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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取

dṛṣṭi-parāmarśa

执取错误见解为殊胜的烦恼机器生成

类型 心所难度 进阶谛层跨度 四重二谛框架外共学初判 · 随使用进化

当代解读机器生成

这个概念在说什么

「见取」这两个字本身就是一份精简的诊断书。「见」是 dṛṣṭi,指见解、见地、看法——不是任何飘过脑海的念头,而是经过取着、构成某种立场的观点;「取」是 parāmarśa,是抓取、执持、认定不放。所以「见取」合起来就是:对某种见解的抓取不放。但这种抓取有非常特定的结构,不是「我喜欢这个观点」或「我对某事有看法」这么简单。

《成唯识论》给出了这个概念的核心界说:「于诸见及所依蕴,执为最胜,能得清净,一切鬪诤所依为业。」 这一句必须拆开来看,不能压扁。

所缘对象有两个,不能漏掉一个。 一个是「诸见」——各种各样的见解、观点、见地;另一个是「所依蕴」——这些见解所依托的五取蕴(也就是被执为「我」和「我所」的身心整体)。这是极为关键的一点:见取不仅仅是执着某个观点,而是连同那个观点所依托的「我」一起神圣化。当一个人说「这个观点最正确」,他其实同时在说「能提出这个观点的这个我,最正确、最可贵、最值得存在」。这个「所依蕴」的维度在当代讨论中很容易被压扁成「他只是固执己见」,那就漏掉了见取最深的一层——它扎根在「我」这个被构造出来的主体感上。

取着的方式有两层,缺一不算完整的见取。 第一层是「执为最胜」——认定这个见解及其所依的「我」,在所有见解中是最殊胜、最高、最有价值、最值得拥有的。第二层是「能得清净」——认定它能够使人达到某种清净、解脱、纯粹、得救、觉醒、圆满。两层一起作用,才构成完整的见取。可以只有第一层(认为自己的看法最棒,但未必认为它能解脱你),那是骄慢;可以只有第二层(认为某个方法能让我得救,但未必认为这方法比所有其他方法都优越),那是迷信;但典型的见取是两者交织:我的这个见最优越,并且它能让我(这个「我」)达到清净。

作用是「一切鬪诤所依为业」。 「业」在这里是作用、功能的义。见取一旦现行,就成为一切争论、对立、冲突的根本所依。为什么?因为一旦把自己的见解神圣化(最胜)并视为解脱之途(清净),那么与之相左的见解就不只是「不同」,而是「错误」「障碍」「威胁」——与我为敌的东西。于是鬪诤(争斗、诤论)自然生起。

从《大宝积经》看见取的具体展开

《成唯识论》给出定义,《大宝积经》则把见取的内容一一摊开,让我们看见它远比想像中宽广:

「我見、眾生見、命見、數取趣見、有見,若依諸蘊起於戒見,若多聞見、佛見、法見、涅槃見,如來悉知見為邪見。」

这段经文最值得注意的是它列举的顺序与范围。前面几个——我见、众生见、命见、数取趣见、有见——是典型的萨迦耶见一类的执着,也就是对「我」、「众生」、「寿命」、「补特伽罗(五取蕴假和合的能相续者)」、「有(存在的实体性)」的实执。但经文并不停在这里。它继续说:「若依诸蕴起于戒见」(依五取蕴而起的戒见——这已经把视野拉到修行实践层面),然后是「多闻见」(认为自己博学多闻是最胜的见解)、「佛见」、「法见」,最后抵达一个震撼的顶点——「涅槃见」

为什么把涅槃见列进来是关键

《大宝积经》特别标出这一段:

「若有起於涅槃見者,如來悉知見為邪見。何以故?佛於涅槃而無分別亦無所得。若於涅槃起於分別及有所得,如來盡說名為邪見。」

这是见取概念中最难、也最容易被当代读者忽略的一段。佛陀本身对涅槃没有任何固定的分别与所得;涅槃本身不是某个可以被观念化、定义化、占有化的「东西」。但只要有人对涅槃生起一个固定的见解——「涅槃是这样的」、「涅槃是那样的」、「我所理解的那个境界就是涅槃」、「我已经证得涅槃」——这个对涅槃的「见」本身就成了邪见,更进一步就成了见取。

这对当代读者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见取这个概念不是专门拿来分析「外道」的;它同样适用于最深、最精致、最宗教性的场域。一个佛教徒可以因为认定「我对涅槃的体会是最究竟的」而成为见取的现行者。 一个修行者可以因为认定「我走的这条路是唯一的解脱道」而成为见取。一个心理学爱好者可以因为认定「我这种自我理解是最透彻的」而成为见取。范围远比表面宽。

长颂中的譬喻

《大宝积经》后段的长颂正面使用「见取」一词,并用了一组生动的譬喻来展示见取的「病相」。这些譬喻不是装饰,是对见取运作方式的不同切面:

「见取譬如云雾障于月」——月是清凉、光明的象征(常被用来譬喻清净本性、涅槃、自心明觉);见取就像云雾,把这轮月遮蔽起来。它不「攻击」月亮,只是覆盖、蒙蔽。见取不是通过否定什么来运作,而是通过把不清明的东西叠加上去,让你原本可以见到清明的眼睛被挡住。

「见取之众生譬如众盲失正路」——盲者不是不能移动,是看不见正确的方向。他们会走动、会摸索、会有自己的路线感,但因为缺少视觉,方向感是错的。见取的特征是:当事人并不觉得自己迷路,反而觉得自己很有方向、有见地、有定见。

「笼中卵生鸟……于诸孔中常欲出……彼不解脱如笼鸟」——笼中的鸟拼命想从孔洞中钻出去,但因为是卵生,体型不对,怎么钻都出不去。见取就像这种错位:你内心真切地渴望解脱,但所凭借的「出口」(神圣化的见解)本身结构不对,所以永远出不去。渴望是真实的,方法是错位的,结果就是长久的困在笼中。

贫人遇债求保证——贫人遇到债主,自己还不出债,就去找保人。但保人若也是无力者,这个保证就只是形式。见取也是这样:它给人一种「我已经有所依、有所凭」的保证感,但实际的保证是空的。

愚痴求天希欲乐——愚痴的人以为只要到天上去就能得到快乐,所以拼命修种种福德想生天,但因为见解不对,反而被这种追求所困。见取常见于这种「方向正确(求好)、地图错误(以为天上是终点)」的结构。

群贼入牢狱——贼进入牢狱,本想得到什么,结果反而失去自由。见取的吊诡是:执著于「得」的人,往往以「失」告终。

颂末的两句极为重要:「我等见取失正路,佛于见取拔我等」——菩萨口吻自述:我们因为见取而迷失正路,是佛把我们从见取中拔出来。可见见取在整个系缚系统中的位置:它是所拔的、所离的、所断的对象之一,而且是相当根本的系缚。

与相关概念的辨析

见取与戒禁取(合称「二取」)的差别。 《成唯识论》把见取与戒禁取并列辨析。戒禁取所缘的是「随顺诸见之戒禁及所依蕴」——也就是配合某种见解而制定的戒律、禁忌、苦行、仪轨,连同其所依的五取蕴;它的作用是「无利勤苦所依为业」——成为无利益的辛苦、徒劳的精进之所依。一个人执着「我的这个观点最胜、能得清净」是见取;一个人执着「我的这种修行方法、戒律、禁忌最胜、能得清净」是戒禁取。前者重在「见」(理论、见解、立场),后者重在「行」(修行、戒禁、实践);前者引发鬪诤,后者引发徒劳的苦行。

《成唯识论》特别提醒:有些人简化地把「执为最胜」归给见取,把「执能得清净」归给戒禁取,这只是「影略说,或随转门」,不能机械分配。完整地说,见取和戒禁取都兼具「执为最胜」与「能得清净」两层,差别主要在所缘对象与作用的不同。

见取与邪见的关系。 见取摄于邪见的广义之下,但邪见中也有见取所不摄的部分。《成唯识论》把「非灭计灭、非道计道」(把不是寂灭的妄计为寂灭、把不是正道的妄计为正道)归在邪见而非二取。这就提醒我们:见取是一个有特定结构的烦恼,不能把所有的错误见解都算成见取。

见取的生起条件。 《成唯识论》说「疑后三见,唯分别起」——「后三见」即邪见、见取、戒禁取。这三种见不是任运俱生的,也就是说,它不会像贪、瞋那样在某些条件下自动现行;它必须要等到「恶友或邪教力」加上主体自己的「自审思察」(自己经过思考、推度、拣择),才会生起。这与分别我执、分别法执的生起条件相呼应。换句话说,见取需要一个「教」(无论是他人灌输的还是自构的理论框架)和一个「思」(自己内在的计度拣择),二者配合才会现行。

生活里的走查

把见取这个概念走进当代生活,最容易踩的坑是把它窄化成「固执己见」或「偏执狂」。这两个词都把见取的结构过度简化了。我们一步一步来看。

场景一:社群媒体时代的立场对立

打开社交媒体,看到某人发了一段激烈的政治言论,语气是「这个制度有根本问题,只有我的方案才能拯救社会」。我们可以这样走查:

「执为最胜」是否成立? 表面上这是「我觉得我的方案比较好」,但要走查到见取的程度,需要的是——他不只是偏好,而是认定自己的方案在所有方案中「最殊胜」,并且把与之不同的方案贬为「错误」「愚昧」「有害」。

「能得清净」是否成立? 这层次更深。他的方案不只是「比较好」的选项,而是被视为能够「救」「拯救」「解决根本问题」——也就是带来某种终极性的清净、解决、和谐、解放。注意这里的「清净」不必以宗教语言出现,它完全可以用「根治」「彻底解决」「拯救」「革命性的」「终极的方案」等当代语汇表达。

「所依蕴」是否被牵连? 这是当代讨论最常漏掉的一层。当一个人说「只有我的方案能拯救社会」的时候,他同时在构造一个「我」——一个比其他人更有远见、更清醒、更勇敢、更有担当的「我」。这个「我」是依附于他的见解(五取蕴上的认知构造)而立的。当你攻击他的方案,你其实在攻击这个「我」,这就是他为什么会如此激烈反应的根源。

「鬪诤所依」是否运作? 一旦上述三层成立,那么持有不同方案的人就成了「敌人」「愚民」「既得利益者」「被洗脑的人」。鬪诤(口舌之争、立场之争、人格之争)于是自然生起。而这位发言者所感受到的「我必须站出来」「我必须对抗」「我无法保持沉默」,正是见取的业力在推动。

走查到这里,我们看到:见取不是「别人都固执,只有我清醒」这种自我感觉;见取是一个结构,这个结构可以出现在任何人身上,包含正在读这段话的人。

场景二:身心灵与自我成长场域

这是当代见取最隐蔽、也最需要被照见的场域。一位练习正念多年的朋友,认真地说:「我觉得正念是现代人最需要的能力,没有之一。其他方法也许有用,但正念才是最根本的。」

走查开始。 「执为最胜」——她认定正念在所有方法中「最根本」「最有效」「最深」。这个「最」字一出,见取的结构就启动了。她不一定贬低其他方法,但她的语气结构是:我的方法在层级上最高。

「能得清净」——她相信正念能带来「最根本的」安宁、清明、解压。这个「清净」是以「内心平和」「减压」「活在当下」等当代语汇表达的,但结构上与「涅槃见」完全同构:有一个最高的状态(清净),有一个最殊胜的方法(正念)能抵达它

「所依蕴」——这个见解背后站着一个「我」:我是持续修行的、我比别人更懂身心、更接近本质、更不容易被情绪带着走。当有人对正念提出批评或怀疑时,她会感到被冒犯——因为攻击的不只是方法,而是这个修行的「我」。

「鬪诤所依」——她可能与其他方法(宗教、心理治疗、药物治疗)的拥护者发生无止境的辩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方法最殊胜、最根本、最能解脱他人之苦。这些争论的本质不是「方法哪个有效」的技术问题,而是见取的结构在推动。

场景三:人际关系与家庭

一对夫妻在冲突中,一方说:「我为了这个家付出这么多,我的付出是最有意义的;如果不是我在撑,这个家早就散了。」

这句话的见取结构:执为最胜(我的付出最有意义、我对这个家最重要)、能得清净(如果没有我的付出,这个家就「得救」或「散掉」——我把家从某种不清净中拯救出来)、所依蕴(我是这个家的「支柱」「拯救者」「牺牲者」这个身分感)、鬪诤所依(当对方不能承认这个结构时,冲突就升级)。

在亲子关系中也很常见:「我是最了解这个孩子的人,我做的决定对他最好,他现在还不懂,将来会感谢我。」这个结构完全是见取的当代版——而且更难自我觉察,因为包裹在「爱」与「牺牲」之中。

场景四:当代宗教与意识形态认同

这个场景最明显。一位信徒认真地说:「我所信仰的传承是所有传承中最圆满的,只有这条路能究竟解脱。」

这是见取最经典的样貌。「执为最胜」(我的传承最圆满)、「能得清净」(只有这条路能解脱)、「所依蕴」(我是这个殊胜传承的成员、我比其他人更接近解脱)、「鬪诤所依」(其他传承被贬为不究竟、有缺漏、误导众生)。

走查到这里,最重要的一点浮现出来:当代人最容易误以为「我有宗教信仰」或「我有坚定的世界观」就是见取。 不是的。有观点、有信仰、有立场本身都不是见取。见取是那个把观点、信仰、立场神圣化的动作——认定它最胜、认定它能带来清净、把自己与它绑在一起而成为某种「所依蕴」的构造。

大众最容易映射错的地方

第一个常见的错误:把见取理解成「任何强烈的观点」。其实你完全可以有强烈的观点、坚定的立场、真诚的信仰,而不必落入见取——只要你不把这些观点推到「最胜」+「能得清净」的位置。如果你对自己的信念有「也许这对我有效,但不一定是对所有人都最好的路」「我深信这条路,但我承认这是我的选择而非宇宙的真理」这样的空间,那就还没有落入见取的完整结构。

第二个常见的错误:把见取理解成「不宽容」「不开放」。但见取的核心不在「宽容」这种性格特质上,而在「神圣化」这个认知动作上。一个性格温和、不与人争的人,如果内心深处认定「我所悟的是最究竟的」,他仍然是见取的现行者。

第三个常见的错误:把见取理解成「不对的观点」。但见取不是观点对错的问题,而是观点与主体的关系的问题。一个完全正确的观点(比如「诸行无常」),如果被以「我最殊胜」「我能因此得清净」「我因此比别人高」的方式执取,它就是见取。

第四个,也是最危险的:以为只要是在「灵性」「修行」「觉醒」语境里的见解就不可能是见取。但《大宝积经》明明白白把「涅槃见」列为邪见。可见见取不只是世俗的烦恼,它在最深、最神圣的场域依然运作——而且因为它披着灵性的外衣,更难被照见。

当代人为什么需要这个概念

第一个原因是资讯生态的改变。当代人的认知环境与过去任何时代都不同——演算法为每个人构造了一个资讯茧房,社交媒体奖赏那些最立场鲜明、最有「战斗性」的言论。在这种环境里,「执为最胜」几乎是被外在环境所鼓励的:你越是旗帜鲜明地说「我的观点最对」,得到的关注、互动、归属感越多。见取的结构在这样的环境里如鱼得水。

第二个原因是身分政治的深化。当代社会越来越多地把身分(政治立场、宗教信仰、文化认同、性别认同、职业群体)作为自我理解的核心。当「我」越来越多地被「我所属的群体」和「我所坚持的观点」所定义,见取的所依蕴就越来越厚重——攻击我的观点就等于攻击我这个人,于是鬪诤就越来越激烈。

第三个原因是身心灵产业的爆炸性成长。当代有大量的人在追求某种「清净」——内心平静、自我实现、心灵觉醒、能量提升、意识扩展。市场上充斥着各种宣称「这条路最根本」「这个方法能让你真正解脱」的体系。每一个体系的真诚追随者,都可能在「执为最胜、能得清净」这个结构里不自觉地落入见取。而《大宝积经》对「涅槃见」的批判,在这个时代尤其值得被反复诵读与思维。

第四个原因是觉察工具的缺乏。一般人知道「要包容」「要开放」「要接受不同意见」,但这些劝告都停留在态度层面;它们没有触及见取的真正结构——那个把观点与主体绑在一起、把观点神圣化的认知动作。如果没有对见取结构的精准认识,我们所有的「包容」都可能只是表面的客气,内在结构没有真正改变。

常见误读与澄清

误读一:见取等于「固执」「偏见」「思想僵化」。

澄清:这些词描述的是性格或态度层面的特征,见取描述的是认知结构。两者有重叠但不等同。一个性格柔软、善于倾听的人,内心深处依然可能运行着见取的完整结构(认定自己的见解最殊胜、能得清净)。反过来,一个脾气倔、说话硬的人,内在却可能对自己的观点保持谦逊(不视为最胜、不视为解脱之途),那就不构成见取。

误读二:见取只发生在「外道」或「极端」的人身上。

澄清:《大宝积经》明确把「涅槃见」「佛见」「法见」列为邪见——也就是见取的对象。所以一个虔诚的佛教徒、一个资深的修行者、一个对佛经极为熟悉的人,一样可能落入见取。事实上,修行越深、见解越精微、见取可能越隐蔽——因为它可以包装成「我对实相的体证」「我对法义的究竟理解」这种极为崇高的形式。

误读三:只要不说出来、不公开表达,就不是见取。

澄清:见取是心所的现行,发生在内心的计度拣择层面。一个人从不公开表达自己的观点,但内心一直认定「我所悟的是最究竟的」「只有我所走的路是正确的」,那他依然是见取的现行者。见取的关键不在语言行为,而在内在的神圣化动作。

误读四:「涅槃见也是邪见」意味着不应该追求涅槃,或涅槃本身有问题。

澄清:这是对经文的严重误读。经文批判的不是涅槃本身,而是对涅槃的「见」——即把涅槃观念化、定义化、占有化的动作。佛陀对涅槃「无分别亦无所得」,这意思是涅槃本身超越了我们能用语言和概念抓取的形式。当你说「涅槃是 A、不是 B」,这个「A」就已经是见;当你说「我已经证得涅槃」或「我比别人更接近涅槃」,这个「我」和「更接近」就已经是见取。涅槃本身不增不减、不垢不净;出问题的是那个把涅槃当作「我」的所有物、或是把「我」的所有物当作涅槃的动作。

误读五:为了避免见取,应该放弃一切观点、见解、立场。

澄清:这是把对治推向另一个极端。《大宝识论》清楚标示见取「唯分别起」,意思是它需要某种分别、计度、拣择才能运作;而放弃一切观点并不等于断除分别,反而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执取(「我没有任何执着」本身也是一种见)。正确的方向不是取消观点,而是改变观点与主体的关系——你可以有观点、有立场、有信念,但不必把这些观点推到「最胜」+「能得清净」的位置;你可以让它们作为暂时的指引、工具、假设,而不作为你这个主体的终极身分。

误读六:见取属于「见」的烦恼,所以修定就能断。

澄清:见取属于慧的范畴,需要的是观慧(vipaśyanā)的照见,而不是定力的平息。一个人禅定功夫再深,如果对自己的见解保持「我的见解最殊胜、能得清净」的执取,见取依然现行。真正对治见取的,是对五取蕴(所依蕴)的如实观照:看见这个「我」本身就是五蕴的和合、无常、无实在性;当所依蕴被如实看见,依于其上的「我的见解最殊胜」这个神圣化动作就失去了立足之地。


最后回到《大宝积经》长颂末的那句:「我等见取失正路,佛于见取拔我等。」这是一个极为动人的表述——不是「我等因见取而受苦」,而是「我等见取失正路」。见取的本质不是制造痛苦,而是让人偏离方向。你可能仍然觉得自己在走、觉得自己在进步、觉得自己很努力,但路本身错了。云雾没攻击月亮,盲者没故意走错,笼鸟没放弃挣扎——它们只是因为结构性的盲点,而无法抵达要去的地方。

佛对见取的「拔」,不是把见解夺走,而是把那个「执为最胜、能得清净」的抓取松开——让见解回到它本来的位置:暂时的指引、可修改的工具、方便法门,而非终极的归属。当神圣化的动作止息,见解依然可以存在(你依然可以相信某事、偏好某路、深研某义),但它不再绑住「你」,也不再引发无止境的鬪诤。这或许是见取这个概念,在当代嘈杂而极化的世界里,最值得被记住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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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义与核心要义

「见取」梵文 dṛṣṭi-parāmarśa,于《成唯识论》中界定为「于诸见及所依蕴,执为最胜,能得清净」,并以「一切鬪诤所依为业」说明其作用——即执种种邪见及其所依之五蕴为殊胜、可得解脱之清净,从而成为一切争论之根本所依。《大宝积经》则从正面列举其所摄之具体邪见相,并以譬喻显其覆障、迷向、不得解脱之过患。

主要阐述

《大宝积经》以长段散文列举见取之具体内容:「我见、众生见、命见、数取趣见、有见,若依诸蕴起于戒见,若多闻见、佛见、法见、涅槃见」,如来对此等知见「悉知见为邪见」。本经特别标出涅槃见亦为邪见:「若有起于涅槃见者,如来悉知见为邪见。何以故?佛于涅槃而无分别亦无所得。若于涅槃起于分别及有所得,如来尽说名为邪见」。又预记末世比丘以诈现威仪、修持净行、自称无与等之增上慢相,同堕见取之过患,临命终时心生追悔,命终已生地狱中。同段以诫命收束:「是故菩萨应发精勤,不应执着我众生寿数取趣见、有见涅槃见,为断一切见故应当说法」,并遮止执见者出家,谓「宁当绝食至于六日,不于我法得出家已食重信施,起于我见……乃至涅槃见」。后段长颂正面使用「见取」一词,以月被云障、众盲失路、笼中卵鸟欲出而不得、贫人遇债求保证、愚痴求天希欲乐、群贼入牢狱等连串譬喻,显见取之覆障、迷向、不得解脱;并摄「世间为常无常、世有边无边、即身是神我、离身有神我、自在天所化、非因之所生」乃至礼拜梵王、世主、童子、围纽、方海、毘沙门等,皆名「一切众生见取覆」。颂末由菩萨口吻自述:「我等见取失正路,佛于见取拔我等」,以「见取」为所拔、所离之根本系缚。散颂中另以「邪性决定聚」、「邪分别」、「倒解脱」、「众生异妄取」等术语围绕见取而立。

《成唯识论》以瑜伽行派的烦恼分类为框架,将见取列入诸见烦恼之一。其核心界说为「于诸见及所依蕴,执为最胜,能得清净」,指出取着方式有二:认定所执之见及所依蕴最为殊胜、认定其能使人获得清净;作用则为「一切鬪诤所依为业」。本论将见取与戒禁取并列辨析:戒禁取所缘为「随顺诸见戒禁及所依蕴」,同样执为最胜、能得清净,作用为「无利勤苦所依为业」;二者合称「二取」,戒禁取亦以「戒取」为略称。对有些论说将二者简化为「执为最胜名为见取,执能得清净名戒取」,本论明指此乃「影略说,或随转门」,不能机械分配——见取与戒禁取皆兼具「执为最胜」与「能得清净」两层执着,差别主要在所缘对象及作用。又以「非灭计灭、非道计道」之例,说明若不承认简说为省略,则难以解释何以妄计寂灭、妄计正道归入邪见而非二取;故见取虽是对见解之殊胜化、清净化执取,却不能涵摄一切错误解脱观或道路观,《成唯识论》将「横计诸邪解脱」与「妄执非道为道」归于邪见之中。在生起上,本论说「疑后三见,唯分别起」,后三见即邪见、见取、戒禁取,故见取非任运俱生,须由「恶友或邪教力」经主体「自审思察」方得生起;此与分别我执、分别法执待「邪教及邪分别」而起、以「分别、计度」执我或执法为实有之说相呼应。

不同部类与译本的表述差异

《大宝积经》(宝积部)在表达五蕴所起之见时,散文用「命见」对应寿者见、「数取趣见」对应补特伽罗见、「戒见」对应依五蕴所起之戒禁取见,并增列「多闻见」、「佛见」、「法见」诸相;同段中又以「补特伽罗见」与「我见、众生见、寿者见」并列出现,属此经用语特色。后段长颂则正面使用「见取」一词为总称,涵摄前述种种邪见相。《成唯识论》(瑜伽部)所用术语为「诸见及所依蕴」、「五取蕴」,相关段落称「第八识」,于此批引文中未直接使用「阿赖耶识」或「藏识」等名。二经于「见取」一词本身则一致采用,未见译本异名之分歧。

与相关概念的关系

见取与戒禁取合称「二取」:见取缘「诸见及所依蕴」,戒禁取缘「随顺诸见之戒禁及所依蕴」,二者所缘不同而同以「执为最胜、能得清净」为取着之相,作用则分别为「鬪诤所依」与「无利勤苦所依」。见取摄于邪见之广义下,《大宝积经》明言涅槃见亦属邪见,显见取不限于一般所谓外道之执取。邪见中亦有见取所不摄者:《成唯识论》将「非灭计灭、非道计道」归于邪见而非二取。见取之具体内容涵盖我见、众生见、寿者见、补特伽罗见、有见等萨迦耶见一类之执着,亦包含依诸蕴所起之戒见、多闻见、佛见、法见、涅槃见。在生起条件上,《成唯识论》以「疑后三见,唯分别起」标示见取须依邪教力与自审思察,非任运现行;《大宝积经》则将见取落实到末世比丘之增上慢相,与纯粹知见之邪见相呼应。

代表性原文引用

《大宝积经》:「我见、众生见、命见、数取趣见、有见,若依诸蕴起于戒见,若多闻见、佛见、法见、涅槃见,如来悉知见为邪见。」

《大宝积经》:「若有起于涅槃见者,如来悉知见为邪见。何以故?佛于涅槃而无分别亦无所得。若于涅槃起于分别及有所得,如来尽说名为邪见。」

《大宝积经》:「是故菩萨应发精勤,不应执着我众生寿数取趣见、有见涅槃见,为断一切见故应当说法。」

《大宝积经》:「我终不听执着我见、众生见、寿者见、补特伽罗见者于我法中而得出家……宁当绝食至于六日,不于我法得出家已食重信施,起于我见……乃至涅槃见。」

《大宝积经》(长颂):「见取譬如云雾障于月……譬如众盲失正路……我等见取失正路,佛于见取拔我等。」

《成唯识论》:「于诸见及所依蕴,执为最胜,能得清净,一切鬪诤所依为业。」

《成唯识论》:「二取……影略说,或随转门……非灭计灭、非道计道,唯邪见摄。」

《成唯识论》:「疑后三见,唯分别起。」

各经小结机器生成

大寶積經T0310 · 寶積部

《寶積部·大寶積經》(唐菩提流志譯)以長篇偈頌詳論「見取」之相狀、所攝邪見及其對治,全文以「見趣」與「見取」並舉為術語核心。

一、術語並舉:「見趣」與「見取」 經中先云「由諸見趣濁世間」(見趣),側重邪見所趣向之方向與境界,如雲霧之濁亂虛空;後云「一切眾生見取覆」(見取),側重執取邪見以為殊勝之染著,如雲霧之障月。「見趣」指邪見之流向,「見取」指其執取之染,經文將二者並列,明示其遞進關係。又與「妄想分別」合說,總為繫縛眾生之煩惱。

二、邪見之具體內容 經中明列見取所執之對象,可歸為四類:(一)世間常無常之四句——常、無常、亦常亦無常、非常非無常;(二)世界有邊無邊之四句——有邊、無邊、亦有邊亦無邊、非有邊非無邊;(三)神我與身之同異——即身是神我、離身有神我;(四)生因之執著——自在天所化、非因之所生。此即邪見之種種相狀,與他經所列十四難、六十二見等相呼應。

三、譬喻之豐富與獨特 經中所用譬喻極多,層層描寫見取之相:「雲霧障虛空」、「雲霧障於月」分別喻見趣、見取之覆蔽;「群盲失正路」、「盲象入城」喻執邊見者之盲目與矛盾;「籠鳥」、「籠中卵生鳥於諸孔中常欲出」喻困於見取不得解脫之癡;「鳥被網心生苦」喻妄想分別所纏之苦;「如賊被捉求諸神」喻外道禮拜諸天徒勞無益;「猶如貧人遇債主,求與債主立保證」喻世間著見取者求天希欲樂之愚癡。

四、所禮諸天之獨特譯名 經中羅列外道所禮之對象——梵王、世主、童子、圍紐、方海、毘沙門。其中「圍紐」即毘紐天(Viṣṇu/Vāsudeva)之異譯,「方海」指方位海神,此一譯名組合為本經所特有,反映菩提流志譯場之用語風格。

五、佛陀對治之慈悲 經末揭示佛之救拔:佛「見眾生依真實,譬如見手掌五指」(喻佛智明徹);眾生「於諸趣中受百苦,譬如群賊入牢獄」(喻沉淪之苦);世尊「已說出獄法,如王生子放大赦」(喻佛說解脫法門之慈悲)。經云「見取所壞愚癡輩,佛令彼等得解脫」,明佛以無量僧祇劫修苦行所得之菩提,能拔眾生於見取之泥。

六、發願與法義總結 末段以「我等見取失正路,佛於見取拔我等」明說法者之自述,亦明見取乃凡夫通患,唯依佛力方能出離;以「眾中大吼如師子」讚佛說法之無畏,以「以彼授記諸眾生」顯佛授記之德,凡此皆歸於見取之對治。

阿毘達磨俱舍論T1558 · 毘曇部

《阿毘達磨俱舍論》對「見取」的論述,可歸納為以下數端:

一、分類與定位。論將六種隨眠依「見」與「非見」之性分為十類,其中見性者有五:即有身見、邊執見、邪見、見取、戒禁取;非見性者亦五:貪、瞋、慢、無明、疑。此五見並立,見取與戒禁取同屬「取」攝煩惱,與前三見並列為見性之五()。

二、定義。「於劣謂勝,名為見取。」論中明「有漏名劣」,以其為聖道所斷故;執此劣法為殊勝,總名見取。即不以事物本身之因道而立見,唯就其下劣之質地計為殊勝,是見取之特相()。

三、名稱之省減。論指出,見取之全稱應為「見等取」,略去「等」字故但稱見取;戒禁取之全稱應為「戒禁等取」,同樣略去「等」字。此處「等」字之存略,可視為該論對「取」之一類煩惱的細部辨析()。

四、與其餘四見之界別。論於一段之中分釋五見:薩迦耶見執我我所;邊執見於五取蘊起斷常執;邪見於實有之苦等諦中撥為無;見取於劣謂勝;戒禁取於非因道謂因道見,如計大自在天等為生天之因,或計投水火等為解脫之道。見取與戒禁取之關鍵差異在:戒禁取所計為「因道」之能淨,見取則總執為「殊勝」()。

五、與戒禁取之生起次第。論於釋煩惱次第生時明:由無明不了四諦,引生疑;疑引邪見;邪見引身見;身見引邊見;邊見引戒禁取(執一邊為能淨);戒禁取復引見取生(計能淨已必執為勝故);見取次引貪生(自見中情深愛故);貪引慢;慢引瞋。論並明此是依次第起說,越次起者前後無定()。

六、自性之強調。論中釋見取為「一切總說」之顛倒執,明其執取之範圍不限於某一類對象,凡有漏法被執為殊勝者,皆見取所攝。此與戒禁取之限於持戒禁等邪行者有別。該論又以「唯受持戒禁,數相應智等,非解脫道妄起道執」屬戒禁取,可知該論以所計內容之不同而區分二取()。

瑜伽師地論T1579 · 瑜伽部

《瑜伽師地論》對「見取」的論述,可歸納為以下數端:

一、見取的定義與體性 《瑜伽師地論》於本地分界定見取云:「以薩迦耶見、邊執見、邪見,及所依、所緣、所因俱有相應等法,比方他見,等隨觀執為最、為上、勝妙、第一」,其體性為「唯用分別染污慧為體」,純屬分別而起,非任運現行。 攝抉擇分中更具體描述:「於六十二諸見趣等,一一別計為最、為上、為勝、為妙,威勢取執,隨起言說:唯此諦實,餘皆虛妄。由此見故,能得清淨、解脫、出離,是名見取」。 文中以「六十二諸見趣」為見取之所緣境,是此論所用之術語形式。

二、見取在煩惱分類中的位置 本論於煩惱分別中,將見取列入十種煩惱(薩迦耶見、邊執見、邪見、見取、戒禁取、貪、恚、慢、無明、疑)之列,並於八種、九種、一百二十八種煩惱之分類中皆含攝之。 攝抉擇分復立見性煩惱五種(薩迦耶見、邊執見、邪見、見取、戒禁取)與非見性五種之別,見取屬見性煩惱。

三、見取作為顛倒之體 於煩惱顛倒攝中,見取被列為「顛倒體」之一,與薩迦耶見、邊執見一分、戒禁取及貪並舉,具體而言屬「不淨淨倒」。

四、見取作為見所斷隨眠 本論依四諦建立見取之迷斷差別:迷苦有十隨眠中有見取,「妄取迷苦所有諸見以為第一,謂能清淨、解脫、出離」;迷集、迷滅、迷道各有八隨眠,皆含見取。 由此見取分屬見苦、見集、見滅、見道所斷之見斷煩惱。

五、見取作為四取之一 《瑜伽師地論》另立四取——欲取、見取、戒禁取、我語取,定義見取云:「除薩迦耶見,於所餘見所有欲貪」。 攝抉擇分復說:「依於見愛展轉發起怨諍論者,建立見取」,並以「依止智論,利養恭敬等愛為緣」而立之。 此處所立之「我語取」,則為「於薩迦耶見所有欲貪」,與見取有所區別。

六、見取與修行之障 本論以「於自見安住見取」為菩薩正修四種障之一,謂「於自見多住見取」,因「於清淨波羅蜜多諸菩薩所不生恭敬、不欲瞻仰、不欲親近、不隨法行」故,難可調伏。 此顯示見取不僅為染污慧之自性煩惱,亦為障礙菩薩趣向清淨之修所斷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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