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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苦

saṃskāraduḥkhatā

有為法遷流不安之苦機器生成

類型 見地難度 進階諦層跨度 一 · 實有→緣生共學初判 · 隨使用進化

當代解讀機器生成

這個概念在說什麼

要理解「行苦」(saṃskāra-duḥkhatā),必須先釐清兩個常被混用的字——「行」

在佛學裡,「行」(saṃskāra)這個詞的本義是「被因緣推動、已經生起並持續遷流變化的存在」。它涵蓋極廣:身體的感覺、心的念頭、季節的輪替、一段關係的起落、一份工作的興衰,乃至任何「被造出來、註定會變」的事物。凡是「因緣和合而生」的法,都是「行」。北涼曇無讖所譯的《大般涅槃經》直接以「有為之法」和「諸行」互文並稱,說的就是這一整類存在。

那麼「行苦」的意思就很直白:這一整類存在,由於自身就是遷流不息的,所以本質上找不到一個可以長久安住的地方。 經文用一句話把它釘死——「有為之法,其性無常。生已不住,寂滅為樂。」前半句是行苦的本體論說明,後半句是它的解脫論說明:相對於遷流不安,寂滅才是樂。

這是為什麼行苦被列為三苦(苦苦、行苦、壞苦)之中最隱蔽、最普遍、最難察覺的一種。苦苦是當下身體或心裡的劇痛,壞苦是快樂失落時的落差,這兩種至少「有事發生」。行苦卻藏在一切看似平穩、甚至令人愉悅的當下,因為它是「這件事本身正在流動」這一事實所帶來的不安。

要看見行苦的遍在性,必須看一段極重要的配屬。經中佛告訴迦葉菩薩:「三苦者,所謂苦苦、行苦、壞苦。苦受者名為三苦,所謂苦苦、行苦、壞苦。餘二受者,所謂行苦、壞苦。

把這段話做成一張表,才不會讀漏:

| 三受 | 苦苦 | 行苦 | 壞苦 | |------|------|------|------| | 苦受(明顯感到痛) | ✓ | ✓ | ✓ | | 樂受(明顯感到舒服) | — | ✓ | ✓ | | 不苦不樂受(中性感受) | — | ✓ | ✓ |

這是整段教義裡最反直覺的一筆:就算你此刻分明感覺舒服,分明感覺平靜,行的苦仍然在場。 因為「舒服」本身也是生滅法,它生起,它不能停住;當下你正擁有它的這一秒,它已經在往「不在了」的方向走。這不是哲學玄想,而是凡夫朝夕與之相處卻幾乎從不察覺的事實。

進一步說,經裡點出「苦樂性不相捨離」,菩薩因此說「一切皆苦」,又說「生死之中實無有樂,但諸佛菩薩隨順世間說言有樂」。這不是否定世俗意義上的快樂,而是要你看見:生死之中那種「能讓你徹底停泊下來、永不再擔心失去」的樂,沒有。這一句話和「照見五蘊皆空」一句的指向是同一處——不是把五蘊罵成壞東西,而是如實看見它們「無一可作終極依靠」。

行苦之所以被這部經作為重點宣說,是因為它直接通往涅槃的對照面。經中借一對概念——「放逸」與「不放逸」——把兩邊一併擺開:「若放逸者名為有為法,是有為法為第一苦。不放逸者則名涅槃,彼涅槃者名為甘露,第一最樂。」又說「若趣諸行,是名死處,受第一苦;若至涅槃,則名不死,受最妙樂。」

這裡的「放逸」不是懶散的意思,而是任自己被遷流之流推著走、以為這就是生命;「不放逸」則是清醒地看著這股流,不被它冒充成永恆

最後是行苦怎麼修。經裡給智者的觀法是:「智者復觀,生即是苦,滅即是苦,苦生滅故,即是無常,非我、我所。」四步遞進:在生滅裡看到苦,由生滅看到無常,由無常看到沒有一個「我」在主宰這一切,由無常無我看到常、樂、我、淨的顛倒皆不可立。這是行苦在觀行上的歸宿——它不是讓你厭惡生活,而是讓你不再向流動之物索取靜止。

生活裡的走查

我們用一整天來走一遍。

早上 7:30,鬧鐘響了。 你從睡眠中被拽出來。身體僵硬、腦子還沒轉過來,這是經典的苦受——具備三苦:當下身體不適(苦苦),這一秒本身不能停駐(行苦),被鬧鐘從甜睡裡割出來的落差(壞苦)。到此為止都沒問題,符合經典配屬。

早上 8:10,地鐵裡刷手機。 你看到一條讓你笑出來的短視頻。這是樂受——身體舒服、心情舒展。但請嚴格按經典定義的「行」去看:這段樂受生起來了,它正在被你大腦的獎賞迴路消耗掉,幾十秒後你會滑到下一條。這一段樂自帶的「行苦」,不在笑的那一刻爆發,而在它生已不住這件事本身——你還沒意識到,它已經在流走。同時它自帶的「壞苦」,藏在它註定會過去這件事裡:你知道刷完之後還是要去上班,所以這樂底色是發灰的。樂受 + 行苦 + 壞苦,符合經文配屬。

早上 9:00,進入工作流。 你處理一封又一封郵件,沒什麼大悲大喜。這是不苦不樂受——但它仍然具備行苦與壞苦。你沒感到什麼,但你心裡如果足夠誠實,會意識到這一秒的狀態不會留到下一秒:下一封郵件可能就是麻煩,下一秒同事就可能來打斷。這種「中性」感其實從未真正中性過,它一直在動。

中午 12:30,午餐。 這是最容易映射錯的地方。吃飯當然是樂受——味覺滿足、飽腹感、聊天愉快。大眾最容易把這一刻當作「行苦的反證」:看,明明這一刻我感覺很好,所以行苦不是普適的。 但經典說的恰恰相反——這一刻的「好」自帶的行苦,不在你享樂之中消失,而在你放下筷子的那一瞬顯形:好不能持續。你以為你在享樂,你其實在讓一段樂悄悄流走。同樣,「壞苦」藏在更後面:這份飽足感離去時的不捨、午後又要回到工作裡的落差。

下午 6:30,加班。 終於有直接可感的苦苦。身體累、肩膀僵、想回家。這裡沒有什麼好討論,符合經典。

晚上 9:00,回家的路上,刷到前同事的朋友圈。 一陣細微的不舒服湧上來。說不上是苦——你身體健康、家人平安、有工作有住處——但這一刻你分明感到「不樂」。這是不苦不樂受配上行苦、壞苦的典型時刻:你羨慕或失落的對象——他人的生活——本身也是遷流之法,他人此刻的好也是生已不住的。 你的不安並不是來自「現實具體缺了什麼」,而是來自你無意間把流動之物當作靜止之物去對照

晚上 11:00,躺在床上的片刻安寧。 這是當晚第二個容易映射錯的場景。身體舒服、腦子安靜、孩子睡了、事情忙完。大眾最容易在這種時刻反駁行苦:「這明明是樂。」 經典對此的回答不是否定這種樂,而是指出它的兩面:一,這是遷流之樂,它不會持續到明天(行苦);二,正因為它太好,你知道它終將過去,所以此刻已經埋著一層不捨(壞苦)。

睡前的最後一念。 如果你整天都過得不錯,此刻通常浮起一種微小的、說不出的「還不夠」——明明沒什麼不好,但總覺缺了什麼。這是行苦最誠實的表達。佛法的解釋是:這種感覺不是「生活出了 bug」,而是「你一直在向一個本質上不能給出永恆之物(有為法)索取永恆」——這件事註定會發出「還不夠」的信號。

把這一整天走完,回頭看經典那段配屬:

- 苦受配三苦 → 早上的鬧鐘、加班的累 - 樂受配行苦 + 壞苦 → 短視頻的笑、午餐的飽、睡前的安寧 - 不苦不樂受配行苦 + 壞苦 → 工作流、刷朋友圈後的淡淡

三種受,每一種都自帶行苦。這就是經文說「生死之中實無有樂」的真實含義——它不是說一切感受都不好,而是說沒有一個感受可以讓你「停下腳步」。

當代人為什麼需要它

當代人的精神困境中,至少有三種與「行苦沒被看清」直接相關。

第一種,是「登頂焦慮」。 一種廣泛存在的隱痛是:總覺得自己還沒到「該到的狀態」。 考上那個學校就好了、找到那份工作就好了、還完房貸就好了、孩子上了大學就好了……但每一座「到了」的山的背後,都接著另一座山。當代人用「目標」二字把這種焦慮合理化,卻沒察覺它的底層是行苦——你一直在向流動之物索取靜止,而這件事在物理學上和佛法上都做不到。 看清行苦,不是讓你放棄努力,而是讓你在努力的當下,不再把所有快樂押在未來某個「終於穩定下來」的瞬間

第二種,是「當下留不住」。 我們能集中注意力的時間被算法反覆訓練得越來越短。刷完一條還想下一條,過完一天還想下一天。當代人很少有一種「我就待在這一秒」的踏實感。這種「留不住」並不是腦科學意義上的注意力缺陷,而是行苦在體驗層面的體現:當我們與一幀又一幀的感受相處時,行苦就在每一幀裡說「這一幀也不會久」。看清行苦,讓你不再那麼用力地抓——因為抓也抓不住,不是你技術不行,是對象的性質決定了。

第三種,是「以為快樂是不帶陰影的」。 這是當代積極心理學話語中最需要被矯正的一個預設。當代文化鼓勵追求快樂,但很少有人提前告訴你:快樂這種東西,是和「它會走」打包在一起的。 佛法的這一筆極其慈悲——它不是說快樂有毒,而是說「如果你願意看清快樂的全貌,請把它和它的陰影一起看見」。看見之後,你仍會享受快樂,但不會在它消失時崩潰。這是一種成年人的快樂方式。

當代神經科學在某些層面有可貴的對照。腦的獎賞系統確實傾向於「適應」(hedonic adaptation)——再強烈的快樂也會回到基線;多巴胺更多在「期待」而非「擁有」時釋放。這些發現與行苦所述的「樂受自帶行苦」方向一致。但必須誠實說明:神經科學目前並不能證明佛法的全部判斷,更不能證明涅槃的存在——它能做的,是給我們一個「行苦有物質基礎」的可參照框架,讓這個古老的觀察在當代經驗裡顯得不那麼玄。

常見誤讀與澄清

誤讀一:行苦 = 行蘊的苦。 這是名字相近帶來的最大混淆。在五蘊(色、受、想、行、識)裡,「行蘊」特指意志造作、心的推動力這一類心理現象,與「行苦」中的「行」含義不同。行苦的「行」是有為法、是諸行,範圍覆蓋一切因緣所生法,遠比一個心所(行蘊)寬廣。把行苦當成行蘊的苦,會讓它看起來只關乎「心理活動」,從而錯失它對整個物質世界、關係、時間、身體的普遍觀察。

誤讀二:行苦 = 奔波勞碌的苦、「忙」的苦。 這是中文望文生義的產物。日常生活裡我們說「行苦」似乎很貼切,但佛法裡的行苦與你的忙碌程度無關,與你的生活形態無關。一個在山頂上獨自靜坐的人,行苦一樣在場——因為他的心跳在跳、念頭在生滅、身體在老化、行苦的「行」沒有一刻不在進行。行苦不是生活方式的診斷,而是對存在本性的診斷。

誤讀三:行苦就是「一切感受都是壞的」。 這是對「一切皆苦」的粗暴簡化。經裡自己已經說明:「隨順世間說言有樂」——世俗意義上好吃、好睡、相愛,確實可以說樂。佛法反對的不是「感受有差別」,而是「在遷流中尋找常住」這一動作。看見行苦的人仍然會享受快樂,只是不會再把快樂錯認成終極歸宿

誤讀四:看見行苦 = 變得悲觀厭世。 這是把無常見成虛無主義的常見錯誤。無常是事實,不是態度。看清行苦的人,恰恰因為看清了「沒有什麼能永遠保持」,反而能從「非要留住」的焦慮裡鬆下來。這種松,不是冷漠,是不再用力。佛法的修行結果不是變得對生活冷淡,而是對生活的每一瞬更誠實、更不抓

誤讀五:行苦只能靠禪定打坐才能體會。 經典給的觀法——「智者復觀,生即是苦,滅即是苦」——其實可以在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念頭生滅、每一次情緒起落裡進行,不必一定在蒲團上。所謂「觀」,本質上是一種看見事物的如實樣態而不誑自己的認知動作,可以在通勤、買菜、帶孩子的間隙裡練習。

誤讀六:行苦 = 壞苦。 兩者經常被等同,但其實經文分得很清楚。壞苦特指「曾以為是樂的境界變壞時」的苦——失去、衰退、關係結束——它的發生時刻是失落的那一刻行苦則是更深的結構:它在任何生滅之法的「生已不住」這一性質裡,無論你是否在失落,它都在場。壞苦是斷崖,行苦是地心引力——你站著不動的時候,它也在。

最後留一句作為本文的收束,與開頭那句經文遙對:「有為之法,其性無常。生已不住,寂滅為樂。」看清行苦,不是為了厭離這個流,而是為了不再向它索要它給不出的東西。當你不再把心安放在「必須留住」上,心就鬆了——這種松,經典叫它甘露,普通人可以叫它「終於不再被推著走了」。

經典條目機器生成

1. 定義與核心要義

行苦(saṃskāra-duḥkhatā)指一切有為諸行由於生滅遷流、無常不住,因而本質上不能成為恆常安穩之依止。《大般涅槃經》以「有為之法,其性無常。生已不住,寂滅為樂」說明其根本義:凡因緣和合而生之法,既已生起便不能停住,必然趨於變異與寂滅;相對於這種遷流不安,寂滅才被稱為樂。

因此,行苦並不只指當下可感的疼痛或憂惱。即使某一經驗被世俗稱為樂,或呈現為不苦不樂,只要它仍屬於有為法,仍處於生滅變化之中,便不離行苦。此義使行苦成為貫通諸受、遍及生死諸行的苦相。

2. 主要闡述

首先,經文以有為法的無常立論。有為法「生已不住」,其苦不必表現為強烈苦受,而在於任何已生之法皆不能自主保持原狀。生起、延續、變異與滅去的過程本身,即顯示諸行無可安住。

其次,經中借「放逸」與「不放逸」顯示諸行和涅槃的分野:「若放逸者名有為法,是有為法為第一苦。不放逸者則名涅槃,彼涅槃者名為甘露,第一最樂。」又以「趣諸行」為死處、受第一苦,以「至涅槃」為不死、受最妙樂。 此處「諸行」與「有為法」相互發明:趣向諸行,即仍處於生滅流轉;不放逸則與涅槃、甘露、不死及最樂相聯繫。經文由修行態度切入,不僅說明行苦的性質,也指出遠離放逸的實踐方向。

再次,經文通過三苦與三受的配屬說明行苦的普遍性。佛告迦葉菩薩:「三苦者,所謂苦苦、行苦、壞苦。」繼而說,苦受具有苦苦、行苦、壞苦三者,其餘二受則具有行苦與壞苦。 所謂「餘二受」,依該段脈絡即樂受與不苦不樂受。由此可見,行苦不限於苦受:樂受及中性之受雖無當下的苦苦,仍未脫離有為法的遷流,故仍有行苦。

經文又以「苦樂性不相捨離」解釋「一切皆苦」,並說生死之中實無有樂,諸佛菩薩只是隨順世間而說有樂。 這裡保留兩重表述:隨順世俗,可以稱某些感受為樂;就生死諸行不能安住而言,所謂樂並未與苦性分離。因此,「一切皆苦」並非取消三受之間的名稱差別,而是指出三受皆未超出無常生滅。

最後,經文將此義落實為觀行:「智者復觀,生即是苦,滅即是苦,苦生滅故,即是無常,非我、我所。」 智者觀察諸法之生滅皆苦,由生滅而知無常,並進一步觀其非我、非我所,以此修習無常想、苦想與無我想,遠離對諸行作常、樂、我等顛倒認識。

3. 不同部類與譯本的表述差異

現有材料僅列涅槃部北涼曇無讖譯《大般涅槃經》(《大般涅槃經(北本)》),故不能據此逐經比較其他部類或同經異譯本。就本經自身而言,其表述具有以下特點:

一是以「有為法」和「諸行」表述行苦所依的生滅法。「有為之法,其性無常」直接從法性說明無常不住;「趣諸行」則從眾生仍趨入生死流轉的角度說明其為苦處。

二是本經在三苦論述中從「三受」立說,將苦受配三苦,將樂受與不苦不樂受配行苦、壞苦,藉此顯示行苦並不限於直接的苦痛經驗。

三是本經稱色、受、想、行、識五法為「五盛陰」。這是本譯的用詞;在其他漢譯文獻中常見的「五陰」或「五蘊」,不宜未經相應經文材料便視為本經原句。現有材料亦未提供《大般涅槃經(北本)》同經異譯本關於行苦的對讀,故不推定其具體詞語分歧。

4. 與相關概念的關係

行苦與無常直接相連:諸行因生滅而無常,因無常不住而苦。它與苦苦、壞苦並列而為三苦。依本經的配屬,苦苦特別顯於苦受;壞苦與行苦則亦存在於樂受及不苦不樂受中。

行苦又與三受相關。三受仍有苦、樂、不苦不樂的世俗差別,但後兩受並不因此脫離行苦。經中「苦樂性不相捨離」正說明世俗所謂樂仍在生死遷流之內。

它還與涅槃形成對舉:有為法、諸行、放逸、死處與第一苦列於一邊;不放逸、涅槃、甘露、不死與最妙樂列於另一邊。 此外,由觀察行苦而見無常,又由無常進而觀非我、非我所,故行苦與無常觀、無我觀在修行次第上彼此關聯。

5. 代表性原文引用

「有為之法,其性無常。生已不住,寂滅為樂。」

「若放逸者名有為法,是有為法為第一苦。不放逸者則名涅槃,彼涅槃者名為甘露,第一最樂。」

「三苦者,所謂苦苦、行苦、壞苦。善男子!苦受者名為三苦,所謂苦苦、行苦、壞苦。餘二受者,所謂行苦、壞苦。」

「菩薩摩訶薩以苦樂性不相捨離,是故說言一切皆苦。善男子!生死之中實無有樂,但諸佛菩薩隨順世間說言有樂。」

「智者復觀,生即是苦,滅即是苦,苦生滅故,即是無常,非我、我所。」

各經小結機器生成

大寶積經T0310 · 寶積部

本經對「行苦」之論述,可從兩個側面見其要旨:

一、以五陰身行住坐臥明無常遷流之苦。經中以阿難為對機,從五陰皆苦的角度顯發行苦之義。文中詳述:「此五陰身一一威儀行住坐臥無不皆苦。若長時行不暫休息是名為苦,住及坐臥各各長時亦復皆苦。若長時行而得暫住便生樂想,其實非樂。若長時住而得暫坐,若長時坐而得暫臥,妄生樂想,實無有樂。是故當知,此五陰身皆名為苦。」此段以身體行住坐臥之相續遷流、不暫安住,具體顯示有為法剎那不住之苦相。接著佛以「色是常耶?是無常耶」層層推問,推至受、想、行、識,阿難皆答以無常、苦、敗壞法,遂成立「無我、無我所」之正見。其總結句「若無常苦,是敗壞法」,正以無常即苦、苦即敗壞之法相,揭示行苦作為有為法遷流不安之體性。

二、以淨土之諸苦皆無,獨顯「唯有行苦,所謂無常苦」。經述因陀幢如來佛剎之功德時,依次列示諸苦皆滅:「變易苦無」「壞苦不生」「亦無怨憎會苦」「亦無愛別離苦」「苦苦亦無」,最後結雲:「唯有行苦,所謂無常苦。何以故?彼佛唯說第一義故。」此段獨特之處在於:將苦苦、壞苦、變易苦、怨憎會苦、愛別離苦悉皆撥無,而獨留行苦,並直接以「無常苦」為其異名同義,明確標舉「行苦=無常苦」之等式。本經以「第一義」詮明行苦之不可超越——縱然他苦皆寂,行苦以有為法無常之本性故,恆常不離。此與前段世俗諦之五陰皆苦相對照,顯示本經對行苦之雙重詮釋:於俗諦則遍於五陰身之遷流,於第一義則為有為法不可斷之體性。

三、術語形式之特點。本經行苦一詞直稱「行苦」,並以「無常苦」為其等義名,未見其他異稱。值得留意者,經中以「五陰」一詞表五蘊(如「受想行識」合稱「四陰」),與一般通行之「五蘊」用詞不同。又此淨土段專出「因陀幢如來」之名,與他經所出淨土佛名不盡一致。

大般涅槃經(北本)T0374 · 涅槃部

本經論及「行苦」,主要從三受與三苦的分類、對應關係,以及苦樂本性三個層面展開。

一、三受與三苦之分列:經文明列「三受者,所謂樂受、苦受、不苦不樂受;三苦者,所謂苦苦、行苦、壞苦」。此中「行苦」與「苦苦」、「壞苦」並舉,指有為法遷流不安之苦,即因緣所生之法念念變異所帶來的逼惱。

二、三苦與三受之對應:經文指出「苦受者名為三苦,所謂苦苦、行苦、壞苦」,凡是苦受之境皆具三苦;又云「餘二受者,所謂行苦、壞苦」,即樂受與不苦不樂受中無「苦苦」,唯有行苦與壞苦。此一分配顯示行苦範圍最廣,通於一切三受。

三、苦樂性不相捨離:經雲「菩薩摩訶薩以苦樂性不相捨離,是故說言一切皆苦」,揭示行苦之根本機理——凡有為之法,苦與樂二性在本質上不相捨離,故菩薩總說一切皆苦。

四、生死實無有樂:佛陀明確宣示「生死之中實無有樂,但諸佛菩薩隨順世間說言有樂」,並指出眾生乃「於下苦中橫生樂想」。迦葉以受千罰者「受一下已即得脫者便生樂想」為喻,說明世間所謂之樂,乃因暫脫下苦而妄生之想,終不離行苦之逼惱。

五、迦葉所問三惡趣為「下生」、人中為「中生」、天上為「上生」之義,亦是在行苦的框架下展開。三界皆是有為遷流之法,未出五盛陰之行苦。

本經以「行」字凸顯有為法之遷流義。術語方面值得注意:本卷使用「五盛陰」一詞指涉五種和合之法(色、受、想、行、識),而非一般常見之「五蘊」或「五陰」;並以「三受」、「三苦」之架構安立行苦於整個苦諦體系中的位置。

阿毘達磨俱舍論T1558 · 毘曇部

《阿毘達磨俱舍論》對「行苦」之論述,可從以下幾方面加以提煉:

一、三苦之分立與行苦之位置

世親論主開宗明義將苦分為三種:苦苦性、行苦性、壞苦性,謂「諸有漏行如其所應,與此三種苦性合故,皆是苦諦」。三種苦性各有所對:可意有漏行法與壞苦合故名苦;非可意有漏行法與苦苦合故名苦;除此所餘有漏行法,則與行苦合故名苦。所謂「可意與非可意之餘」,即指樂、苦、不苦不樂三受。

二、行苦之具體所攝

行苦之直接所攝為不苦不樂受,「由行成苦性,眾緣造故」;並引契經「若非常即是苦」以為證成。一切順受之諸行亦復如是。又別釋「行即苦性名行苦性」,與「苦即苦性名苦苦性」對舉,顯示此中所用術語形式。

三、「一切行苦故苦」之深義

論主更進一層指出:「理實一切行苦故苦,此唯聖者所能觀見」,即一切有為法本質上皆由行苦而成為苦,唯聖者能觀,世間愚夫不能覺察,如「一睫毛置掌人不覺,置眼睛上為損及不安」之頌所喻,愚夫如手掌不覺行苦,智者如眼睛緣極生厭怖。

四、行苦之特相——違逆聖心

論中明確給出行苦之特相為「違逆聖心」,並以此解釋何以道諦雖屬有為卻非苦:「道諦亦應是行苦攝,有為性故」,然「非聖道起違逆聖心,由此能引眾苦盡故」,故道諦雖屬有為而不名為苦。又特別限定「有為言唯顯有漏」,以排除道諦等無漏有為法。

五、非常與苦二行相之關係

論主詳辨「非常」與「苦」二行相之別與其引生關係:「生滅法故觀為非常,違聖心故觀之為苦」,「但見非常知違聖心,故非常行相能引苦行相」,顯示由觀察無常而引發觀察行苦之理路。

六、立苦為諦之理由

何以聖諦唯說苦而不說樂?論主答:「理實應言,聖者觀察諸有及樂體皆是苦,以就行苦同一味故,由此立苦為諦非樂」,以行苦之普遍同一性為立苦諦之根本依據。

七、樂受亦觀為苦之理由

對於樂受之觀為苦,論主提出「由性非常違聖心故」,並非以同一苦相觀色等。對「有謂樂受是苦因故,諸聖亦觀彼為苦者」之說,論主破斥:「能為苦因是集行相,豈關於苦」。

八、定無實樂與樂實有之諍

論中亦記載有餘部師主張「定無實樂,受唯是苦」,引教(如「汝應以苦觀於樂受」「於苦謂樂名為顛倒」)與理(諸樂因皆不定,非時過量即成苦因;威儀易脫、對治苦時方起樂覺)為證。對法諸師則以「若撥無樂,何名為苦」反徵,主張樂實有,謂「若謂逼迫既有適悅,有樂應成;若謂損害既有饒益,有樂應成;若謂非愛既有可愛,有樂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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