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這個概念在說什麼
「五結」這個詞在中文佛典裡有點尷尬——它的名字幾乎人人認得,內容卻因部類而異。你在《中阿含經》讀到的是「五下分結」,具體名相是欲、恚、身見、戒取、疑;你在《增壹阿含經》讀到的卻是「懈怠、貪眠、意不定、根門不定、喜在市」——這兩組東西字面上完全對不上,卻都被同一個框架所收攝:「繫縛眾生、令其流轉生死的五種煩惱結使」。所以要談「五結」,最誠實的辦法是先承認這個張力,分別去看它在不同經典中的具體面貌,再找出它們共同指向的那個深層結構。
「結」是什麼
「結」這個字本身是繫縛、打結、纏繞的意思。一根繩打了結,船就走不了;心打了結,生命就被卡在某個循環裡。「使」是隨眠習氣,是那根繩的材質——它潛伏著,不一定現起,但條件一具足就會再綁出新的結。
《中阿含經》裡佛陀對鬘童子說過一個很精準的比喻:剛出生的嬰孩仰臥著,看不出有欲、恚、身見、戒取、疑這些現行之念,但「性使」已經具足——嬰兒會抓、會黏、會認這張臉是自己的媽媽、會對冷暖起苦樂的反應——這些就是「使」。使是潛能,結是現行;使是根機,結是表現。
這裡有個要緊的洞見:結不是某一個念頭,而是心對某些對象的那種「抓著不放」的傾向。它是一種結構性捆綁,不是局部小毛病。
第一組定義:《中阿含經》的「五下分結」
佛陀問鬘童子:「汝受持五下分結耶?」鬘童子答以五者之名:欲、恚、身見、戒取、疑[1]。這五個是佛陀親口確認的列表:
- 欲(欲使):對感官對象的貪戀——色聲香味觸法,那個「想要更多」的傾向。 - 恚(恚使):對厭惡境界的瞋怒、敵意——那個「希望它不存在」「希望對方受苦」的傾向。 - 身見(身見使):執著有一個恆常不變的「我」存在於五蘊之中——那個「這就是我、這是我的」的自我感。 - 戒取(戒取使):執著某種戒禁、儀式、修行方式本身即是解脫——那個「只要照這個做就會得救」的錯認。 - 疑(疑使):對法、對僧、對道本身的根本性猶豫——那個「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知道該信哪個」的動搖。
這五個不是五種「壞習慣」,而是五種存在論層面的繫縛。前三個(欲、恚、身見)主要發生在與境界互動的當下,是心被境界勾走;後兩個(戒取、疑)則是在認知層面的錯誤設定——以為某種外在形式即是道,或對道本身沒有決定的信。這五個加起來,覆蓋了欲界煩惱的核心,所以叫「下分結」——屬於下界(欲界)的繫縛,與「上分結」(色界、無色界的繫縛)相對。
斷這五個,在傳統佛教修道階位中被視為從初果向三果(不還果)邁進的關鍵——五下分結斷盡,不再返回欲界流轉。
第二組定義:《增壹阿含經》的「五結」
同一個名字「五結」,在《增壹阿含經》裡卻指完全不同的五種東西。世尊說:「若比丘、比丘尼心五弊而不斷,不除心五結,彼比丘、比丘尼日夜於善法減而無增益。」[2]五結為:
- 懈怠不求方便:修行上不肯付出努力,不願嘗試方法。 - 恆喜多妄、貪在眠寐:心思散亂胡想,愛睡覺,沉溺於無意識的昏沉。 - 意不定、恆喜多亂:意志無法專一,心念跳來跳去。 - 根門不定:六根對六境的接觸無法收攝,眼睛東看西看,耳根亂聽。 - 恆喜在市、不在靜處:總是往熱鬧、群聚、人多處跑,待不住清靜。
這五個全部都是修道過程中的實操障礙——它們不是形上的錯誤認知,而是心在日常行為層面上的散亂、失念、無力。它們沒有涉及「我見」「戒取」這類深層哲學錯誤,卻直接決定了一個人能不能坐得住、能不能持續修。
《增壹阿含經》特別把這五結與「五弊」對舉:五弊是對三寶狐疑、犯戒不悔等更深的迷惑;五結則是日常層面的耗損。一個是「為什麼要修」,一個是「修了又為什麼進步不了」。兩者相對,恰好構成完整圖像。
這組五結在《增壹阿含經》中地位極高。閻羅王自述心願:「當滅五結,修行五根」[3]——連地獄之主都把滅五結列為優先;佛陀以此勸諸比丘同樣「當滅五結,修行五根」,將五結與五根對舉為所斷與所修的兩端;又列「聖所居之處十事」,第一事即是「五結已斷」[4]。能斷此五結者,被視為聖者所居之地的首要條件。
兩組定義的共同深層結構
兩組五結的具體內容雖然不同,卻共享同一個深層邏輯:
- 它們都是心被某種力量牽著走的狀態——前者被境界牽、被錯誤認知牽,後者被怠惰牽、被散亂牽。 - 它們都通過「纏」這個動詞來描述作用——《中阿含》說「為欲所纏」「為恚所纏」,《增壹阿含》說「不除心五結」,心都被某種東西繞住、捆住。 - 它們都和「解脫」對立——斷了它們,才有解脫的可能;不解,就仍在生死流轉。
換言之,「五結」這個框架本身指向的是:生命被卡住的五個典型方式。不同部類的經典依據它們關懷的修道階段不同,而給出具體不同的五項。但骨架是同一個:抓取 → 纏繞 → 流轉。
結與使的關鍵區別
既然經中兼用「結」與「使」,需要釐清:
- 使:潛在的、隨眠的習氣。任何生命體都有,是無始以來的慣性。可以理解為「如果條件具足就會啟動」的程序。 - 結:使在特定對境下的現行捆綁。是要「被纏」了才明顯可見的東西。
嬰孩有使,卻未必有現行之結;成人既有使,又疊加無數次的結。修行的關鍵,不是消滅使(那不可能),而是當使現行成結時,能夠不跟著它走——這就是《中阿含》所說的「知舍如真」。
二、生活裡的走查
讓我們把這兩組五結,帶進兩個普通但典型的當代場景。
場景一:週五晚間,地鐵回家
你下班,擠進地鐵。打開手機。螢幕跳出十幾個未讀通知,朋友圈新動態、短影音推送、購物促銷訊息、群組裡的職場抱怨。你一樣一樣地刷過去。
這時候,《中阿含》的五下分結正一個一個悄悄上線:
「欲」最先動。短影音看到一半就上癮——下一個會更好看,購物車裡那雙鞋還沒下單,滑過一張美食照片立刻肚子餓。感官對境一個接一個把你勾住,每一次滑動都是「欲」的一次微啟動。當代的欲結,最常見的顯現不是狹義的色慾,而是手機欲、注意力欲、舒適欲、確認欲——它比古代的欲更密集、更隱蔽、更難察覺。
「恚」接著來。群組裡有人批評你支持的立場,你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打字,回完才發現自己心跳加速。讀到某個讓你不舒服的新聞標題,你停下來罵了幾句。這個「希望對方不好」的反應,是「恚」的當代顯現——它已經不是當面動怒,而是透過螢幕隨時隨地可發生的微瞋。地鐵裡被人踩一腳的那個白眼、回覆伴侶訊息時的某個冷笑話——都是恚的微細活動。
「身見」默默運作。你看到某個同齡人升遷、買房、曬娃,下意識地把自己放進比較框架:「我是不是不夠好?」「這不是我想要的三十歲」。這個「我」被隱隱定義在某個社會刻度上,一旦那個刻度搖晃,「我」就焦慮。身見不只是哲學問題,它是你每天早晨打開手機第一分鐘就在運作的東西。
「戒取」不一定每天上線,但會在某個特定時刻浮現。比如你突然決定要早起運動,下載了三個 App、買了運動手環、訂閱了 YouTube 健身頻道——你把「形式上的裝備齊全」當成了「我會改變」本身。再比如你接觸某個靈性傳統,把它簡化為「每天冥想十分鐘+不肉食+讀某本書」,把複雜的修行壓縮成一組可打卡的 SOP,卻以為自己走在道上——這就是「戒取」的當代形態。它把手段當成了目的,把形式當成了本質。
「疑」可能在另一個時刻浮現。你讀了佛經、聽了開示、看了幾本書,但心裡一直有個聲音:「真的嗎?」「會不會只是安慰劑?」「別人說的那個開悟境界,會不會只是文化建構?」這個動搖不一定是壞事,但當它變成主導——你什麼都想試、什麼都信不深、什麼都半途而廢——它就成了五結之一。當代的「疑」常以「開放態度」「懷疑精神」自居,難以辨認。
你到家了。放下手機。剛才那兩個小時裡,五個結全都被「纏」過一遍。經說「為欲所纏、為恚所纏……不知舍如真者,彼五下分結轉熾盛而不可制除」[5]——你沒覺察到自己被纏,只是順著它們走,所以它們在你心裡轉趨熾盛。
場景二:週六早晨,試圖靜下來
你決心明天早起打坐一小時。你設了鬧鐘,鬧鐘響了,你按掉。再響,你按掉。第三次響,你勉強起身,泡茶,坐下,閉眼。
五分鐘後,《增壹阿含》的五結開始一一上線:
「懈怠」第一個動。它在你還沒坐到坐墊上就運作了——「今天好累,明天再說吧」「昨晚沒睡夠,身體不舒服」。這不是沒有理由的疲憊,而是一種深層的不願付出、推託、再等一等的慣性。當代的懈怠尤其狡猾——它會穿著「休息是為了下一次衝刺」的外衣,讓你以為自己在做正確的事。
「貪眠多妄」接著來。你閉上眼,但思緒比張開眼還活躍——剛剛看的影片、未回的訊息、明天的待辦事項、未來的擔憂,全部一股腦湧出。你覺得疲憊,又不自覺地想閉眼再躺一下。昏沉與散亂同時作業,這是「貪眠」與「多妄」的當代樣貌。手機時代的「妄」不只是胡思亂想,更是被動接收的所有推送——連你的思緒都被演算法供應過。
「意不定」隨之浮現。你試著數息,數到三就忘了。試著觀察呼吸,呼吸被一連串思緒打斷。試著回到當下,當下根本待不住三秒。你的意志根本沒有持續的力道,像是風中的旗幟。
「根門不定」讓這一切雪上加霜。耳朵聽到外面的車聲、鄰居的腳步、冰箱的嗡鳴、自己的呼吸聲,每一個都把你從「內在」拉回「外在」。眼睛閉著但眼皮內的明暗變化也讓心跑掉。每一根都在亂動,六根完全沒有收攝。當代的根門最難定,因為六根從未真正靜過——即便沒人對你說話,耳機裡還有 podcast;即便沒人打擾,視線還是會被螢幕的亮起吸引。
「喜在市」是最隱蔽的一個。你才坐了二十分鐘就已經想:「好,今天該做的做了,可以去打開電腦了」「下午和朋友約個飯」「晚上還有那場線上分享要參加」。不是不能社交,而是心根本不願停留在安靜處。清淨的孤獨對你而言比熱鬧的疲憊更不舒服。當代的「市」不一定是物理空間——是群組、是動態、是直播間、是無處不在的群體連結感。FOMO(Fear of Missing Out)是「喜在市」的當代神經症形態。
經說:若不除此五結,「日夜於善法減而無增益」[6]。意思是,雖然你有心修行,但日復一日,這五個結都在默默地從你的修行中抽走能量。你以為自己在累積,實際上你在流失。
把「知舍如真」放進當代場景
《中阿含》給出的對治關鍵是「知舍如真」[7]——如實地知道、如實地舍下。這不是理論上的理解,而是當下的動作。
讓我們把剛才那個週五夜晚重來一次:你打開手機的瞬間,注意到自己有個微妙的「拉」——想看更多。這個注意到,本身就是「知」。你不必評判它、不必壓抑它、不必自我批評——你只是看見它在那裡。然後你把手指放下,把螢幕翻過去放在桌上,或者把手機放到另一個房間。這就是「舍」。
「如真」兩個字很要緊——這個知和舍,是在事情的真實樣貌中進行的,不是依照某個理論框架的「我應該如此」。你不是在強迫自己戒手機,你是在看清楚:我的手機使用正在讓我處於一種持續的、被勾的、不自由的狀態。這個看清,會自然引領舍下的動作。
如果這個看清沒發生,結就「轉熾盛」——你越是順著它,它就越壯大;如果看清發生,結就在那一刻停下來,不必等未來某個徹底根除的時刻。
場景三:伴侶之間的某個晚上
你和伴侶因為一件小事起了爭執。可能只是誰該洗碗、誰忘了哪個約、誰的語氣讓你不舒服。
在這個微小衝突裡,五下分結同樣全套啟動:欲讓你希望對方照你想要的方式反應(「你就不能先說句對不起嗎」);恚讓你在對方道歉得不夠誠懇時心裡升起冷冷的「好,你等著」;身見讓你把這件事上升到「你根本不尊重我」的存在性指控;戒取讓你引用過去讀過的某個溝通理論或靈性教導,作為「應該怎麼處理」的標準答案;疑讓你在最親密的時刻懷疑「這段關係到底是不是真的」。
如果「知舍如真」在這裡發生——你在說出某句傷人話的瞬間,注意到身見和恚正在運作,你停下來,問自己:「我現在到底需要什麼?我能不能先把那個需要看清楚,再決定要不要開口?」——這個停下來,就是當場的解結。關係不會因此變得完美,但結不會再轉熾盛。
三個古喻在當代還說得通嗎
《中阿含》用了三個比喻說明斷結需要「依道、依跡」,不依道跡而能斷者「終無是處」,依道跡而能斷者「必有是處」[8]。這三個比喻在當代依然有效:
入林求實:拿斧頭進森林,想摘樹上的果實,光摘果子不夠,必須截斷根莖。意思是,要處理煩惱,不能只在行為層面壓抑(不發脾氣、不滑手機),必須處理它的根——那個「識」上的設定(身見、戒取、疑)。當代很多心理療法也認識到這一點:行為調整如果不觸及深層信念,只是表層症狀控制。
恆伽河水溢:恆伽河(恆河)暴漲時,水流洶湧,羸弱無力者被沖走,有力者則能安穩游到對岸。弱者象徵「心不向清淨、不住解脫」的人,他們隨波逐流;有力者象徵「心向清淨、住解脫」的人,他們有方向、有力道,能在混亂中保持。當代職場、生活充滿恆伽河式的洪流——資訊過載、意見極化、消費刺激——沒有一個有方向的內在之力,很難不被沖走。
椑栰之喻:自己收聚草木、捆成筏、乘之而度。這暗示修行是自力造作的——你不能等著別人來救你、不能靠奇蹟、不能靠加持把自己送過河。你得自己動手,把可用的材料(戒、定、慧的修行)組合起來,造出渡河的工具。這個比喻的當代對應是:別想靠一夜頓悟或被動等待靈感,真正能渡你的,是你日復一日紮實搭起來的東西。
三、當代人為什麼需要它
「下分結」之所以必須處理,是因為它定義了我們是誰
《中阿含》的五下分結之所以深,是因為它們不是五個小毛病,而是五種構成「自我」這個幻象的基本線。
- 沒有欲,這個「我」就沒有動力; - 沒有恚,這個「我」就沒有邊界; - 沒有身見,這個「我」就沒有一個主體; - 沒有戒取,這個「我」就沒有「我做對了」的優越感; - 沒有疑,這個「我」就沒有安全距離。
也就是說,這五個結共同編織了我們所經驗到的「自我感」。當代心理學大量討論 self-concept、identity formation、narrative identity——這些學科其實也觀察到了同樣的現象:自我不是一個固定實體,而是由慾望、厭惡、自我故事、信念系統、價值判斷等共同建構的。佛法在兩千多年前就指出,這個「自我」是五結所編織的纏繞,並且指出這個自我感的本質是繫縛——它讓我們流轉生死,而不是讓我們解脫。
這個洞察在當代特別迫切。我們身處一個「自我展演」高度發達的時代——社交媒體讓我們時刻在定義「我是誰」,演算法根據我們的行為反推「你大概是這種人」,然後把這種人變成我們的鏡像。身見在當代不再是一個抽象哲學問題,而是一個每天被數位系統強化無數次的具體經驗。
「增壹」五結之所以必須處理,是因為它們決定了我們能不能真正修
《增壹阿含》的五結之所以貼地,是因為它們直接決定了一個有心想修的人能不能真的修。
- 懈怠讓我們連起步都不肯; - 貪眠讓我們每次起步都半途而廢; - 意不定讓我們即使起步也定不下來; - 根門不定讓我們即使定下也守不住; - 喜在市讓我們即使守住了也不想待在那個地方。
這五個合在一起,構成一個非常完整的「修不下去」的全圖。當代人在嘗試任何深度練習——冥想、寫日記、深度閱讀、任何需要持續注意力的活動——時遭遇的阻力,常常正是這五結的某幾個組合。
《增壹阿含》把這組五結與「五根」對舉——當滅五結、修行五根[9]。五根是信、進、念、定、慧,它們是修道的五個正向力量。結是消極的拉扯,根是積極的建立。一個在心裡瓦解,一個在心裡成長,這個動態平衡,正是修道的具體寫照。
「知舍如真」是當代少見的解藥
當代自我幫助文化的主流是兩種極端:一種是「接受你自己」「擁抱你的陰影」——這往往落入另一種戒取(擁抱某種儀式化的「接納」);另一種是「自我提升」「成為更好的自己」——這往往落入另一種身見(強化那個「我」的存在)。
「知舍如真」走的是一條少有人走的路。它既不要求你強化自我,也不要求你打壓自我,而是要求你看清楚「自我」這個結構裡面是什麼、它是怎麼運作的、它是怎麼把你纏住的——然後在這個看清之中,鬆開那個抓。
這個動作不能被任何 app、任何課程、任何教條替代,因為它必須在每一個當下、針對你當下的真實經驗進行。它是最簡單也是最難的事。
五結與當代數位環境的相關性
值得一提的是,演算法時代讓這兩組五結都更難了——
對於五下分結:演算法會主動強化你的欲(投你所好的內容)、激發你的恚(讓你看到對立面的意見)、鞏固你的身見(讓你的數位身分越來越明確)、以各種形態供養你的戒取(推銷各種「只要這樣做就會……」的速成法)、加深你的疑(讓你看到無數矛盾的資訊和爭議)。
對於《增壹》的五結:資訊流讓懈怠更容易(任何時候都可以滑一下手機代替真正的付出)、貪眠更常見(躺在床上刷手機代替休息也代替覺醒)、意更不定(注意力持續時間普遍下降,這是被多項觀察記錄的趨勢)、根門更不定(通知讓六根持續被外境打斷)、市更喧囂(FOMO 把每個人推向數位公共廣場)。
這不是說演算法時代無解,而是說五結的精確辨識,在這個時代尤其有價值——你不看清楚自己怎麼被勾走的,就永遠在漏。當然,這裡的「更難」是一個趨勢性觀察,不是實證定理——每個人與數位環境的關係不同,演算法的設計也在演進,但可以確定的是:這個環境讓「不被勾走」需要的主動性,比過去更高。
四、常見誤讀與澄清
誤讀一:以為「五結」只有一個固定列表
這是最常見的混淆。許多人讀過《中阿含》就以為五結 = 欲、恚、身見、戒取、疑;讀過《增壹阿含》就以為五結 = 懈怠、貪眠、意不定、根門不定、喜在市;卻不知道這兩個列表分屬不同部類經典,指的是完全不同的五組東西。
務必分開記住: - 《中阿含》的正名是「五下分結」,指的是存在論層面的五種繫縛——屬於見惑與思惑。 - 《增壹阿含》的正名就是「五結」,指的是修道行為層面的五種障礙——屬於修學實操。
兩者都是「繫縛眾生令流轉」的煩惱,但具體所指不同。把它們當成同一個東西,等於把會計報表和工程圖紙混為一談——它們都關心同一棟建築,但內容迥異。同一個《中阿含》裡就有「五穢」「五縛」之另組五法(身、欲、說、聚會、升進)[10],「五」這個數字在佛典裡反覆出現,每次內容都不同——這正是佛教分類學的特色:依不同對治需要而立不同法數。
誤讀二:把「欲」窄化為「性慾」
「欲」在經典中指的是對一切感官對象(色聲香味觸法)的貪戀,包括但不限於性慾。它也包括對美食的貪、對資訊的貪、對舒適的貪、對被認可的貪、對逃避痛苦的貪。當代的欲結,最常見的顯現不是性慾,而是手機欲、注意力欲、舒適欲、確認欲——它比古代的欲更密集、更隱蔽、更難察覺。
誤讀三:把「戒取」誤解為「持戒」
「戒取」不是「持戒」。恰恰相反,它是指把戒禁、儀式、修行形式本身誤認為解脫——「只要我持這個戒,我就解脫了」「只要我每天打坐一小時,我就開悟了」。它是把手段當成了目的,把形式當成了本質。
當代戒取最常見的形態: - 把某個靈脩傳統的「外在樣貌」(特定服飾、特定飲食、特定語言、特定認同)當成「道」本身。 - 把「持續練習」(每天冥想、每天記錄、每天做某事)等同於「成長」。 - 把「加入某個群體」當成「已經在修」。
真正的持戒是工具;戒取是把工具當成主人。
誤讀四:把「結」當成普通的心理問題
「結」在佛法語境裡不是「我有焦慮症」「我有強迫傾向」這種臨床描述。它指的是存在論層面的繫縛——它和「自我」的構成、「生死流轉」的發生、「解脫」的能不能達成直接相關。
把它降級為「心理學問題」,會錯失它最深的一層:解脫不是「心理健康」,而是徹底看穿這個「我」是怎麼被綁出來的。當然——看清它的過程可以借鑑心理學的工具,但目標完全不同。
誤讀五:把「使」當成「結」
使(隨眠習氣)與結(現行繫縛)不同。使是潛在的,永遠在那裡;結是要被某個對境啟動才會明顯。嬰孩有使無現行之結,成人則兩者疊加。
修行的關鍵不是消滅使(不可能),而是當使要啟動成結時,能在當下不跟著它走。把使當成結,會陷入「我要徹底沒有這些傾向」的妄想;把結當成使,會陷入「反正這是我天生的,改不了」的放棄。
誤讀六:把「五結」與「五上分結」「三結」混為一談
佛教還有「五上分結」(色界、無色界之繫縛:色貪、無色貪、掉、慢、無明)和「三結」(身見、戒取、疑)的分類——前者對應更高的修道階位,後者更精簡,是初始解脫的標誌。
《增壹阿含經》本身就提到「三結使」——身邪、戒盜、疑——說此三結「繫縛眾生,不能從此岸至彼岸」[11];同部經又以欲愛、瞋恚、愚痴為結,說如來永斷此三[12]。可見同一部經裡就用了不同的「結」框架,名字相近,內容不同。
把「五結」當作唯一的、或最權威的「結」分類,是把局部當成全部。實際上,佛教對「繫縛」的分析有多個層次——不同層次對應不同的修道階段,用不同的框架是為了精準對治。
誤讀七:以為「斷結」是一次性事件
很多人以為斷結是某個特殊時刻——頓悟、開悟、見道——然後從此不再有這些傾向。
《中阿含》的「纏」「轉熾盛」「便滅」這些動詞都暗示結是動態的、可起可滅的。一次看清,結那一刻停下來;下一次對境,結又可能重新纏上。修行的實際樣貌是:看清的次數越來越多、被纏的時間越來越短、結的力道越來越弱——而不是「從此再也不被纏」。
這和心理學中關於改變的研究是一致的:舊模式不會消失,但會逐漸失能;新模式不會建立一次就永固,但會逐漸生根。
誤讀八:以為「五根」只是五種心理素質
《增壹》把「五結」與「五根」對舉——五結是所斷,五根是所修。但五根(信、進、念、定、慧)不是抽象美德,它們是修道的具體能力:
- 信:對法的深度信解,不是盲從。 - 進:不懈的努力。 - 念:當下的覺察。 - 定:心的統一與穩定。 - 慧:對實相的如實觀見。
這五個之間有階序——慧由定生,定由念成,念由進得,進由信起——它們構成一個完整的修道支持系統。當代自我幫助文化常用「內在力量」「自我效能」這類模糊詞彙,沒有具體到這五根的程度;如果你感到自己的修道缺乏支撐,回頭去看這五根的具體欠缺,往往能找到答案——是信不夠深?進不夠持續?念不能現前?定無從建立?還是慧被概念堵塞?
「五結」無論哪一組,無論哪部經典,它們指向的都是同一件事:你現在是不是被某種東西綁著?綁得有多緊?你有沒有看到那個「綁」是怎麼發生的?以及——你願不願意在它發生的那一刻,不跟著它走?
「知舍如真」不是一個未來要完成的任務,而是一個此時此刻可以開始的動作。讀到這裡的當下,或許已經是那個動作可以發生的地方。
引用出處註記: - [1] 《中阿含經》「五下分結」段,世尊與鬘童子問答,列欲、恚、身見、戒取、疑。 - [2] 《增壹阿含經》五結與五弊對舉段,世尊對諸比丘說。 - [3] 《增壹阿含經》閻羅王自述:「當滅五結,修行五根」。 - [4] 《增壹阿含經》「聖所居之處十事」,以「五結已斷」為首。 - [5] 《中阿含經》:「若有人為欲所纏……不知舍如真者,彼五下分結轉熾盛而不可制除」。 - [6] 《增壹阿含經》:「彼比丘、比丘尼日夜於善法減而無增益」。 - [7] 《中阿含經》:「若生此纏而能知舍如真,彼纏便滅」。 - [8] 《中阿含經》:依道、依跡之三喻——入林求實、恆伽河水溢、椑栰之喻。 - [9] 《增壹阿含經》:當滅五結,修行五根。 - [10] 《中阿含經》:另列「五穢」「五縛」,內容為身、欲、說、聚會、升進。 - [11] 《增壹阿含經》:三結使為身邪、戒盜、疑。 - [12] 《增壹阿含經》:以欲愛、瞋恚、愚痴為結,如來永斷此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