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这个概念在说什么
「五结」这个词在中文佛典里有点尴尬——它的名字几乎人人认得,内容却因部类而异。你在《中阿含经》读到的是「五下分结」,具体名相是欲、恚、身见、戒取、疑;你在《增壹阿含经》读到的却是「懈怠、贪眠、意不定、根门不定、喜在市」——这两组东西字面上完全对不上,却都被同一个框架所收摄:「系缚众生、令其流转生死的五种烦恼结使」。所以要谈「五结」,最诚实的办法是先承认这个张力,分别去看它在不同经典中的具体面貌,再找出它们共同指向的那个深层结构。
「结」是什么
「结」这个字本身是系缚、打结、缠绕的意思。一根绳打了结,船就走不了;心打了结,生命就被卡在某个循环里。「使」是随眠习气,是那根绳的材质——它潜伏着,不一定现起,但条件一具足就会再绑出新的结。
《中阿含经》里佛陀对鬘童子说过一个很精准的比喻:刚出生的婴孩仰卧着,看不出有欲、恚、身见、戒取、疑这些现行之念,但「性使」已经具足——婴儿会抓、会黏、会认这张脸是自己的妈妈、会对冷暖起苦乐的反应——这些就是「使」。使是潜能,结是现行;使是根机,结是表现。
这里有个要紧的洞见:结不是某一个念头,而是心对某些对象的那种「抓着不放」的倾向。它是一种结构性捆绑,不是局部小毛病。
第一组定义:《中阿含经》的「五下分结」
佛陀问鬘童子:「汝受持五下分结耶?」鬘童子答以五者之名:欲、恚、身见、戒取、疑[1]。这五个是佛陀亲口确认的列表:
- 欲(欲使):对感官对象的贪恋——色声香味触法,那个「想要更多」的倾向。 - 恚(恚使):对厌恶境界的瞋怒、敌意——那个「希望它不存在」「希望对方受苦」的倾向。 - 身见(身见使):执着有一个恒常不变的「我」存在于五蕴之中——那个「这就是我、这是我的」的自我感。 - 戒取(戒取使):执着某种戒禁、仪式、修行方式本身即是解脱——那个「只要照这个做就会得救」的错认。 - 疑(疑使):对法、对僧、对道本身的根本性犹豫——那个「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知道该信哪个」的动摇。
这五个不是五种「坏习惯」,而是五种存在论层面的系缚。前三个(欲、恚、身见)主要发生在与境界互动的当下,是心被境界勾走;后两个(戒取、疑)则是在认知层面的错误设定——以为某种外在形式即是道,或对道本身没有决定的信。这五个加起来,覆盖了欲界烦恼的核心,所以叫「下分结」——属于下界(欲界)的系缚,与「上分结」(色界、无色界的系缚)相对。
断这五个,在传统佛教修道阶位中被视为从初果向三果(不还果)迈进的关键——五下分结断尽,不再返回欲界流转。
第二组定义:《增壹阿含经》的「五结」
同一个名字「五结」,在《增壹阿含经》里却指完全不同的五种东西。世尊说:「若比丘、比丘尼心五弊而不断,不除心五结,彼比丘、比丘尼日夜于善法减而无增益。」[2]五结为:
- 懈怠不求方便:修行上不肯付出努力,不愿尝试方法。 - 恒喜多妄、贪在眠寐:心思散乱胡想,爱睡觉,沉溺于无意识的昏沉。 - 意不定、恒喜多乱:意志无法专一,心念跳来跳去。 - 根门不定:六根对六境的接触无法收摄,眼睛东看西看,耳根乱听。 - 恒喜在市、不在静处:总是往热闹、群聚、人多处跑,待不住清静。
这五个全部都是修道过程中的实操障碍——它们不是形上的错误认知,而是心在日常行为层面上的散乱、失念、无力。它们没有涉及「我见」「戒取」这类深层哲学错误,却直接决定了一个人能不能坐得住、能不能持续修。
《增壹阿含经》特别把这五结与「五弊」对举:五弊是对三宝狐疑、犯戒不悔等更深的迷惑;五结则是日常层面的耗损。一个是「为什么要修」,一个是「修了又为什么进步不了」。两者相对,恰好构成完整图像。
这组五结在《增壹阿含经》中地位极高。阎罗王自述心愿:「当灭五结,修行五根」[3]——连地狱之主都把灭五结列为优先;佛陀以此劝诸比丘同样「当灭五结,修行五根」,将五结与五根对举为所断与所修的两端;又列「圣所居之处十事」,第一事即是「五结已断」[4]。能断此五结者,被视为圣者所居之地的首要条件。
两组定义的共同深层结构
两组五结的具体内容虽然不同,却共享同一个深层逻辑:
- 它们都是心被某种力量牵着走的状态——前者被境界牵、被错误认知牵,后者被怠惰牵、被散乱牵。 - 它们都通过「缠」这个动词来描述作用——《中阿含》说「为欲所缠」「为恚所缠」,《增壹阿含》说「不除心五结」,心都被某种东西绕住、捆住。 - 它们都和「解脱」对立——断了它们,才有解脱的可能;不解,就仍在生死流转。
换言之,「五结」这个框架本身指向的是:生命被卡住的五个典型方式。不同部类的经典依据它们关怀的修道阶段不同,而给出具体不同的五项。但骨架是同一个:抓取 → 缠绕 → 流转。
结与使的关键区别
既然经中兼用「结」与「使」,需要厘清:
- 使:潜在的、随眠的习气。任何生命体都有,是无始以来的惯性。可以理解为「如果条件具足就会启动」的程序。 - 结:使在特定对境下的现行捆绑。是要「被缠」了才明显可见的东西。
婴孩有使,却未必有现行之结;成人既有使,又叠加无数次的结。修行的关键,不是消灭使(那不可能),而是当使现行成结时,能够不跟着它走——这就是《中阿含》所说的「知舍如真」。
二、生活里的走查
让我们把这两组五结,带进两个普通但典型的当代场景。
场景一:周五晚间,地铁回家
你下班,挤进地铁。打开手机。萤幕跳出十几个未读通知,朋友圈新动态、短影音推送、购物促销讯息、群组里的职场抱怨。你一样一样地刷过去。
这时候,《中阿含》的五下分结正一个一个悄悄上线:
「欲」最先动。短影音看到一半就上瘾——下一个会更好看,购物车里那双鞋还没下单,滑过一张美食照片立刻肚子饿。感官对境一个接一个把你勾住,每一次滑动都是「欲」的一次微启动。当代的欲结,最常见的显现不是狭义的色欲,而是手机欲、注意力欲、舒适欲、确认欲——它比古代的欲更密集、更隐蔽、更难察觉。
「恚」接着来。群组里有人批评你支持的立场,你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打字,回完才发现自己心跳加速。读到某个让你不舒服的新闻标题,你停下来骂了几句。这个「希望对方不好」的反应,是「恚」的当代显现——它已经不是当面动怒,而是透过萤幕随时随地可发生的微瞋。地铁里被人踩一脚的那个白眼、回复伴侣讯息时的某个冷笑话——都是恚的微细活动。
「身见」默默运作。你看到某个同龄人升迁、买房、晒娃,下意识地把自己放进比较框架:「我是不是不够好?」「这不是我想要的三十岁」。这个「我」被隐隐定义在某个社会刻度上,一旦那个刻度摇晃,「我」就焦虑。身见不只是哲学问题,它是你每天早晨打开手机第一分钟就在运作的东西。
「戒取」不一定每天上线,但会在某个特定时刻浮现。比如你突然决定要早起运动,下载了三个 App、买了运动手环、订阅了 YouTube 健身频道——你把「形式上的装备齐全」当成了「我会改变」本身。再比如你接触某个灵性传统,把它简化为「每天冥想十分钟+不肉食+读某本书」,把复杂的修行压缩成一组可打卡的 SOP,却以为自己走在道上——这就是「戒取」的当代形态。它把手段当成了目的,把形式当成了本质。
「疑」可能在另一个时刻浮现。你读了佛经、听了开示、看了几本书,但心里一直有个声音:「真的吗?」「会不会只是安慰剂?」「别人说的那个开悟境界,会不会只是文化建构?」这个动摇不一定是坏事,但当它变成主导——你什么都想试、什么都信不深、什么都半途而废——它就成了五结之一。当代的「疑」常以「开放态度」「怀疑精神」自居,难以辨认。
你到家了。放下手机。刚才那两个小时里,五个结全都被「缠」过一遍。经说「为欲所缠、为恚所缠……不知舍如真者,彼五下分结转炽盛而不可制除」[5]——你没觉察到自己被缠,只是顺着它们走,所以它们在你心里转趋炽盛。
场景二:周六早晨,试图静下来
你决心明天早起打坐一小时。你设了闹钟,闹钟响了,你按掉。再响,你按掉。第三次响,你勉强起身,泡茶,坐下,闭眼。
五分钟后,《增壹阿含》的五结开始一一上线:
「懈怠」第一个动。它在你还没坐到坐垫上就运作了——「今天好累,明天再说吧」「昨晚没睡够,身体不舒服」。这不是没有理由的疲惫,而是一种深层的不愿付出、推托、再等一等的惯性。当代的懈怠尤其狡猾——它会穿着「休息是为了下一次冲刺」的外衣,让你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贪眠多妄」接着来。你闭上眼,但思绪比张开眼还活跃——刚刚看的影片、未回的讯息、明天的待办事项、未来的担忧,全部一股脑涌出。你觉得疲惫,又不自觉地想闭眼再躺一下。昏沉与散乱同时作业,这是「贪眠」与「多妄」的当代样貌。手机时代的「妄」不只是胡思乱想,更是被动接收的所有推送——连你的思绪都被演算法供应过。
「意不定」随之浮现。你试着数息,数到三就忘了。试着观察呼吸,呼吸被一连串思绪打断。试着回到当下,当下根本待不住三秒。你的意志根本没有持续的力道,像是风中的旗帜。
「根门不定」让这一切雪上加霜。耳朵听到外面的车声、邻居的脚步、冰箱的嗡鸣、自己的呼吸声,每一个都把你从「内在」拉回「外在」。眼睛闭着但眼皮内的明暗变化也让心跑掉。每一根都在乱动,六根完全没有收摄。当代的根门最难定,因为六根从未真正静过——即便没人对你说话,耳机里还有 podcast;即便没人打扰,视线还是会被萤幕的亮起吸引。
「喜在市」是最隐蔽的一个。你才坐了二十分钟就已经想:「好,今天该做的做了,可以去打开电脑了」「下午和朋友约个饭」「晚上还有那场线上分享要参加」。不是不能社交,而是心根本不愿停留在安静处。清净的孤独对你而言比热闹的疲惫更不舒服。当代的「市」不一定是物理空间——是群组、是动态、是直播间、是无处不在的群体连结感。FOMO(Fear of Missing Out)是「喜在市」的当代神经症形态。
经说:若不除此五结,「日夜于善法减而无增益」[6]。意思是,虽然你有心修行,但日复一日,这五个结都在默默地从你的修行中抽走能量。你以为自己在累积,实际上你在流失。
把「知舍如真」放进当代场景
《中阿含》给出的对治关键是「知舍如真」[7]——如实地知道、如实地舍下。这不是理论上的理解,而是当下的动作。
让我们把刚才那个周五夜晚重来一次:你打开手机的瞬间,注意到自己有个微妙的「拉」——想看更多。这个注意到,本身就是「知」。你不必评判它、不必压抑它、不必自我批评——你只是看见它在那里。然后你把手指放下,把萤幕翻过去放在桌上,或者把手机放到另一个房间。这就是「舍」。
「如真」两个字很要紧——这个知和舍,是在事情的真实样貌中进行的,不是依照某个理论框架的「我应该如此」。你不是在强迫自己戒手机,你是在看清楚:我的手机使用正在让我处于一种持续的、被勾的、不自由的状态。这个看清,会自然引领舍下的动作。
如果这个看清没发生,结就「转炽盛」——你越是顺着它,它就越壮大;如果看清发生,结就在那一刻停下来,不必等未来某个彻底根除的时刻。
场景三:伴侣之间的某个晚上
你和伴侣因为一件小事起了争执。可能只是谁该洗碗、谁忘了哪个约、谁的语气让你不舒服。
在这个微小冲突里,五下分结同样全套启动:欲让你希望对方照你想要的方式反应(「你就不能先说句对不起吗」);恚让你在对方道歉得不够诚恳时心里升起冷冷的「好,你等着」;身见让你把这件事上升到「你根本不尊重我」的存在性指控;戒取让你引用过去读过的某个沟通理论或灵性教导,作为「应该怎么处理」的标准答案;疑让你在最亲密的时刻怀疑「这段关系到底是不是真的」。
如果「知舍如真」在这里发生——你在说出某句伤人话的瞬间,注意到身见和恚正在运作,你停下来,问自己:「我现在到底需要什么?我能不能先把那个需要看清楚,再决定要不要开口?」——这个停下来,就是当场的解结。关系不会因此变得完美,但结不会再转炽盛。
三个古喻在当代还说得通吗
《中阿含》用了三个比喻说明断结需要「依道、依迹」,不依道迹而能断者「终无是处」,依道迹而能断者「必有是处」[8]。这三个比喻在当代依然有效:
入林求实:拿斧头进森林,想摘树上的果实,光摘果子不够,必须截断根茎。意思是,要处理烦恼,不能只在行为层面压抑(不发脾气、不滑手机),必须处理它的根——那个「识」上的设定(身见、戒取、疑)。当代很多心理疗法也认识到这一点:行为调整如果不触及深层信念,只是表层症状控制。
恒伽河水溢:恒伽河(恒河)暴涨时,水流汹涌,羸弱无力者被冲走,有力者则能安稳游到对岸。弱者象征「心不向清净、不住解脱」的人,他们随波逐流;有力者象征「心向清净、住解脱」的人,他们有方向、有力道,能在混乱中保持。当代职场、生活充满恒伽河式的洪流——资讯过载、意见极化、消费刺激——没有一个有方向的内在之力,很难不被冲走。
椑栰之喻:自己收聚草木、捆成筏、乘之而度。这暗示修行是自力造作的——你不能等着别人来救你、不能靠奇迹、不能靠加持把自己送过河。你得自己动手,把可用的材料(戒、定、慧的修行)组合起来,造出渡河的工具。这个比喻的当代对应是:别想靠一夜顿悟或被动等待灵感,真正能渡你的,是你日复一日扎实搭起来的东西。
三、当代人为什么需要它
「下分结」之所以必须处理,是因为它定义了我们是谁
《中阿含》的五下分结之所以深,是因为它们不是五个小毛病,而是五种构成「自我」这个幻象的基本线。
- 没有欲,这个「我」就没有动力; - 没有恚,这个「我」就没有边界; - 没有身见,这个「我」就没有一个主体; - 没有戒取,这个「我」就没有「我做对了」的优越感; - 没有疑,这个「我」就没有安全距离。
也就是说,这五个结共同编织了我们所经验到的「自我感」。当代心理学大量讨论 self-concept、identity formation、narrative identity——这些学科其实也观察到了同样的现象:自我不是一个固定实体,而是由欲望、厌恶、自我故事、信念系统、价值判断等共同建构的。佛法在两千多年前就指出,这个「自我」是五结所编织的缠绕,并且指出这个自我感的本质是系缚——它让我们流转生死,而不是让我们解脱。
这个洞察在当代特别迫切。我们身处一个「自我展演」高度发达的时代——社交媒体让我们时刻在定义「我是谁」,演算法根据我们的行为反推「你大概是这种人」,然后把这种人变成我们的镜像。身见在当代不再是一个抽象哲学问题,而是一个每天被数位系统强化无数次的具体经验。
「增壹」五结之所以必须处理,是因为它们决定了我们能不能真正修
《增壹阿含》的五结之所以贴地,是因为它们直接决定了一个有心想修的人能不能真的修。
- 懈怠让我们连起步都不肯; - 贪眠让我们每次起步都半途而废; - 意不定让我们即使起步也定不下来; - 根门不定让我们即使定下也守不住; - 喜在市让我们即使守住了也不想待在那个地方。
这五个合在一起,构成一个非常完整的「修不下去」的全图。当代人在尝试任何深度练习——冥想、写日记、深度阅读、任何需要持续注意力的活动——时遭遇的阻力,常常正是这五结的某几个组合。
《增壹阿含》把这组五结与「五根」对举——当灭五结、修行五根[9]。五根是信、进、念、定、慧,它们是修道的五个正向力量。结是消极的拉扯,根是积极的建立。一个在心里瓦解,一个在心里成长,这个动态平衡,正是修道的具体写照。
「知舍如真」是当代少见的解药
当代自我帮助文化的主流是两种极端:一种是「接受你自己」「拥抱你的阴影」——这往往落入另一种戒取(拥抱某种仪式化的「接纳」);另一种是「自我提升」「成为更好的自己」——这往往落入另一种身见(强化那个「我」的存在)。
「知舍如真」走的是一条少有人走的路。它既不要求你强化自我,也不要求你打压自我,而是要求你看清楚「自我」这个结构里面是什么、它是怎么运作的、它是怎么把你缠住的——然后在这个看清之中,松开那个抓。
这个动作不能被任何 app、任何课程、任何教条替代,因为它必须在每一个当下、针对你当下的真实经验进行。它是最简单也是最难的事。
五结与当代数位环境的相关性
值得一提的是,演算法时代让这两组五结都更难了——
对于五下分结:演算法会主动强化你的欲(投你所好的内容)、激发你的恚(让你看到对立面的意见)、巩固你的身见(让你的数位身分越来越明确)、以各种形态供养你的戒取(推销各种「只要这样做就会……」的速成法)、加深你的疑(让你看到无数矛盾的资讯和争议)。
对于《增壹》的五结:资讯流让懈怠更容易(任何时候都可以滑一下手机代替真正的付出)、贪眠更常见(躺在床上刷手机代替休息也代替觉醒)、意更不定(注意力持续时间普遍下降,这是被多项观察记录的趋势)、根门更不定(通知让六根持续被外境打断)、市更喧嚣(FOMO 把每个人推向数位公共广场)。
这不是说演算法时代无解,而是说五结的精确辨识,在这个时代尤其有价值——你不看清楚自己怎么被勾走的,就永远在漏。当然,这里的「更难」是一个趋势性观察,不是实证定理——每个人与数位环境的关系不同,演算法的设计也在演进,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个环境让「不被勾走」需要的主动性,比过去更高。
四、常见误读与澄清
误读一:以为「五结」只有一个固定列表
这是最常见的混淆。许多人读过《中阿含》就以为五结 = 欲、恚、身见、戒取、疑;读过《增壹阿含》就以为五结 = 懈怠、贪眠、意不定、根门不定、喜在市;却不知道这两个列表分属不同部类经典,指的是完全不同的五组东西。
务必分开记住: - 《中阿含》的正名是「五下分结」,指的是存在论层面的五种系缚——属于见惑与思惑。 - 《增壹阿含》的正名就是「五结」,指的是修道行为层面的五种障碍——属于修学实操。
两者都是「系缚众生令流转」的烦恼,但具体所指不同。把它们当成同一个东西,等于把会计报表和工程图纸混为一谈——它们都关心同一栋建筑,但内容迥异。同一个《中阿含》里就有「五秽」「五缚」之另组五法(身、欲、说、聚会、升进)[10],「五」这个数字在佛典里反复出现,每次内容都不同——这正是佛教分类学的特色:依不同对治需要而立不同法数。
误读二:把「欲」窄化为「性欲」
「欲」在经典中指的是对一切感官对象(色声香味触法)的贪恋,包括但不限于性欲。它也包括对美食的贪、对资讯的贪、对舒适的贪、对被认可的贪、对逃避痛苦的贪。当代的欲结,最常见的显现不是性欲,而是手机欲、注意力欲、舒适欲、确认欲——它比古代的欲更密集、更隐蔽、更难察觉。
误读三:把「戒取」误解为「持戒」
「戒取」不是「持戒」。恰恰相反,它是指把戒禁、仪式、修行形式本身误认为解脱——「只要我持这个戒,我就解脱了」「只要我每天打坐一小时,我就开悟了」。它是把手段当成了目的,把形式当成了本质。
当代戒取最常见的形态: - 把某个灵修传统的「外在样貌」(特定服饰、特定饮食、特定语言、特定认同)当成「道」本身。 - 把「持续练习」(每天冥想、每天记录、每天做某事)等同于「成长」。 - 把「加入某个群体」当成「已经在修」。
真正的持戒是工具;戒取是把工具当成主人。
误读四:把「结」当成普通的心理问题
「结」在佛法语境里不是「我有焦虑症」「我有强迫倾向」这种临床描述。它指的是存在论层面的系缚——它和「自我」的构成、「生死流转」的发生、「解脱」的能不能达成直接相关。
把它降级为「心理学问题」,会错失它最深的一层:解脱不是「心理健康」,而是彻底看穿这个「我」是怎么被绑出来的。当然——看清它的过程可以借鉴心理学的工具,但目标完全不同。
误读五:把「使」当成「结」
使(随眠习气)与结(现行系缚)不同。使是潜在的,永远在那里;结是要被某个对境启动才会明显。婴孩有使无现行之结,成人则两者叠加。
修行的关键不是消灭使(不可能),而是当使要启动成结时,能在当下不跟着它走。把使当成结,会陷入「我要彻底没有这些倾向」的妄想;把结当成使,会陷入「反正这是我天生的,改不了」的放弃。
误读六:把「五结」与「五上分结」「三结」混为一谈
佛教还有「五上分结」(色界、无色界之系缚:色贪、无色贪、掉、慢、无明)和「三结」(身见、戒取、疑)的分类——前者对应更高的修道阶位,后者更精简,是初始解脱的标志。
《增壹阿含经》本身就提到「三结使」——身邪、戒盗、疑——说此三结「系缚众生,不能从此岸至彼岸」[11];同部经又以欲爱、瞋恚、愚痴为结,说如来永断此三[12]。可见同一部经里就用了不同的「结」框架,名字相近,内容不同。
把「五结」当作唯一的、或最权威的「结」分类,是把局部当成全部。实际上,佛教对「系缚」的分析有多个层次——不同层次对应不同的修道阶段,用不同的框架是为了精准对治。
误读七:以为「断结」是一次性事件
很多人以为断结是某个特殊时刻——顿悟、开悟、见道——然后从此不再有这些倾向。
《中阿含》的「缠」「转炽盛」「便灭」这些动词都暗示结是动态的、可起可灭的。一次看清,结那一刻停下来;下一次对境,结又可能重新缠上。修行的实际样貌是:看清的次数越来越多、被缠的时间越来越短、结的力道越来越弱——而不是「从此再也不被缠」。
这和心理学中关于改变的研究是一致的:旧模式不会消失,但会逐渐失能;新模式不会建立一次就永固,但会逐渐生根。
误读八:以为「五根」只是五种心理素质
《增壹》把「五结」与「五根」对举——五结是所断,五根是所修。但五根(信、进、念、定、慧)不是抽象美德,它们是修道的具体能力:
- 信:对法的深度信解,不是盲从。 - 进:不懈的努力。 - 念:当下的觉察。 - 定:心的统一与稳定。 - 慧:对实相的如实观见。
这五个之间有阶序——慧由定生,定由念成,念由进得,进由信起——它们构成一个完整的修道支持系统。当代自我帮助文化常用「内在力量」「自我效能」这类模糊词汇,没有具体到这五根的程度;如果你感到自己的修道缺乏支撑,回头去看这五根的具体欠缺,往往能找到答案——是信不够深?进不够持续?念不能现前?定无从建立?还是慧被概念堵塞?
「五结」无论哪一组,无论哪部经典,它们指向的都是同一件事:你现在是不是被某种东西绑着?绑得有多紧?你有没有看到那个「绑」是怎么发生的?以及——你愿不愿意在它发生的那一刻,不跟着它走?
「知舍如真」不是一个未来要完成的任务,而是一个此时此刻可以开始的动作。读到这里的当下,或许已经是那个动作可以发生的地方。
引用出处注记: - [1] 《中阿含经》「五下分结」段,世尊与鬘童子问答,列欲、恚、身见、戒取、疑。 - [2] 《增壹阿含经》五结与五弊对举段,世尊对诸比丘说。 - [3] 《增壹阿含经》阎罗王自述:「当灭五结,修行五根」。 - [4] 《增壹阿含经》「圣所居之处十事」,以「五结已断」为首。 - [5] 《中阿含经》:「若有人为欲所缠……不知舍如真者,彼五下分结转炽盛而不可制除」。 - [6] 《增壹阿含经》:「彼比丘、比丘尼日夜于善法减而无增益」。 - [7] 《中阿含经》:「若生此缠而能知舍如真,彼缠便灭」。 - [8] 《中阿含经》:依道、依迹之三喻——入林求实、恒伽河水溢、椑栰之喻。 - [9] 《增壹阿含经》:当灭五结,修行五根。 - [10] 《中阿含经》:另列「五秽」「五缚」,内容为身、欲、说、聚会、升进。 - [11] 《增壹阿含经》:三结使为身邪、戒盗、疑。 - [12] 《增壹阿含经》:以欲爱、瞋恚、愚痴为结,如来永断此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