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概念在說什麼
“兼中到”是曹洞宗偏正五位的第五位,也是五位所指向的究竟處。若用一句稍展開的話說:它不是把“正”與“偏”、“體”與“用”調和成一個更高的觀念,而是連“正在統攝偏”“體正在發動用”這種細微的能所結構也不再成立;體用俱泯,心法雙忘,既無一個在境界中的人,也無一個可被佔有的境界。
這裡最容易被忽略的是:“兼中到”不能脫離前四位單獨理解。它不是五個彼此並列的知識點中的最後一個,而是整個偏正回互過程的歸宿。《人天眼目》總括曹洞家風說:“不過體用偏正賓主,以明向上一路。”所謂五位,就是借“正與偏”“君與臣”“主與賓”“體與用”等不同語言,逐層勘驗修行人是否仍暗藏某種對待。
可以先把幾個關鍵詞講清:
- “正”不是道德上的正確,主要指理、體、空寂、不落差別的一面。 - “偏”不是錯誤或偏見,主要指事、用、萬象、差別顯現的一面。 - “體”不是藏在現象背後的某種實體;“用”也不是體制造出來的附屬工具。二者是為了說明真實與現象、寂與照、不變與隨緣而暫立的教學語言。 - “兼”不是把兩樣東西拼接起來,而是不再割裂偏正、體用。 - “到”也不是一個自我終於抵達並佔有的神秘地點。若還有“我到達了究竟位”的把握,能到之我與所到之境恰好仍在。
五位所做的,是不斷鬆開這種暗中的二分。
第一位“正中偏”,在不落差別的正位中顯出差別之用;不是沉在空寂裡,萬象仍然歷歷。第二位“偏中正”,在具體差別中辨得其不二之理;不是離開日常另找一個本體。第三位“正中來”,不止是從事見理,而有從正位來、背理就事的主動轉身。第四位“兼中至”,偏正已經能夠兼帶,體用雙行,不被一邊拘住。第五位“兼中到”,則連“我正在圓融兩邊”“我能自由出入體用”的功勳意識也消融了。
因此,《人天眼目》以君臣譬喻時,把此位稱為“君臣合”“功功”“不當頭”。“君臣合”不是臣被君吞沒,也不是君臣妥協,而是兩者作為對立項已無可安立;“功功”可理解為功用臻極,而至於功勳亦忘;“不當頭”則提醒我們,不要再把這個究竟處立成一個凌駕萬法的新頭腦、新主宰。
《瑞州洞山良价禪師語錄》〈五位君臣頌〉標作:
兼中到。不落有無誰敢和。人人盡欲出常流。摺合還歸炭裡坐。
網上可核的佛教辭典資料也保存了這一頌文及五位的相關解釋,見[佛光大辭典“洞山五位”條](https://www.buddhaspace.org/dict/fk/data/%25E6%25B4%259E%25E5%25B1%25B1%25E4%25BA%2594%25E4%25BD%258D.html)。這裡應按“位名加三句頌”來讀;素材把它稱作“四句偈,是把“兼中到”這一標目也計入句次,並非另有一句正文失落。
“不落有無”,首先不是選取有無之間的中間值。說它“有”,便把它對象化;說它“無”,又把它斷滅化;說它“亦有亦無”或“非有非無”,若只是概念操作,仍未離四句分別。所以《人天眼目》說此處“離四句絕百非”。但這也不是禁止語言,而是語言不再被誤認作真實本身。
“人人盡欲出常流”,點出修行人都想超出慣常的生死流、分別流。不過,那個奮力要成為特殊者的“我”,本身也可能是常流最隱蔽的延續:它想獲得清淨、佔有覺悟、憑境界確認自己的優越。
“摺合還歸炭裡坐”尤其不能望文生義地解釋成消沉、受苦或退回黑暗。禪頌以突兀意象截斷概念追逐;“炭裡坐”不是一個可供心理學精確翻譯的狀態標籤。結合後世“體用俱泯”“兩頭截斷無依倚”的解釋,它指向的是:求出常流的功勳心無處站立,連那位自認已經超越的人也被收盡。這裡的重點不是“黑”,而是無處把自己洗成一個光潔、超然的主體。
《人天眼目》所引諸師頌語各從一面逼近這一點:汾陽昭說“玉女拋梭機軋軋,石人打鼓韻鼕鼕”,用不可能之人行尋常之事,打亂我們對主體與動作的慣性配置;宏智覺說“夜明簾外排班早,空王殿上絕知音”,即使境界被說得極其高妙,也沒有一個知音可以在其中自我印證;翠巖宗說“十道不通耗”,不給分別心留下傳遞消息、建立理解的通道。其結語最為直截:“兩頭截斷無依倚,心法雙忘始得玄。”
“心法雙忘”不是心和世界一同消失。“心”可指能知、能取的一邊,“法”指所知、所取的一邊;雙忘,是能所不再被執為兩個自立之物。“忘”也不是失憶、昏沉或功能受損。看仍是看,聽仍是聽,事情仍須處理,只是不另生一個佔據經驗中心、不斷替自己記功的主人。
所以,“體用俱泯”也不是作用停止。若體用俱泯等於人木然不動,那麼“石人打鼓”便只剩荒誕。恰恰相反:日用現成而無主宰者,作用不斷,卻找不到一個在作用背後操縱、擁有並自我標榜的實體。泯的是對待與執著,不是活潑的應緣。
這正是“兼中到”在解脫道中的位置:它要截斷的,不只是粗重的貪嗔與我執,還包括修行後期極細的“法執”——執著空、執著不二、執著自己的自在,乃至執著“我已經沒有執著”。前四位尚可被修行人理解成某種出入體用的能力;到了第五位,連這份能力及其所有者也不能留下。
但五位不是一張可以自行授予畢業證書的心理階段表,也不宜機械解釋成每個人必按五個固定體驗依次升級。它更像禪門的一套勘驗語言:無論談理、做事、入寂、起用,都繼續追問——這裡是否還藏著一位能觀者、一項所得,以及一個不肯放手的功勳?
生活裡的走查
設想這樣一個當代場景:你下班後收到親密伴侶的一條消息:“你最近根本沒有在聽我說話。”你剛結束加班,手機上還有十幾條工作通知,第一反應是委屈:“我這麼累是為了誰?”
先看“偏”:消息文字、屏幕亮光、身體疲憊、胸口發緊、對方過去幾次抱怨、自己準備反駁的句子,這些都是差別宛然的具體事相。偏絕不等於錯誤或虛假,更不是應當抹掉的噪音。若以“萬法皆空”為理由跳過對方的痛苦,那不是超越偏正,而是借理逃事。
再看“正”:這些經驗雖清楚出現,卻沒有哪一項是固定、自足、永遠不變的“我”。疲憊依賴連續加班,防衛依賴你對那句話的解釋,憤怒依賴記憶和自我形象;念頭生起、轉變、消退,沒有一塊恆定的受傷實體可被捉住。這裡也不是告訴自己“什麼都不存在”,而是不把當前感受凝固成本體。
由偏中見正,是在委屈、緊張和對話這些具體經驗裡,看見它們無固定自性;不是離開這條消息,另找一個寧靜本心。由正轉入偏,則是不躲在觀察者的位置上,而真實回應:“我現在很疲憊,也確實幾次沒聽進去。你願意告訴我,哪一刻最難受嗎?”空寂若不能轉身為傾聽,仍是停在一邊。
進一步,體用兼帶:你能看清內心的防衛,又能處理具體關係;既不被情緒捲走,也不把情緒壓平;既不急著證明自己正確,也不假裝自己沒有需要。寂與照、理與事,不再互相妨礙。
然而,這還可能暗藏一個很精緻的主體:“看,我現在多有覺察、多會溝通,我比對方清醒。”兼中到所截斷的,正是這一層。傾聽正在發生,道歉正在發生,界限也可以清楚表達,但不必在內心另設一位“修行得很好的人”來領取功德。事情做得合宜,卻沒有一個功勳需要收藏。
這裡最容易映射錯的地方有三處。
第一,不反駁不一定就是“能所雙忘”。你可能只是壓抑、討好或害怕衝突。兼中到並不取消辨別力;該說“不”的時候仍可說“不”,只是少了一個必須靠取勝才得以成立的自我。
第二,情緒安靜不等於“體用俱泯”。麻木、解離、耗竭也可能讓人感到空白,卻常伴隨感受遲鈍、行動困難。禪門所說的俱泯,是對待執著無處安立,不是身心功能停擺。若一個人長期麻木、失眠或無法生活,應當尋求合適的心理或醫療幫助,不能把症狀美化成禪境。
第三,“沒有我”不等於不用負責。若你確實傷害了對方,“無人、無我”不能替代道歉、修復和改變行為。恰恰因為不必死守自我形象,責任才更容易被如實承擔。
再換成刷手機的場景,道理也一樣:屏幕內容、手指滑動、期待下一條刺激,是“偏”的具體呈現;觀察慾望由條件觸發、沒有固定主人,是於偏見正;放下手機去睡覺,是從理返事、起實際之用;既覺察又行動,是體用兼帶;若隨後不斷想“我是一個自律且有覺知的人”,便又建立了一個領取成果的主體。真正的“功功”不是在自我檔案裡新增一枚“戒手機成功”的徽章,而是該放便放,事過無痕。
這不意味著人格、計劃和日常稱謂都要消滅。在約定俗成的層面,仍然可以說“我答應了”“我需要休息”“這是我的責任”。兼中到所鬆開的,是把這個方便使用的“我”執成獨立主宰,而不是破壞正常生活所需的主體功能。
當代人為什麼需要它
當代生活尤其擅長把一切變成可積累的身份:工作表現成為“優秀的我”,運動記錄成為“自律的我”,閱讀成為“有品位的我”,冥想和修行也可能成為“比別人清醒的我”。我們不只追逐成果,還不斷建立一個成果的所有者。
“兼中到”最鋒利之處,是它連靈性成長中的這種自我增殖也不放過。一個人可以已經懂得無常、緣起、空性,甚至能夠在複雜處境中保持穩定,卻仍暗暗依賴“我是懂的人”“我是能不執著的人”。只要需要靠這種身份確認自己,能修之人與所證之法仍然相對。
算法生活進一步強化了這種結構。平臺持續替人畫像:你喜歡什麼、屬於哪類群體、會為什麼停留、接下來可能購買什麼。人也反過來用數據認識自己,把點擊史、成就值和他人反饋當成“我是誰”的證據。兼中到並不是否認這些數據的實用價值,而是提醒:畫像是條件化行為的統計切面,不是人的究竟實體。
可以借人工智能作一個有限類比:一個系統能流暢地產生回答,並不必然意味著其中存在一個與人類相同、居中擁有全部輸出的主體。這個類比可幫助我們鬆動“凡有複雜作用,背後必有固定主宰”的直覺;但它絕不證明佛法,也不能據此斷言人工智能是否有意識。意識的判準、主觀經驗能否由外部行為推斷,仍是科學與哲學中的未決問題。
腦科學也顯示,許多知覺、情緒與決定涉及分佈式、動態的過程,而非由一個簡單的腦內小人統一操控。這可以作為理解“主宰感未必對應單一實體”的當代參照;但神經機制的描述並不等同於佛教的解脫證悟。科學研究處理可觀察、可檢驗的機制,禪法則還關涉苦、執取及其止息,二者問題域並不完全相同,不能說科學已經“證明”了兼中到。
在解脫道上,人最初常靠分辨善惡、覺察煩惱、訓練定力而進步,這些都不能略過。可是到更深處,修行若仍被“我獲得了什麼”驅動,就會把解脫重新做成一種佔有。兼中到提醒我們:船確實要用,但不必扛著船上岸;功夫確實要做,卻不能在功夫上安立一個永久的功臣。
因此,它不是鼓勵初學者宣佈“本來無事,何必修行”。沒有如實照見貪嗔、沒有持戒與責任、沒有在關係中學習不傷害,口頭上的“體用俱泯”很容易只是逃避。所謂“功勳兩忘”,須有功而不住功;不是尚未用功,便先把用功取消。
常見誤讀與澄清
一、“兼中到就是萬物合一。”
“合一”仍可能預設原有兩個東西,後來被合併成一個更大的整體;這個“一”又可能成為新的本體執。兼中到更徹底:不是二歸一,而是“一與二”的安立都不能拘束它。所謂君臣合,重點是對待無可立,不是製造一個宇宙大我。
二、“體用俱泯,就是世界和心都消失了。”
若世界與心真的以斷滅方式消失,便無所謂應緣、慈悲和日用。俱泯所泯的是把體用執成兩件自立之物,以及圍繞二者形成的能所分別。聲音仍可聽見,飯仍須吃,承諾仍須兌現。
三、“心法雙忘,就是腦中沒有念頭。”
無念若被理解為強迫大腦空白,仍然是一個人在排斥念頭。“雙忘”不是沒有認知活動,而是不把能知之心和所知之法執成相互對峙的實體。念起可以知,事來可以應,不必另外製造一位站在經驗之外的監察者。
四、“不落有無,就是取中道的折中方案。”
它不是在“有百分之五十、無百分之五十”之間找平衡。不落有無,是看見“有”“無”“亦有亦無”“非有非無”都只是依分別而立的表達,不能窮盡實相。《人天眼目》所謂“離四句絕百非”,正是連概念上的中間位置也不住。
五、“出格自在,就是想做什麼便做什麼。”
“出格”是超出賓主、偏正等格套的拘束,不是超出因果、戒律與倫理責任。若所謂自在表現為傷害他人、逃避承諾或拒絕反省,那更可能是慾望借禪語自我授權。無所住不等於無所顧忌;不固著於自我,反而使人更能照見行為給眾生帶來的苦。
六、“炭裡坐”是在讚美痛苦、黑暗或抑鬱。”
這是一種危險的心理化直譯。頌語的作用在於截斷尋常理解;結合五位語境,它指向出常流之心最終無所得、無依倚,不是要求人追求精神黑暗。心理痛苦需要被關懷和處理,不能被浪漫化為究竟位。
七、“兼中到是永遠保持的一種巔峰體驗。”
“巔峰體驗”仍是某人在一段時間內擁有某種特殊感受,而且會與普通狀態形成對照。兼中到恰恰不靠這種對照成立。若不斷回憶一次寧靜經驗,並以此確認“我到過”,那份記憶已經重新組成能證與所證。
八、“既然最終功勳兩忘,前面的修行都沒有必要。”
忘功不等於無功。就像真正熟練的照顧者不必時時意識到“我正在運用第幾項技巧”,但這種自然並非憑空出現。戒、定、慧以及日常的誠實、忍耐、覺察,都有其不可替代的位置。只是到了究竟處,不再把這些累積成一個堅固的修行身份。
九、“五位是一套嚴密的五級心理測驗。”
五位是曹洞宗以偏正回互勘驗禪悟的宗門設施,不宜化成現代人格量表。不同文獻的名相本身也有校勘問題:《人天眼目》保存寂音之說,認為第四位本作“偏中至”,後來改作“兼中至”是“訛亂不次”;該書存錄此說而沒有替讀者裁決。另有“向、奉、功、共功、功功”一組功勳五位名目,與偏正五位並列出現;後世雖常作配釋,讀原典時仍不應假裝文本已經逐項給出了無爭議的同義對應。
十、“既已無能所,就沒有慈悲的對象,也無需行動。”
這是把不二誤作取消差別。飢餓的人仍需要食物,受傷的人仍需要保護;只是不再把“施予者、受助者、所施之物”執成固定自體。體用俱泯不是離開世間之用,而是用起之時不再被一個自我功勳中心佔據。
《人天眼目》贊此位為“出格自在,離四句絕百非,妙盡本無之妙”。“妙盡”不是把萬物消滅乾淨,而是連對“妙”的最後佔有也盡了。到了這裡,沒有一個人站在世界之外宣佈自己已經不二;只有穿衣吃飯、回應來人、承擔因果,而偏正、賓主、體用雖可隨教學方便暫說,已經沒有哪一邊能夠成為藏身之處。
這也是“兼中到”真正溫厚而嚴厲的地方:它不要求人變成某種神秘人物,卻不允許我們把任何境界——甚至“無我”“空”“圓融”——再拿來保護自己。事來則應,應而不居;功成而無功可守。不是從生活中消失,而是那個時時要佔據生活中央、領取生活的人,終於可以歇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