、手和頭兩番動作,層層逼出那個不動的見性。下一站要繼續追問的正是這個見性本身的來處與歸屬,也就是卷二開頭要展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