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概念在說什麼
要談「攝受正法」(saddharma-parigraha)這個概念,最容易踩的坑是把它想窄了。當代人一聽到「護法」、「護持正法」,腦子裡冒出的畫面大概是:寺廟裡舉著旗子的居士、寺院門口燒香磕頭的人、或者在網上跟「異見者」對線的人。這些畫面不是完全錯,但和經典裡的「攝受正法」比起來,只摸到了一根指頭。
經典對這個概念的定位,是抬高到了幾乎令人吃驚的程度。勝鬘夫人在佛前說了一句被多次引用的話:「攝受正法者則名大乘」(《大寶積經》、《勝鬘經》)。請注意這句話的邏輯:不是說「攝受正法的人修行大乘」,而是說攝受正法本身就是大乘。它不是一個修行項目,而是大乘這件事本身。
更有甚者,《勝鬘經》裡說:「菩薩所有恆沙諸願,一切皆入攝受正法。攝受正法,真為大願。」意思是,菩薩發了那麼多願——度眾生願、淨土願、藥師願、地藏願——所有的願,歸根結底就是這一個願:攝受正法。它是一切菩薩誓願的總收攝。
而《大寶積經》裡更進了一步:「正法即是攝受正法」、「攝受正法即是波羅蜜多」。這句話意味著:正法、攝受正法、六波羅蜜,這三者是無二無別的。你不是修完六波羅蜜之後「順便」攝受正法;你修六波羅蜜這件事本身,就是攝受正法。
這個定位非常關鍵。它告訴我們:攝受正法不是一個特殊的宗教職業(比如「護法居士」),而是大乘修行者的整個存在方式。
三層經典定義
那麼,具體什麼叫「攝受正法」?經典給了三層相互嵌套的定義。
第一層:對法的關係——守護、領納、延續。
「攝受」(parigraha)在梵文裡有「擁懷、守護、收納、領受」之意。配上「正法」(saddharma),意思就是:以整個生命去擁懷、守護、領受、延續那個能讓眾生離苦得樂的真法。
在《大方等大集經》裡,這個概念被反覆表述為「護法」、「護持正法」、「擁護正法」。這部經提出了一個看似矛盾的命題:「正法不可說,云何可護?」——正法的實相是言語道斷、心行處滅的,那怎麼「護」呢?佛陀的回答是:實相雖然不可說,但必須依憑「字句」才能宣示出來讓人聽到。因此,對這些字句進行「受持、讀誦、書寫、解說」,即名為護法。
也就是說,護法不是守護一個抽象的理念,而是守護那些讓法得以傳遞的具體載體——經書、讀誦的聲音、抄寫的文本、對人解說的語言。這是非常落地、非常具體的實踐。
第二層:對人的關係——大地般的荷負。
《勝鬘經》和《大寶積經》都用了同一個比喻:大地。攝受正法的人像大地一樣,荷負四種重任:
- 成熟人天善根(讓沒聽過佛法的人生起基本的善根); - 授聲聞乘(把求聲聞解脫的人送入聲聞道); - 授獨覺乘(把求獨覺解脫的人送入獨覺道); - 授大乘(把求無上菩提的人送入大乘道)。
經中進一步說:眾生遇到這樣的善友,便能獲得四種大寶——人天善根、聲聞、辟支佛、無上乘的善根功德。
這個比喻非常美。大地不挑選落在它上面的種子是好是壞、是深是淺,它只是承載。攝受正法的人也是這樣——他不挑選眾生,根據每個人不同的根性、不同的緣,給予相應的引導,而不是把自己的偏好強加於人。
第三層:對自我的關係——不惜身命財的奉獻。
攝受正法不是一份輕鬆的志願活動。經典反覆強調「攝受正法者,為正法不惜捨身、命、財」。這三件事對應三種不同的果報:
- 捨身:證得遠離老病、不壞常住的「如來法身」; - 捨命:永離於死、成就佛法神變、或通達深法; - 捨財:獲得無盡圓滿的常住功德果報。
乍一看這像是在鼓勵自我犧牲的宗教狂熱,但其實需要讀懂上下文。經典講「不惜」捨身命財,是在說對正法的承擔,要超過對自己身體、安全、財產的執著。不是說要把肉身燒了才算數,而是說:當身體、安全、財產與正法的守護髮生衝突時,不因為捨不得這些而退縮。
三個經典的比喻
為了說明攝受正法的功德,經典用了三個非常有衝擊力的比喻:
1. 大地喻——攝受正法者像大地一樣,承載一切眾生的善根生長,自身卻從不挑選、無所執著。
2. 牛王喻、須彌山王喻——《大寶積經》裡說:初發心就願意不顧身命去攝受正法的人,功德遠超聲聞、獨覺,及顧惜身命的久修大乘者。這句話對那些修行了很久但始終放不下自我保護本能的人,是一個相當尖銳的提醒。它揭示了一個深層的事實:發心的純粹性,比修行的時長更重要。
3. 末摩喻——「末摩」是印度醫學裡人體要害處的死穴。經典說,即使只有「少分攝受正法」,也能令魔王波旬痛切愁惱,如同被點中了死穴。這意味著:哪怕只是一個人安安靜靜地讀了一部經、護了一段法的延續,對那些製造混亂、煽動煩惱的力量而言,都是致命的。
具體的實踐面向
從《大集經》和《寶積經》裡,可以整理出攝受正法的五個具體實踐面向:
1. 擁護持法之人:見到受持、讀誦、書寫、解說經典的人,應當恭敬供養、親近禮拜,供給衣服、飲食、臥具、湯藥等生活所需,乃至保護其眷屬與住所。經典說:擁護持法者,即是擁護三寶。
2. 內在法義的修持:修「空、無相、願」(即三解脫門),即是護法;修集悲心、憐愍眾生而宣說正法,也是護法。
3. 對治謗法:若見有人誹謗大乘經典,不與其同住(不與之共事、不傳播其言論),並以言語談論調伏其罪。
4. 不惜身命的微小實踐:乃至為了聽聞一字一句,往行一由旬乃至七步,或在入出息頃聽聞,皆名為護法。
5. 世俗權力的護法責任:《大集經》特別將正法「付囑」給閻浮提的諸大國王、四天王、帝釋、梵天王等,要求他們「遮障呵責擯黜」那些汙染佛法的破戒比丘。這是攝受正法在政治層面的體現。
兩個值得注意的術語差異
在不同的經典裡,這個概念的外延略有差異:
- 《大寶積經》和《勝鬘經》 用「攝受正法」這個表述,強調它等同於大乘本身,是菩薩一切誓願的總收攝。 - 《大方等大集經》 多用「護法」、「護持正法」、「擁護正法」,強調它在末法惡世中的具體實踐,特別是對持法者的保護、對治謗法的責任、以及世俗權力(國王)的護法責任。
這兩組表述並不矛盾,而是同一個概念的兩個面向:前者偏向「這是什麼」,後者偏向「怎麼做」。
生活裡的走查
理論的骨架講完了,我們把它放進當代人的具體生活裡走一遍。我會挑幾個典型的場景,按經典定義的每一層去映射,並順手點出最容易映射錯的地方。
場景一:通勤路上刷手機
早上地鐵通勤,你打開手機。算法給你推送了十幾條——前三條是某明星的八卦,第四條是一個被剪輯過的、煽動性極強的視頻(事後證明是斷章取義),第五條是某個財經博主的聳動預測,第六條是一個真正有價值的深度長文,第七條到第十五條是各種廣告和轉發抽獎。
經典問的第一個問題是:這裡的「正法」對應什麼?
按《勝鬘經》的定義,正法是「能攝受八萬行蘊、能出生一切聲聞緣覺世間出世間善法」的東西,是阿耨大池流出八大河的源頭。換到當代語言裡,正法不是某一條具體的信息,而是讓真相得以顯現、讓判斷力得以生長、讓善意得以傳遞的那種東西。
那麼「攝受正法」在這裡就是:在你每天的信息接觸裡,有意識地守護真實、不被煽動性內容牽著走、對深度內容保持領受與傳遞。
走查: - 受持:把那條深度長文讀完,不滑過去。 - 讀誦:在內心複述它的核心觀點,把它真的「裝進去」。 - 書寫:做筆記、寫摘要、轉述給朋友。 - 解說:在合適的場合,用自己的話把它的價值解釋給別人。
最容易映射錯的地方:以為「攝受正法」就是隻讀「佛書」、「佛學文章」,把這條信息和世俗知識對立起來。經典裡說「演說一切諸論、明處乃至工巧之處」即是智慧波羅蜜——任何一個能讓真相顯現、讓判斷力生長的內容,都在正法的範圍內。讀一篇好的科學報道、看一部嚴肅的紀錄片、讀一本誠實的非虛構作品,都是當代版的「受持讀誦」。
場景二:公司裡那個被排擠的「刺頭」
你的公司裡有一個同事,堅持不在交付裡摻水、堅持產品要真做而不是糊弄、堅持對客戶說實話。他的工作產出是好的,但他因此被周圍的人排擠、被上級邊緣化。他正在猶豫要不要離職去一個更「舒服」、但只能做糊弄事的地方。
經典的「擁護持法之人」在這裡就對應到了一個具體的人。
《大集經》說:見到受持讀誦解說經典的人,應當恭敬供養、親近禮拜,供給生活所需,乃至保護其眷屬與住所。換成當代語言:見到那些堅持做真實、正確、艱難之事的人,我們能不能以某種方式支持他們?
走查: - 最低限度:不參與排擠他、不在背後議論他、不在上級面前踩他(對應經典「不與惡人共為親黨」)。 - 中等程度:在公開場合肯定他的工作、保護他不被錯誤地考核。 - 較高程度:哪怕這件事會給自己帶來不便,主動替他分擔一些工作量、給他介紹資源。 - 最高程度: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為他說真話。
最容易映射錯的地方:把「擁護持法之人」理解為「擁護和我同一種觀點的人」。經典的「法」是有客觀標準的——它是讓眾生離苦得樂、解脫煩惱的東西,不是「我喜歡的」或「和我立場一致」的同義詞。如果那個「刺頭」的「堅持」其實只是在固執己見、不願協作,那他可能不是「持法者」,我們也不必去擁護。這是個需要誠實判斷的地方。
場景三:親密關係中,對方指出你的問題
晚上回家,伴侶或家人平靜地告訴你,你最近有個習慣讓他們很難受——比如總是打斷別人說話、比如刷手機上癮而忽略了陪伴、比如遇到壓力就對孩子發脾氣。他們沒有指責,只是說他們觀察到的現象。
經典裡的「以慈忍對待」、「無恚忍受毀辱」在這裡就對應到了日常。
注意,經典用的是「慈忍」,不是「忍耐」。忍耐是咬著牙、心裡有怨氣地接受;慈忍是帶著慈悲的容納——既容納對方的批評,也容納自己被指出問題時的難受。
走查: - 聽的時候,第一反應可能是防禦、辯解。這時候,「護戒」的修持是——不讓自己立即出口傷人。 - 聽完之後,能不能安住在那種「被看見」的羞愧或不安中,而不是立刻轉移話題? - 一段時間之後,能不能真的去看,對方說的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能不能生起改變的心?
最容易映射錯的地方:把「忍」理解成「憋著」,結果是某一天大爆發。經典的忍不是壓抑,是讓智慧有機會在情緒的間隙裡說話。如果沒有這個間隙,情緒一來,智慧就被擠走了。
場景四:面對網上的謠言、陰謀論、情緒化言論
深夜刷手機,刷到一條讓你非常憤怒的內容——可能是某個被廣泛傳播的謠言、某個針對某個群體的惡意攻擊、某個煽動仇恨的陰謀論。你的第一反應是想評論、想反駁、想轉發讓更多人看到「真相」。
經典裡「對治謗法」的處理在這裡就有用了。注意經典的話:「不與其同住」,並「以言語談論調伏其罪」。
當代版的走查: - 「不與其同住」:不參與討論、不轉發、不點贊、不評論——尤其不在情緒上頭時參與。這是底線。 - 「以言語談論調伏其罪」:在情緒冷靜之後,如果你有相關的專業知識或信息,可以以理性、平和、具體的方式去澄清、去反駁。不是去和人對罵,而是去調伏那個讓錯誤觀點擴散的結構。 - 但也要承認:你不是所有領域的專家。有些謠言即使你知道是錯的,也沒有能力或時間去調伏。這時候,「不與同住」就夠了。
最容易映射錯的地方:把「對治謗法」理解為「舉報、攻擊、揭露」。經典裡調伏的對象是「罪」,不是「人」。可以去批判觀點,不可以搞人身攻擊。如果一種「護法」的方式只是激起更多對立、讓局面更分裂、讓真實的法更難傳遞,那它本身就是另一種謗法。
場景五:加班與「捨身命財」的現代版
經典講「為正法不惜捨身、命、財」。乍一聽很嚇人。當代打工人聽到這個,第一反應大概是:「我連命都沒了,還修什麼行?」
但如果讀懂上下文,會發現這裡的「捨」是「不惜」——不是「必須去死」,而是「不被身命財的執著所阻礙」。經典的果報部分也透露出這一點——捨身的果報是「不壞常住的如來法身」,捨命的果報是「永離於死、成就佛法神變」。
這意味著:經典講的「捨」,是讓自我的執著在法面前讓位,不是字面地消滅自我。當代版的走查:
- 捨身:不是字面意義的死,而是放下對身體舒適、形象、自在感的過度執著。比如願意為了一個真正重要的項目熬一熬夜、願意在身體疲憊時仍然保持清醒、願意為了某個原則暫時擱置身體的享受。 - 捨命:不是字面意義的死,而是放下對生存安全、未來確定的過度執著。比如願意為了一個有意義的嘗試放棄一份穩定的工作、願意在關鍵時刻不退縮、願意承擔某種真實存在的風險。 - 捨財:不是傾家蕩產,而是放下對財富積聚的過度執著。比如願意為了一件有意義的事花錢、願意不為某些消費而妥協某些原則。
最容易映射錯的地方:把「捨身命財」理解為「自毀」式的自我犧牲。經典反覆強調,這種捨是有真實果報的——它導向不壞常住的如來法身、無邊常住的功德。它不是自我感動式的犧牲,而是為了讓法延續、讓善知識繼續、讓真相不斷絕而做出的、有智慧的讓位。
如果某種「犧牲」只是讓自己難受、讓家人痛苦、並不能讓正法延續,那它不是經典說的「捨」,那是「執著為虐」——以自我犧牲為名義的另一種執著。
場景六:育兒中的「攝受正法」
家裡有個上小學的孩子。你想讓孩子接觸真實、有營養的內容,而不是被算法推送的短視頻和情緒化的內容包圍。這件事在經典裡有幾個對應:
- 擁護持法者:你自己先成為那個持法的人——在孩子面前,你的言行是有根的、誠實的、不隨波逐流的。這是最基礎的「護法」。 - 受持讀誦:每天有一段和孩子一起讀有意義內容的時間,無論是經典、好的故事、還是好的科普。這在《大集經》裡對應「為聽聞一字一句,往行一由旬乃至七步」的現代版——為了一件有意義的事,你願意花這個時間。 - 空、無相、願的內在修持:這個最難在育兒裡直接對應,但有一個版本——你能不能在和孩子的衝突中,安住在「他不是要故意氣你,他只是在經歷他自己」這個認知裡?這就是當代版的「無相」——不被「孩子應該這樣」的固定形象所綁架。
最容易映射錯的地方:把「護法」理解為「保護孩子不受任何負面影響」。但經典裡的護法不是隔絕,而是讓法得以傳遞——孩子終究要進入真實的世界,你護的不是他的真空,而是他和真實之間那條健康的連接。
當代人為什麼需要它
講到這裡,可能有讀者會問:「這聽起來挺好,但和我今天的生活有什麼關係?」
我想說,當代世界有三個特點,使攝受正法這件事變得比經典成書的時代還要迫切。
三個結構性特點
第一,信息的真偽被結構性地混淆。算法推送的邏輯是「讓你上癮」,不是「讓你接近真實」。結果是我們每天被大量的內容包圍,但真正能讓我們生起判斷力、減少煩惱、導向解脫的內容,反而成了稀缺品。在這種情況下,攝受正法不再是某個寺廟裡的事,而是每個人每天都在做、但絕大多數人做得非常糟糕的事——我們在自己的注意力、自己的判斷力、自己能傳遞的東西上,每時每刻都在選擇護什麼、不護什麼。
第二,價值的混亂被系統性地放大。當代社會的很多問題——群體對立、消費主義、個人主義的孤立感、對意義的喪失——都不是個人選擇的結果,而是結構性的。它們之所以能放大,是因為缺少足夠多的人願意為真實、為善、為有意義的事去護持。攝受正法不是個人的私事,它是一個讓社會還能有意義地運轉的底層行動。
第三,個體能做的,比歷史上任何一個時代都多。十年前你想傳播一段有意義的內容,需要寫書、出雜誌、上電視。今天,一個普通人只要願意,就可以通過公眾號、播客、短視頻、社交媒體把自己領受過的真實傳遞給成千上萬的人。這意味著——當代人護法的槓桿率是歷史最高的。一個普通人的一次認真分享,可能比古代一座寺廟十年的法會更觸及人心。
三個具體的好處
從個人的角度,攝受正法的修行會帶來三個具體的好處:
第一,讓生命有「根」。當代很多人活得很漂浮,是因為他們接觸的東西沒有根。今天被這個觀點影響,明天被那個觀點帶走。攝受正法的修持——每天有意識地領受真實、傳遞真實——會讓生命慢慢紮下根來。當你有一個「值得守護的東西」時,你的存在就有了重心。
第二,讓關係有「錨」。當代關係的脆弱,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沒有共同的「所護」。兩個人在一起,如果沒有共同願意守護的東西(不一定是宗教,可以是真實、可以是善意、可以是某種手藝、可以是某種生活方式),關係就很容易被各種隨機的東西衝散。攝受正法在關係中的體現,就是兩個人願意共同守護某樣真實的東西——這可以是共同養育孩子的真誠、共同經營的事業裡的誠實、共同維護的家庭中的善意。
第三,讓死亡有意義。這是最深的層面。當代很多人怕死,不是怕痛苦,是怕活著沒意義。攝受正法的修持——讓自己的生命連接到那個比自己更長久的東西上——會讓「死」變得不那麼可怕。因為你護持的那個東西,會在你之後繼續存在。
一個來自經典深處的提醒
《大寶積經》裡那句話再重複一遍:初發心就願意不顧身命攝受正法的人,功德遠超聲聞、獨覺及顧惜身命的久修大乘者。
這句話看起來誇張,但讀懂之後會發現它很深刻。它說的是:發心的純粹性,比修行的時長更重要。一個剛剛開始修行的人,如果他願意真正放下對身命財的執著去護法,他的功德可能比一個修行了幾十年但始終有所保留的人更大。
這對當代人的意義是:不要等到「修得夠好了」才開始護法。不要等到「我讀完所有經了」、「我境界夠高了」、「我準備好了」才開始做這件事。攝受正法這件事,從你願意守護某個真實的東西的那一刻就開始了。
常見誤讀與澄清
最後,整理幾個最常見的誤讀,並儘量清晰地澄清。
誤讀一:「攝受正法 = 護教」
誤讀的樣子:把攝受正法理解為「保護佛教這個宗教」,包括保護寺廟的產權、宗派的傳承、師父的聲譽等。
經典的本意:攝受正法守護的是「法」本身,不是任何機構或個人的利益。勝鬘夫人的原話是「正法即是攝受正法」——守護的對象就是正法本身,不是任何組織。當一個具體的機構、宗派、個人與正法的精神相違背時,正法高於機構。《大集經》裡甚至說,國王有責任「遮障呵責擯黜」那些汙染佛法的破戒比丘。
澄清:護教是好事,但護教 ≠ 護法。當你為一個機構的錯誤辯護時,你可能正在以護教的名義破壞正法。檢驗的標準是:你所護的東西,是否指向真實的解脫、真實的善、真實的智慧?還是隻指向某個群體的既得利益?
誤讀二:「捨身命財 = 字面意義的犧牲」
誤讀的樣子:以為攝受正法要求為了信仰真的去死、真的傾家蕩產、真的犧牲自己。
經典的本意:經典用的是「不惜」捨身命財——不被身命財的執著所阻礙,不是「必須」去字面地捨。經典的果報部分也透露出這一點——捨身的果報是「不壞常住的如來法身」,捨命的果報是「永離於死、成就佛法神變」。
這意味著:經典講的「捨」,是讓自我的執著在法面前讓位,而不是字面地消滅自我。字面地消滅自我的結果恰恰是經典果報的反面——它導向執著的極端化,而不是解脫。
澄清:當代版的「捨身命財」是讓對身命財的執著不再主導你的選擇,特別是當這些選擇涉及到對真實、對善的守護時。這可以是拒絕一個讓自己可以更舒適但需要妥協某些原則的工作;可以是為了一件有意義的事暫時擱置身體的享受;可以是為了一段法的延續慷慨解囊——但不必是字面意義上的「去死」。
誤讀三:「護法 = 攻擊異己」
誤讀的樣子:以為攝受正法要求我們去攻擊那些不認同我們觀點的人、對他們進行揭露、舉報、批判、壓制。
經典的本意:經典對「對治謗法」的表述是「不與其同住」和「以言語談論調伏其罪」。注意幾個要點:
- 「不與其同住」是底線(不參與、不傳播),不是「主動攻擊」。 - 「以言語談論調伏其罪」的對象是「罪」(錯誤觀點),不是「人」。 - 調伏的方式是「言語談論」——理性的、具體的、平等的對話,不是人身攻擊。
《大集經》特別說,護法者面對惡人的排擠與誹謗,要以「慈忍」對待,堅持「頭陀護戒」,「不與惡人共為親黨」。
澄清:護法可以有對抗,但這種對抗是對錯誤觀點的理性反駁,不是對持有錯誤觀點的人的人身攻擊。如果一種「護法」的方式只是激起更多對立、讓局面更分裂、讓真實的法更難傳遞,那它就不是經典意義上的護法——它本身就是一種謗法的形式。
誤讀四:「正法 = 某一種具體的宗派或教義」
誤讀的樣子:把「正法」理解為某一本經、某一個宗派的教義、某一種修行方法。
經典的本意:經典反覆強調「攝受正法者則名大乘」,這裡的「正法」是整個大乘的精神,不是一個具體的派別。勝鬘夫人甚至說,佛陀所說的「正法住、正法滅、波羅提木叉、比尼、出家、受具足」這六處,皆是為了大乘(即攝受大乘)而說——也就是說,所有的具體法門都是工具,正法的精神高於任何具體的工具。
澄清:尊重自己宗派的傳承是好的,但如果把宗派的邊界當成正法的邊界,那就窄化了。檢驗的標準是:你所護的具體形式,是否仍在指向那個讓眾生解脫的核心精神?
誤讀五:「攝受正法是一種特殊的宗教職業」
誤讀的樣子:以為只有「護法居士」、「住持」、「方丈」這些宗教身份的人,才需要攝受正法。普通人讀讀經、做做善事就夠了。
經典的本意:如前所述,攝受正法是大乘修行者的整個存在方式,不是一個特殊的職業。勝鬘夫人自己是一位在家女眾——她是妻子、是母親,不是出家僧人——但她發了攝受正法的大願。
澄清:當代版的專業分工讓一些人可以全職從事與法相關的工作(寺院住持、佛學教師、護法居士等),但這不意味著只有這些人才需要攝受正法。任何一個願意在自己的位置上守護真實、傳遞善意、捍衛智慧的人,都是攝受正法的實踐者。
誤讀六:把「末世護持」當成「末世恐慌」
誤讀的樣子:聽到「末法」、「末世」、「正法欲滅」就焦慮,趕緊去囤積佛書、囤積法器、囤積某種「修行上的安全感」。
經典的本意:《大寶積經》裡說,「少分攝受正法」也能令魔王痛切愁惱。也就是說——不需要很多。一點點真實的護持,就有真實的威力。經典不鼓勵囤積式的恐慌,它鼓勵的是當下這一刻真誠的領受與傳遞。
澄清:末世護持的殊勝在於它的艱難,不在於它的稀缺。當下能做的事,哪怕只是為聽聞一字一句走七步路,也是真實的護法。
最後,我想用《勝鬘經》裡一句很短但很有分量的話作為結尾:
「攝受正法善男子善女人,即是攝受正法。」
這句話的奇特之處在於:主語和賓語是同一個詞——「攝受正法的人,就是攝受正法本身」。它不是比喻,是一個等同式:你和你的護法行為不是兩件事。
當你真的願意為某樣真實的東西去守護、去領受、去傳遞的時候,那個願意本身,那個「善男子善女人」,就已經是攝受正法這件事。
不需要等到自己完美。不需要等到境界夠高。不需要等到某個清淨的時刻。從這一刻開始,從你願意認真守護的最小的那件事開始。
這就是「攝受正法」在當代的整個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