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这个概念在说什么
1. 一句话背后的整片山
「心住」,又作「住心」,字面意思极其朴素——让心安住下来。但若以为这就是「别胡思乱想」「专心一点」,就把一整座山看成了一个土坡。
按《大乘庄严经论》的定义,心住是「令心安住于所缘而不散乱之修心功夫」。这里有三个要素要先拆清楚:
- 心:不是心脏,不是脑,是六识之心,即能感知、能攀缘的那一念。 - 所缘:心所系属的对象。可以是一句佛号、一个呼吸、一片光、一处景物、一个观想中的境界,乃至「无所有」本身。所缘是「锚」,不是「答案」。 - 不散乱:不是不动,而是心虽能觉知万境,却不再被境拽走。
更重要的是「功夫」二字。心住不是一种一劳永逸的境界,而是一段由粗到细、由用力到无力的修心次第。它有起点(散乱),有阶梯(层层对治),有终点(任运无作),还有终点之后的事(最上柔软、趣向解脱)。把它当成一个静态名词,就错过了全部结构。
2. 一座九层楼:《大乘庄严经论》的九种住心
《庄严论》给出了一个非常清晰、由粗到细的九个阶梯,又用一首偈把它串成一句口诀。偈云:
系缘将速摄,内略及乐住,调厌与息乱,或起灭亦尔,所作心自流,尔时得无作。
这一句不是九个并列,而是九阶递进。每一阶都对应一个对治的毛病、一项具体的功夫。必须按次第讲,才不会压扁成笼统的「静心」。
(一)安住心——「系缘」
「一安住心,谓安心所缘不令离故。」
这是第一阶,也是所有功夫的起点。心要先有一个家,然后才有「回家」可言。这个「家」就是所缘——所看的、所听的、所念的、所观的。系缘,就是把心系在这一个对象上,不许它跑。
很多初学者以为「安住」是「什么都不想」,但经典讲得清清楚楚:是「安心所缘不令离故」——心里要有东西可住,不是一片空白。所以念佛有佛可念、数息有息可数、观想有本尊可观,都是在先建立所缘。
(二)摄住心——「将速摄」
「二摄住心,谓若觉心乱速摄持故。」
刚系住不久,心就跑了——这太正常了。所以第二阶不是追求「不跑」,而是练「跑了就立刻拉回来」的速度。「速摄」二字很关键:拉回来的速度要快,不能等跑远了再追,越远越难回。
这一阶对治的正是初学者最熟悉的体验:刚静下三分钟,念头已经飘到昨天午饭、明天会议、刚才那条没回的消息。
(三)解住心——「内略」
「三解住心,谓觉心外广更内略故。」
「解」不是解脱,是「松解」「收拢」。当心不再大范围地外驰,知道要回来了,下一步就是让所缘变得更精微、更内收——从粗的对象转向更细的对象,从外向的所缘转向更内敛的所缘。
偈里的「内略」二字,是对这一阶最精炼的概括:心从「广」收向「略」,从「散」收向「聚」。注意:这还是功夫,不是境界。是主动把所缘缩小,而不是自动发生的。
(四)转住心——「乐住」
「四转住心,谓见定功德转乐住故。」
到了这一步,所缘已经够细、收摄已经够稳,修行者开始尝到一点安住的甜头——身体轻安、心明清、杂念少。这种「定功德」让人从「我应该安住」变成「我愿意安住」。心被这种乐味吸引,自动「转」向更深的安住。
这里要小心一个陷阱:定乐本身也是所缘的一种,不能黏上去。一旦开始贪这个乐味,就直接跌到下一阶要处理的事。
(五)伏住心——「调」
「五伏住心,谓心若不乐应折伏故。」
并非所有人都能顺利地享受定乐。有人坐久了开始不耐烦、烦闷、坐不住、想下座——这是「心若不乐」。第五阶教的事很具体:当心不想住的时候,要折伏它。「折伏」不是暴打自己的念头,是用正念把不乐压下去,让心安住下来继续走。
这也是为什么禅修不能「等心情好了再坐」。功夫是要在不想坐的时候还能坐住。
(六)息住心——「厌与息乱」
「六息住心,谓见乱过失令止息故。」
第五阶是对内——折伏自己的不乐。第六阶是对外——看见散乱的过失而主动止息。什么叫「见过失」?不是别人告诉你散乱不好,而是自己看清了散乱带来的真实损害:精气耗损、心力涣散、定境失却、智慧不生。当这个损害被真切看到,不需要别人催,心自己就愿意止息了。
从「应折伏」(第五阶的被动对治)到「见过失」(第六阶的主动厌离),是心住功夫的一个重要转折——驱动力从外转向内。
(七)灭住心——「或起灭亦尔」
「七灭住心,谓贪忧等起即令灭故。」
偈里「或起灭亦尔」的「亦尔」,是呼应前句的「调厌与息乱」——贪、忧、瞋、痴、惛沉、掉举这些「烦恼现行」一旦冒出来,立刻灭掉。
注意一个关键区分:第六阶止息的是「散乱」(心的状态),第七阶灭除的是「贪忧」(心的烦恼)。前者是相,后者是体;前者是粗,后者是细。到了第七阶,所缘已经够稳、散乱已经够少,所以更细的烦恼——贪欲、忧悔、追忆、期待——会浮上来。这时功夫不能松,要「即令灭」,当场处理。
(八)性住心——「所作心自流」
「八性住心,谓所作任运成自性故。」
到了第八阶,功夫的「用力感」开始消退。前七阶几乎每一阶都带着「作意」——主动系、主动摄、主动收、主动折、主动灭。但到了第八阶,安住已经变成心的自性,不需要刻意努力就能保持。
偈云「所作心自流」——所做的功夫自然相续,像水流一样不费力地往前。这不是更高深的所缘,而是「安住」这件事本身成了心最自然的状态。像呼吸一样,你不需要提醒自己呼吸,呼吸自己在。
(九)持住心——「尔时得无作」
「九持住心,谓不由作意得总持故。」
最后一阶,是功夫的彻底放手。「无作」就是不再需要作意,不再需要「我要安住」这个念头本身。心住在哪里、怎么住、住多久,都不再由第二个念头去指挥。
「总持」二字在此不是指陀罗尼的总持法门,而是「总摄、维持」的意思——心能够自然地、总摄地维持其安住,不需要刻意经营。
偈的末句「尔时得无作」,是九住功夫的终点,但不是解脱道的终点。论中明言:「如是修習得住心已,次令此心得最上柔软」——住心不是终点,是让心「柔软」以后继续往上走的基础。心柔软了,才能进一步趣向解脱。
整座九层楼的结构,可以用一张表看清:
| 阶次 | 名相 | 偈语对应 | 对治 | 用力感 | |---|---|---|---|---| | 一 | 安住心 | 系缘 | 无所缘 | 用力 | | 二 | 摄住心 | 将速摄 | 外散 | 用力 | | 三 | 解住心 | 内略 | 心外广 | 用力 | | 四 | 转住心 | 乐住 | 厌离心 | 用力→自动 | | 五 | 伏住心 | 调 | 心不乐 | 用力 | | 六 | 息住心 | 厌与息乱 | 散乱过失 | 自动→用力 | | 七 | 灭住心 | 或起灭亦尔 | 贪忧现起 | 用力 | | 八 | 性住心 | 所作心自流 | 用力本身 | 任运 | | 九 | 持住心 | 尔时得无作 | 作意本身 | 无作 |
从这张表能看出来:前七阶是「用力—对治」的阶段,第八阶是「用力消失」的转折,第九阶是「彻底无作」。所以论中把它判为菩萨调心的次第,并以偈颂标其为「诸法之上首」,与「解脱」并列为菩萨自利之二支。
3. 另一条进路:《涅般道大手印瑜伽法要释》的三句要法
另一部类——藏传大手印系统的《涅般道大手印瑜伽法要释》——则用三句要法,把心住的脉络收得极简:
「简言之,即(一)立断想念。(二)任念所之,不加制止。(三)心住圆妙清静之境。」
这三句是一个完整的动线:
- 第一句「立断想念」:先把粗显的思虑、概念、判断一刀斩断。这和《庄严论》第七阶的「灭住心」有呼应——贪忧等起即令灭。 - 第二句「任念所之,不加制止」:斩断之后,不再去管它,让它自己漂。不压制、不追逐、不评判。这一句特别要紧——它明确标示出本经所论的「住」不是以压抑为住。 - 第三句「心住圆妙清静之境」:当不再抓、不再拒时,心自己就安住在一个「圆妙清静」的境地里。不是修出来的,是「不再干扰」之后自然显出来的。
这部经还给出两个具名的阶段:
「寂静中住」:经云:「如前禅坐,相续安住寂静之境,名为寂静中住,尔时清净无扰,如水静流。心任弛纵,心垢澄清。」
「水静流」是个极好的喻——水流不是静止不动,水还是水,只是不再被搅起波澜。这个阶段的关键是「心任弛纵,心垢澄清」:心放松下来,垢污自己沉下去。这一阶段和《庄严论》第八阶「性住心」的「所作任运成自性」是同一层境界的不同表述。
「孩童凝视壁画之境」:经云:「观照身心能所俱遣,自觉轻安,如浮空际。……任何幻象异相之生,勿因爱憎而心起取舍。如是离于取舍。即名令心住于孩童凝视壁画之境。」
这是心住的究竟相。「孩童凝视壁画」——孩子盯着一幅画,既不分析它、不评判它、不占有它,也不拒绝它、不厌离它,只是全然在、又全然无住。画面在眼前,念头在心中,能看的心和所看的境之间,没有「抓取」和「抗拒」这两条绳子。这正是「能所俱遣」「离于取舍」的具象化——和《庄严论》第九阶「不由作意得总持」指向的是同一片地方,但用了一个完全不同质感的比喻。
注意《庄严论》和《涅般道大手印瑜伽法要释》用的词虽不同(前者偏次第名相,后者偏境界喻象),所指的实质是同一件事:心从用力安住,到任运安住,到无住而住。前者像解剖图,后者像摄影作品;前者告诉你结构,后者让你看见质地。
4. 在整个解脱道里的位置
心住不是终点,已反复强调。更准确地说,它是菩萨自利两支中的一支——另一支是「解脱」。「心住及念进,乐生亦通住,诸法之上首,彼种三复三」这首偈在菩萨道的大框架里给心住定位:「诸法之上首」。
为什么是「上首」?因为没有心住,下面的事都做不了:
- 没有心住,观慧无从生起——心是散的,所观对象就糊掉了; - 没有心住,悲智无从展开——心都飘到外境去了,拿什么去利益众生; - 没有心住,连戒都守不稳——心随境转,戒体随摇。
所以论中把心住判为「上首」而非「全貌」:它是地基,不是房子;是入手,不是到家。
二、生活里的走查
为了不把心住讲成抽象名词,现在用一个当代人极熟悉的场景——睡前刷手机——来把九住走一遍。开始之前必须先讲一个常被搞错的预设:
大众最容易映射错的地方:把「心住」等同于「专注」「注意力集中」「不分心」。
这三者有重叠但不等同。专注是被一个对象吸住;心住是心自己有一个稳的所在。前者像被磁铁吸,后者像回到家里。专注可以瞬间发生(一个突发新闻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过去),心住却需要功夫;专注的对象可以散乱(看一会儿这个看一会儿那个),心住的所缘是一;专注可以伴随紧张(赶 deadline 时的高度专注),心住到深处是松弛的(详见「寂静中住」的「如水静流」)。
下面,进入睡前场景。
一阶:安住心——「系缘」
晚上十一点,躺在床上,刷短视频。视频一个接一个,从美食跳到争吵跳到猫咪跳到科普再跳回美食。所缘一直在换——这就是「无所缘」的散乱状态。
安住心的功夫,是在这个时刻主动选一个所缘并把心系上去。关掉 app,把手机扣过去,开始数呼吸——从一开始就在做一个选择:我现在要安住在「呼吸」这个所缘上,不许它跑。没有任何神秘的体验,只是一个「决定」。
大众最常见的错:以为安住心是「应该自然就安住了」。不是。安住是有为功夫,是主动系缘。不打这个决定,散乱就继续。
二阶:摄住心——「将速摄」
数了五息,心飘了——想起今天同事的一句话,气上来了。再拉回来;数了两息,想起明天要交的报告,心算了三笔账。再拉回来;这次数了十息,心想「我怎么还没睡着」,又开始评判自己。
摄住心的功夫是「跑多远不重要,跑回来多快才重要」。每一次拉回都是一次摄住。
大众最常见的错:以为「我又走神了,所以我修得不好」。恰恰相反,走神是素材,拉回才是功夫。如果你从来不走神,就不需要摄住了。
三阶:解住心——「内略」
心跑回来几次之后,会开始发现——呼吸作为所缘太粗了。注意力一上去,呼吸被打乱;注意力一松,呼吸又模糊。所缘需要更精微、更内收。
这时所缘可以换:鼻端、唇间气息的出入、一片光、一句佛号、一个观想中的形象……总之,要从「外广」走向「内略」。
大众最常见的错:以为所缘越「高级」越好。不是。所缘要配合当下的根性,太粗了心抓不住,太细了心够不到。适合自己的所缘才有用。
四阶:转住心——「乐住」
如果前几步做对了,某个时刻会突然出现一种轻安——身体变松,呼吸变细,念头变少,时间感消失。这不是神通,不是入定,只是「定功德」最初的显现。
这时心会自动想继续住下去,就像尝了一口好茶自然想再喝。这就是「转住心」——心被乐味吸引,从「我应当安住」转向「我愿意安住」。
大众最常见的错:贪这个乐味。轻安一出现,立刻想「我要永远停在这里」,然后用力守住——用力一起,乐味就散了。应该让心自然地、轻柔地继续住,不必守,也不必追。
五阶:伏住心——「调」
不是每次都能顺利尝到乐味。很多时候坐了半小时就开始烦:腿麻、腰酸、想下座、想喝水、想起一件没做的事、觉得「我到底在干什么」——这是「心若不乐」。
第五阶的功夫:当心不想住的时候,要折伏它。不是跟自己说「再坚持五分钟」就完事,是用正念把不乐按住,把心拉回所缘。
大众最常见的错:以为这是「苦修」或「压抑」。不是。折伏是一种温和的坚持——既不纵容烦乱(你爱跑就跑),也不刚强对抗(你给我回去)。是温柔地把心摆回它该在的位置。
六阶:息住心——「厌与息乱」
伏住心是「向外折伏自己的不乐」,息住心是「向内看清散乱的过失」。这两个看起来像,其实层次不同。
五阶的不乐,多半是身体的、情绪的;六阶的散乱,是心整体的浑浊。坐久了才看清:散乱不仅让我这一刻坐不住,还让我白天也坐不住——注意力涣散、判断失误、情绪起伏、人际关系里的错话全是散乱的果。这个「看清」一旦真切,不需要别人催,心自己就愿意止息。
大众最常见的错:把「看清过失」当成「自我批判」。不是自我批判,是看清事实。散乱确实有害,看清这件事不需要自责,只需要诚实。
七阶:灭住心——「贪忧等起即令灭」
到了这个阶段,所缘已经稳、散乱已经少,但更细的烦恼开始冒头——贪(对定乐的贪)、忧(对自己进境的忧)、悔(对往事的追悔)、惧(对未来的担心)……这些念头不像粗散乱那样乱跑,而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心住的状态里,像水底的暗流。
第七阶的功夫是「即令灭」——一冒出来就灭,不让它发展成情绪、不让它留住。这需要高度的内观警觉。
大众最常见的错:以为「灭」就是「不该有这些念头」。不是。念头会来是必然的,「灭」是不让它继续繁衍,是当场转化,不是否认。
八阶:性住心——「所作心自流」
到这里功夫的「用力感」开始淡了。前七阶几乎每一阶都带着「作意」——主动系、主动摄、主动折、主动灭。但到了第八阶,安住已经变成心的自性,不需要刻意经营。
像一个会游泳的人在水里,不需要想「我现在要漂浮」「我现在要划水」,身体自然在做。心住也是如此——你不再提醒自己「要安住」,安住自己就在了。
大众最常见的错:以为这是「开悟」。不是。性住心是功夫的某个阶段,不是究竟。但确实是一种轻安的、可持续的状态。
九阶:持住心——「尔时得无作」
最后一阶是「无作」——连「安住」这个念头本身都消失了。没有「我在安住」的观察者,没有「应该这样住」的指挥棒,心就是安住的,如镜照物,物来则应,物去不留。
这时你可能会发现一个悖论:到了「无住」,才真正「常住」——这就是《涅般道大手印瑜伽法要释》「孩童凝视壁画」喻的真意。
大众最常见的错:把「无作」理解为「什么都不做」。不是。「无作」是没有第二念去干扰第一念,事情仍在发生,心仍在觉照,只是不再有个「我」在指挥这一切。
一个补充:回到刷手机
走完九阶,可以反过来看刷手机——
刷手机时,你的「所缘」是算法投喂的下一个视频;你的「摄住」是拇指重新滑回来;你的「内略」是关上屏幕让黑暗作为所缘;你的「乐住」是放下手机那一瞬间的松;你的「伏住」是硬把自己按在床上不看;你的「息住」是看清「再刷下去明天起不来」的过失;你的「灭住」是灭掉「再看最后一个」的贪;你的「性住」是偶尔做到不刷也不焦虑;你的「持住」是你不再需要决定「要不要刷」,因为根本没有这个念头生起。
九住不是禅座里才有的事。它是心的结构,凡夫、菩萨都在用,只是用的方式、用的方向不同。
三、当代人为什么需要它
1. 当代生活的散乱,远比古代严重
古代修行者面对的散乱来源,主要是自己的念头和身边的声色;当代人面对的,是经过算法优化、专门为了把你拽走而设计的散乱源。
短视频、新闻推送、邮件提醒、即时通讯、广告位、社交媒体的无限滚动——它们的共同设计目标是:占据你的注意力,并且让你无法长时间停留在任何一个对象上。这不是阴谋,只是商业逻辑。但商业逻辑和心的安住,恰好是反着来的:
- 商业逻辑:让所缘不断换,让心不断摄; - 心住的逻辑:让所缘稳定,让心不必不断摄。
这就是为什么当代人特别需要「心住」——不是因为古代人不需要,而是因为当代环境对心住的系统性瓦解力度,比过去任何一个时代都强。
AI 与智能工具的兴起,又把这件事推向更复杂的局面。智能推荐、智能助手、自动补全——它们替你做了越来越多的决定,表面上减轻了你的认知负担,实际上让你的「作意」能力越来越弱。当 AI 帮你写邮件、帮你回消息、帮你选歌、帮你订餐,你的「心」还有多少事情是需要主动「系缘」的?
这恰恰是心住功夫的当代价值——它训练的是 AI 没法替你做的那部分:主动选所缘、主动拉回、主动内收、主动折伏、主动看清过失、主动灭烦恼。当工具越来越聪明,心的能力反而越来越珍贵。
2. 但要诚实点出三个限度
当代人谈心住,常拿神经科学、注意力研究、心流理论来背书。这些确实是有益的参照,但必须诚实点明三点限度,否则就成了另一种贩卖焦虑:
- 类比不是等同。神经科学讲的「注意力网络」「默认模式网络」和佛法讲的「心」「所缘」「散乱」,在描述层次上不同。神经科学描述脑的机制,佛法描述心的实相——两者有交叠的描述对象,但理论框架、目的、结论都不重合。不能说「科学证明了禅定」,也不能说「禅定就是神经可塑性」。 - 心流不是心住。心流(flow)是高度专注带来的愉悦体验,与「转住心」的定乐有相似处,但心流依然有强烈的对象性和自我感——「我正在做我喜欢的事」——而心住到了深处,是「我」这个观察者消失。两者不是同一件事。 - 正念 app 不是心住。当代各种正念冥想 app 提供的是「安住心」和「摄住心」的入门训练,是九层楼的第一、二层。它们有用,但不能等同于完整的修心功夫;更不能用「我每天用 Headspace 十分钟」来证明自己在修心住。地基不等于房子。
3. 当代人真正需要的,是「住」本身
剥掉所有工具、术语、商业包装后,当代人真正缺的不是更多技巧,而是一个稳定的内在所在。
心理学的「自我效能感」、哲学的「主体性」、佛法的「心住」,在描述层次上都指向同一件事:我有没有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 当代生活的一个隐秘痛苦,是「我」这个存在似乎没有一个稳定的核心——我在工作里是员工,在家庭里是父母/孩子,在社交媒体上是个 profile,在 AI 的数据库里是个向量。这些身份没有一个是我可以「住」的。心住功夫回答的不是「你是谁」,而是「你可以住在哪里」——住在一个不被外境带走的所缘上。
这是为什么《庄严论》把心住判为「诸法之上首」——不是为了修行次第的方便,而是因为没有住,就没有一切。戒、定、慧、悲、智、解脱,全部要一个能「住」的心才玩得转。
四、常见误读与澄清
误读一:心住 = 入定
最常见的混淆。「入定」(samādhi)是一个具体的境界,通常指心一境性达到某种深度;心住是通往入定的那段功夫。心住有九阶,入定是其中后几阶可能达到的结果之一。把两者等同,会让初学者误以为「我坐了半小时什么都没发生,所以我没修成心住」——其实他可能正处在第一阶「安住心」的挣扎中,这恰恰是修心住的开始。
误读二:心住 = 压制念头
「不散乱」很容易被读成「不许有念头」。但九住的功夫里,对念头的处理从来不是「压制」:
- 第二阶是「速摄」——跑回来,不是压下去; - 第七阶是「即令灭」——灭的是贪忧的现行,不是念头本身; - 第八阶是「任运」——念头还来,但不再需要用力; - 第九阶是「无作」——连「念头不该来」的期待都没了。
《涅般道大手印瑜伽法要释》说得更直接:「任念所之,不加制止」。心住不是没有念头,是不被念头牵着走。
误读三:心住 = 强迫自己平静
「平静」是心住后可能出现的副产品,但心住本身不等于平静。第五阶「伏住心」恰恰处理「心若不乐」——这是心住功夫里最不平静的一段。可见心住的内涵里包含「折伏不乐」「灭贪忧」,不是始终安详祥和的。把心住想象成「我应该一直平静」,一旦不平静就挫败,是把这个功夫窄化成了精神卫生版的「心情管理」。
误读四:心住 = 某种神秘的境界
很多人一听「九住」「任运」「无作」「轻安如浮空际」,就开始想:这是什么神秘体验?怎么达到?有没有征兆?
经典给出的答案非常朴素:心住就是「安心所缘不令离故」——让心安在它该在的地方。没有神秘,没有征兆,有的只是一遍遍跑、一遍遍拉回、一遍遍看清过失、一遍遍灭掉烦恼。功夫是日常的、重复的、可能很无聊的。所谓「神秘境界」,是功夫到了之后自然显出来的副产品,不是追求的目标。
《涅般道大手印瑜伽法要释》用「孩童凝视壁画」作喻,正是要破除神秘化——孩子看画有什么神秘的?只是全然在而已。
误读五:心住 = 长期目标,可以慢慢来
九住的次第是「由粗至细」,意味着前几阶的功夫必须先扎实,才能进到下一阶。如果「安住心」都还没稳,就想跳到「持住心」的「无作」,就如同学游泳还没学会换气,就想直接学跳水——姿势全错还不自知。
当代人最容易犯的错,是被各种「高阶心法」「顿悟法门」吸引,跳过前几阶的笨功夫。但《大乘庄严经论》明言:「如是修習得住心已,次令此心得最上柔软」——先得住心,才能柔软;柔软之后,才能更高。心住的「前几阶」不是可以省略的入门,是整个地基。
误读六:心住 = 修行人的事,与我无关
《庄严论》把心住列为「诸法之上首」,但这一论断不是在说「只有菩萨才需要」,而是在说「菩萨道的第一步就是这个」。
当代人未必需要走完整的菩萨道,但只要想在任何领域做深度的事——深度学习、深度关系、深度工作、深度自我了解——都需要一种「心能安住于所缘而不散乱」的能力。这种能力不需要宗教包装,它只是心的一个基本训练。
从这个意义上说,心住不是修行人的专利,而是任何想要活得有深度的人的底层能力。
写在最后
《金刚经》有句广为人知的话——「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这句话的「无所住」,和心住的「住」,看似相反,实则一体:真正的「住」,是「无所住」的住;真正的「无所住」,是「住」得彻底之后的放手。
心住不是教你抓紧什么,而是教你先学会抓紧,再学会放手。九层楼一步一步爬上去,不是为了停在某一层,而是为了让心有足够的力量和柔软度,去面对更高的风景。
愿你今晚躺在床上关掉手机、选择呼吸时,能想起「系缘」二字; 愿你拉回跑掉的念头时,能想起「速摄」二字; 愿你哪天安住在某个清明状态里时,能想起「所作心自流」; 愿你终于不再需要想起任何口诀时,能想起「尔时得无作」。
这是九层楼的全部故事。也是心的全部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