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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的空间·六祖大師法寶壇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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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由第一

原文

0347c24時,大師至寶林。韶州韋刺史與官僚入山請師,出於城中大梵寺講堂,為眾開緣說法。師陞座次,刺史官僚三十餘人,儒宗學士三十餘人,僧尼道俗一千餘人,同時作禮,願聞法要。大師告眾曰:「善知識!菩提自性,本來清淨,但用此心,直了成佛。善知識!且聽惠能行由,得法事意。惠能嚴父,本貫范陽,左降流于嶺南,作新州百姓。此身不幸,父又早亡。老母孤遺,移來南海,艱辛貧乏,於市賣柴。時,有一客買柴,使令送至客店;客收去,惠能得錢,却出門外,見一客誦經。惠能一聞經語,心即開悟,遂問:『客誦何經?』客曰:『《金剛經》。』復問:『從何所來,持此經典?』客云:『我從蘄州黃梅縣東禪寺來。其寺是五祖忍大師在彼主化,門人一千有餘;我到彼中禮拜,聽受此經。大師常勸僧俗,但持《金剛經》,即自見性,直了成佛。』惠能聞說,宿昔有緣,乃蒙一客,取銀十兩與惠能,令充老母衣糧,教便往黃梅參禮五祖。「惠能安置母畢,即便辭違。不經三十餘日,便至黃梅,禮拜五祖。祖問曰:『汝何方人?欲求何物?』惠能對曰:『弟子是嶺南新州百姓,遠來禮師,惟求作佛,不求餘物。』祖言:『汝是嶺南人,又是獵獠,若為堪作佛?』惠能曰:『人雖有南北,佛性本無南北;獵獠身與和尚不同,佛性有何差別?』五祖更欲與語,且見徒眾總在左右,乃令隨眾作務。惠能曰:『惠能啟和尚,弟子自心,常生智慧,不離自性,即是福田。未審和尚教作何務?』祖云:『這獦獠根性大利!

0348a23汝更勿言,著槽廠去。』惠能退至後院,有一行者,差惠能破柴踏碓。經八月餘,祖一日忽見惠能曰:『吾思汝之見可用,恐有惡人害汝,遂不與汝言。汝知之否?』惠能曰:『弟子亦知師意,不敢行至堂前,令人不覺。』「祖一日喚諸門人總來:『吾向汝說,世人生死事大,汝等終日只求福田,不求出離生死苦海;自性若迷,福何可救?汝等各去,自看智慧,取自本心般若之性,各作一偈,來呈吾看。若悟大意,付汝衣法,為第六代祖。火急速去,不得遲滯,思量即不中用;見性之人,言下須見。若如此者,輪刀上陣,亦得見之。』眾得處分,退而遞相謂曰:『我等眾人,不須澄心用意作偈,將呈和尚,有何所益?神秀上座,現為教授師,必是他得。我輩謾作偈頌,枉用心力。』餘人聞語,總皆息心,咸言:『我等已後依止秀師,何煩作偈?』神秀思惟:『諸人不呈偈者,為我與他為教授師;我須作偈,將呈和尚,若不呈偈,和尚如何知我心中見解深淺?我呈偈意,求法即善,覓祖即惡,却同凡心,奪其聖位奚別?若不呈偈,終不得法。大難!大難!』「五祖堂前,有步廊三間,擬請供奉盧珍,畫楞伽經變相,及五祖血脈圖,流傳供養。神秀作偈成已,數度欲呈,行至堂前,心中恍惚,遍身汗流,擬呈不得;前後經四日,一十三度呈偈不得。秀乃思惟:『不如向廊下書著,從他和尚看見,忽若道好,即出禮拜,云是秀作;若道不堪,枉向山中數年,受人禮拜,更修何道?』是夜三更,不使人知,自執燈,書偈於南廊壁間,呈心所見。

0348b23偈曰:

0348b24「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

0348b26「秀書偈了,便却歸房,人總不知。秀復思惟:『五祖明日見偈歡喜,即我與法有緣;若言不堪,自是我迷,宿業障重,不合得法。』聖意難測,房中思想,坐臥不安,直至五更。祖已知神秀入門未得,不見自性。「天明,祖喚盧供奉來,向南廊壁間,繪畫圖相,忽見其偈,報言:『供奉却不用畫,勞爾遠來。經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但留此偈,與人誦持。依此偈修,免墮惡道;依此偈修,有大利益。』令門人炷香禮敬,盡誦此偈,即得見性。門人誦偈,皆歎善哉。「祖,三更喚秀入堂,問曰:『偈是汝作否?』秀言:『實是秀作,不敢妄求祖位,望和尚慈悲,看弟子有少智慧否?』祖曰:『汝作此偈,未見本性,只到門外,未入門內。如此見解,覓無上菩提,了不可得;無上菩提,須得言下識自本心,見自本性不生不滅;於一切時中,念念自見萬法無滯,一真一切真,萬境自如如。如如之心,即是真實。若如是見,即是無上菩提之自性也。汝且去,一兩日思惟,更作一偈,將來吾看;汝偈若入得門,付汝衣法。』神秀作禮而出。又經數日,作偈不成,心中恍惚,神思不安,猶如夢中,行坐不樂。「復兩日,有一童子於碓坊過,唱誦其偈;惠能一聞,便知此偈未見本性,雖未蒙教授,早識大意。遂問童子曰:『誦者何偈?』童子曰:『爾這獵獠不知,大師言:「世人生死事大,欲得傳付衣法,令門人作偈來看。若悟大意,即付衣法為第六祖。」神秀上座,於南廊壁上,書無相偈,大師令人皆誦,依此偈修,免墮惡道;

0348c25依此偈修,有大利益。』惠能曰:『上人!我此踏碓,八箇餘月,未曾行到堂前。望上人引至偈前禮拜。』童子引至偈前禮拜,惠能曰:『惠能不識字,請上人為讀。』時,有江州別駕,姓張名日用,便高聲讀。惠能聞已,遂言:『亦有一偈,望別駕為書。』別駕言:『汝亦作偈?其事希有。』惠能向別駕言:『欲學無上菩提,不得輕於初學。下下人有上上智,上上人有沒意智。若輕人,即有無量無邊罪。』別駕言:『汝但誦偈,吾為汝書。汝若得法,先須度吾。勿忘此言。』惠能偈曰:

0349a07「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0349a09「書此偈已,徒眾總驚,無不嗟訝,各相謂言:『奇哉!不得以貌取人,何得多時使他肉身菩薩。』祖見眾人驚怪,恐人損害,遂將鞋擦了偈,曰:『亦未見性。』眾以為然。「次日,祖潛至碓坊,見能腰石舂米,語曰:『求道之人,為法忘軀,當如是乎!』乃問曰:『米熟也未?』惠能曰:『米熟久矣,猶欠篩在。』祖以杖擊碓三下而去。惠能即會祖意,三鼓入室;祖以袈裟遮圍,不令人見,為說《金剛經》。至『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惠能言下大悟,一切萬法,不離自性。遂啟祖言:『何期自性,本自清淨;何期自性,本不生滅;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無動搖;何期自性,能生萬法。』祖知悟本性,謂惠能曰:『不識本心,學法無益;若識自本心,見自本性,即名丈夫、天人師、佛。』三更受法,人盡不知,便傳頓教及衣鉢,云:『汝為第六代祖,善自護念,廣度有情,流布將來,無令斷絕。聽吾偈曰:

0349a26「『有情來下種,因地果還生,無情既無種,無性亦無生。』

0349a28「祖復曰:『昔達磨大師,初來此土,人未之信,故傳此衣,以為信體,代代相承;法則以心傳心,皆令自悟自解。自古,佛佛惟傳本體,師師密付本心;衣為爭端,止汝勿傳。若傳此衣,命如懸絲。汝須速去,恐人害汝。』惠能啟曰:『向甚處去?』祖云:『逢懷則止,遇會則藏。』惠能三更領得衣鉢,云:『能本是南中人,素不知此山路,如何出得江口?』五祖言:『汝不須憂,吾自送汝。』祖相送,直至九江驛。祖令上船,五祖把艣自搖。惠能言:『請和尚坐。弟子合搖艣。』祖云:『合是吾渡汝。』惠能云:『迷時師度,悟了自度;度名雖一,用處不同。惠能生在邊方,語音不正,蒙師傳法,今已得悟,只合自性自度。』祖云:『如是,如是!以後佛法,由汝大行。汝去三年,吾方逝世。汝今好去,努力向南。不宜速說,佛法難起。』「惠能辭違祖已,發足南行。兩月中間,至大庾嶺。逐後數百人來,欲奪衣鉢。一僧俗姓陳,名惠明,先是四品將軍,性行麁慥,極意參尋。為眾人先,趁及惠能。惠能擲下衣鉢於石上,云:『此衣表信,可力爭耶?』能隱草莽中。惠明至,提掇不動,乃喚云:『行者!行者!我為法來,不為衣來。』惠能遂出,坐盤石上。惠明作禮云:『望行者為我說法。』惠能云:『汝既為法而來,可屏息諸緣,勿生一念。吾為汝說。』明良久。惠能云:『不思善,不思惡,正與麼時,那箇是明上座本來面目?』惠明言下大悟。復問云:『上來密語密意外,還更有密意否?』

0349b27惠能云:『與汝說者,即非密也。汝若返照,密在汝邊。』明曰:『惠明雖在黃梅,實未省自己面目。今蒙指示,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今行者即惠明師也。』惠能曰:『汝若如是,吾與汝同師黃梅,善自護持。』明又問:『惠明今後向甚處去?』惠能曰:『逢袁則止,遇蒙則居。』明禮辭。「惠能後至曹溪,又被惡人尋逐。乃於四會,避難獵人隊中,凡經一十五載,時與獵人隨宜說法。獵人常令守網,每見生命,盡放之。每至飯時,以菜寄煮肉鍋。或問,則對曰:『但喫肉邊菜。』「一日思惟:『時當弘法,不可終遯。』遂出至廣州法性寺,值印宗法師講《涅槃經》。時有風吹旛動,一僧曰:『風動。』一僧曰:『旛動。』議論不已。惠能進曰:『不是風動,不是旛動,仁者心動。』一眾駭然。印宗延至上席,徵詰奧義。見惠能言簡理當,不由文字,宗云:『行者定非常人。久聞黃梅衣法南來,莫是行者否?』惠能曰:『不敢。』宗於是作禮,告請傳來衣鉢出示大眾。宗復問曰:『黃梅付囑,如何指授?』惠能曰:『指授即無;惟論見性,不論禪定解脫。』宗曰:『何不論禪定解脫?』能曰:『為是二法,不是佛法。佛法是不二之法。』宗又問:『如何是佛法不二之法?』惠能曰:『法師講《涅槃經》,明佛性,是佛法不二之法。如高貴德王菩薩白佛言:「犯四重禁、作五逆罪,及一闡提等,當斷善根佛性否?」佛言:「善根有二:一者常,二者無常,佛性非常非無常,是故不斷,名為不二。一者善,二者不善,佛性非善非不善,是名不二。

0349c26蘊之與界,凡夫見二,智者了達其性無二,無二之性即是佛性。」』印宗聞說,歡喜合掌,言:『某甲講經,猶如瓦礫;仁者論義,猶如真金。』於是為惠能剃髮,願事為師。惠能遂於菩提樹下,開東山法門。「惠能於東山得法,辛苦受盡,命似懸絲。今日得與使君、官僚、僧尼、道俗同此一會,莫非累劫之緣,亦是過去生中供養諸佛,同種善根,方始得聞如上頓教得法之因。教是先聖所傳,不是惠能自智。願聞先聖教者,各令淨心,聞了各自除疑,如先代聖人無別。」一眾聞法,歡喜作禮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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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站是《六祖坛经》全经的开端,讲的是六祖惠能自己讲述他得法的经历,所以叫「行由第一」。行由,就是来历、缘由。整段话从头到尾,说的是他从一个不识字的卖柴人,到听闻《金刚经》而有所悟,再到黄梅参礼五祖、呈偈、夜半得法、南逃避难,最后在广州法性寺落发开法的完整过程。

一开头,惠能在大梵寺升座,面对韦刺史、官僚、儒宗学士、僧尼道俗一千多人,开口就说:「菩提自性,本来清净,但用此心,直了成佛。」这十六个字可以说是全经的纲领。他紧接着就说要讲自己得法的因缘。他父亲原籍范阳,被贬到岭南,早亡,他和老母移居南海,靠卖柴度日。有一天送柴到客店,听到有人诵经,一听就开悟了。问起来,诵的是《金刚经》,诵经的人说是从黄梅东禅寺五祖忍大师那里听来的,五祖常劝人「但持《金刚经》,即自见性,直了成佛」。惠能听了,觉得宿昔有缘,便有人给他十两银子安顿老母,他就动身去黄梅。

到了黄梅,五祖问他来求什么,他说「惟求作佛,不求余物」。五祖说他是岭南人,又是獦獠,怎么能作佛。他回答:「人虽有南北,佛性本无南北;猎獠身与和尚不同,佛性有何差别?」这是全经第一次出现「佛性」这个核心概念,也是他后来得法的根本见地。五祖让他随众作务,他便去踏碓破柴,干了八个多月。

接着就是全经最著名的呈偈公案。五祖说「世人生死事大」,你们终日只求福田,不求出离生死苦海,自性若迷,福何可救,要众人各自作偈,若悟大意,就付衣法为第六代祖。大家心里都认定神秀是教授师,必是他得,没人敢作。神秀自己心里也矛盾,作偈求法即善,觅祖即恶,最后还是趁夜在廊壁上写了一偈:「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五祖看了,说依此偈修有大利益,但私下告诉神秀,他未见本性,只到门外,未入门内。无上菩提须「言下识自本心,见自本性不生不灭」,不是这样求得的。

惠能这时还在碓房,听童子唱这首偈,一听就知道未见本性。他请人领他到偈前,又请张别驾替他书写一偈:「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众人惊叹,五祖怕有人害他,用鞋擦了偈,说「亦未见性」。夜里五祖悄悄到碓房,问他米熟也未,他说「米熟久矣,犹欠筛在」,五祖以杖击碓三下而去。惠能三更入室,五祖以袈裟遮围,为他说《金刚经》,讲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惠能大悟,说出五个「何期自性」:本自清净、本不生灭、本自具足、本无动摇、能生万法。五祖便传他顿教和衣钵,说他是第六代祖,又告诉他「衣为争端,止汝勿传」,让他速去,怕有人害他。

后面是南逃的经历。在大庾岭被惠明追上,惠明说为法来不为衣来,惠能教他「不思善,不思恶,正与么时,那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惠明言下大悟。此后惠能在猎人队中避难十五年,吃肉边菜,随宜说法。后来到广州法性寺,碰到风吹幡动,一僧说风动,一僧说幡动,他说「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印宗法师认出他是黄梅衣法南来,为他剃发,他便在菩提树下开东山法门。

这一站是开卷第一站,没有上一站好接。它自己把一件大事讲完了:惠能如何从卖柴的凡夫,一步步成为得法祖师。但这一站也为下一站埋下了线路。结尾处印宗问他五祖如何指授,他说「惟论见性,不论禅定解脱」,又说「佛法是不二之法」,还引用《涅槃经》讲佛性「非常非无常」「非善非不善」,以及「蕴之与界,凡夫见二,智者了达其性无二」。这些讲法听上去是回答印宗,其实是在替后面要展开的内容起头。下一站是「般若第二」,这一站里五祖已经说过要门人「自看智慧,取自本心般若之性」,惠能大悟的契机也在「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这些都在朝着「般若」的方向走。下一站要处理的,应该就是把这一站里屡次点到但还没有展开的「见性」「自性」「般若」具体讲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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