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这个概念在说什么
1.1 先把定义里的每个字拆开
「共作」(ubhaya-kṛta)这个词看起来朴素,里面每一笔都另有承担,不能糊里糊涂地滑过去。
* 作(kṛta):使……被造作出来,使……获得「已经被造成」的果位。它不是单纯的「动作」或「行为」,而是问「使某法生起的那个使」。在《中论》里,作专门跟作者对称出现:「因有作业,名为作者,二事和合故得成作、作者」(T1564 相关段)——也就是说,「作」不能脱开「作者」被独立设想。 * 共(ubhaya):两者并取,两端俱收,无偏无漏。它不是模糊的「部分」,也不是儒家意义上的「共为」,而是在逻辑上取自、他两端,断言「不全是你,也不全是我,是同时是你也是我」。 * 第三句的位置:共作不是个独立的因论,而是中观考察「苦从哪来」时,所列四种可能中的第三种。它的命运,从一开始就绑在前两句上。
合起来:共作 = 自作 + 他作同时成立,由这对「同时成立的自作与他作」共同造成了苦的生起。
这一句话要立起来,要先让「自作能成立」与「他作能成立」两件事都成立。中观恰恰对这两条都说不,更不要说再拼一道了。
1.2 问题的来路:为什么是四种可能,不是五种三种?
考察「苦之生因」,先枚举一切可能,是中观、龙树一系常用的「四句式」检索法。这种做法的妙处在于:它不是要你选一个答案,而是把答案可能站立的脚全部抽空。
四句的顺序是:
| 顺序 | 主张 | 一句话 | |---|---|---| | 第一 | 自作 | 苦是你自己造成的 | | 第二 | 他作 | 苦是外在于你的他者(命运、上天、他人)造成的 | | 第三 | 共作 | 苦是你和他共同造成的 | | 第四 | 无因作 | 苦无缘无故,无因而生 |
顺序并非随意,而是步步后撤:第一句先承认有一种实有「我」作为主因;第二句退到「我」之外、另找主因;第三句试图两全——既然单说自作不行、单说他人也不行,那一半一半总能成立了吧?第四句则把因缘整个撤掉,只剩「就是发生了」。
中观观察这四步:每一步都把前面的难题悄悄复制到自己身上。共作这一步尤其微妙——它带着「综合」的尊严出场,持有者往往以为这是最圆融的一种答案;中观的判定却恰恰相反:正因为它综合了,才继承了前两步的全部过失。
《十二门论》把这层逻辑说得很硬:「若说自作苦、他作苦,则有自作、他作过,是故共作苦亦不然」(T1568)。这是「有两过故」的简练陈述,后面《十二门论》整段长行把这个「两过」展开了——自作有自作的过,他作有他作的过,共作既然要两者都立,两个过就一次性归它名下。
1.3 接下来的关键论证:《中论》和《十二门论》从两个方向拆
这两部论都破共作,但「破的角度」略有差异,值得分清。
《十二门论》的路径——继承式否定
《十二门论》的工作方式是:前两步破到哪儿,共作便自动被卷进去。
* 自作之过:《十二门论》举「我无常故,罪福断灭,无有解脱」——若作者无常,则造业者既不在,业又何曾有主?解脱与轮回的整套语言都失去依托。 * 他作之过:《十二门论》举「若他作,堕自在天作」,并以「牛子还是牛」「自在天不应以苦加诸其子」破斥——若一切从自在天生,万物都应是自在天的样态;而父亲把苦加给孩子在亲情与义理上都说不通。 * 两者既然都破,共作既要求自作成立、又要求他作成立,连「造作的施设」都不可能。这就是「有二过故」一句的全部份量。
因此《十二门论》的句式一律简洁:「自作及他作,共作无因作,如是不可得,是则无有苦」(T1568)——四句并破,一步到空。
《中论》的路径——相待-和合-无自性
《中论》的任务不只是破四句,更要把「作」这件事本身从根上拆开。它用了几条专门的论证线索:
* 相待:相法与可相法「共相因待故」(T1564 相关段)而立,并无各自独立的自性。作者与作业的关系正是这种相待——没有哪一边先在,「能作者」与「所作」是彼此互依的两个名。 * 和合无自性:《中论》进一步把可能的「共作」转译为「众缘和合」,然后说:「若从和合生,则无自性;无自性故空,空则无所生」(T1564 相关段)。也就是说,众缘和合根本不是另一种生因模式,它只是进一步指向无自性。 * 两套作者的双破:《中论》还检查「决定」与「不决定」两种作者,结论是一样的——决定者堕无因(《中论》:「若定有作者,亦定有作业,作者及作业,即堕于无因」),不决定者根本不构成造作关系。无论哪种情况,作者与作业都建立不起来。 * 三事和合的进一步考察:《中论》不只拒绝「作者独立成立」,连「作、作者、所作用法三事和合」也被考察——果不从缘合生,也不从缘不合生(T1564 相关段)。
简言之:《十二门论》以「继承前过」破共作;《中论》以「相待无自性、和合即空」破作所立足的造作关系本身。前者是举重的快刀,后者是庖丁式的细切。
1.4 共作破完之后,中观留下了什么?这是必须说清的一层
很多初次接触共作这个概念的读者会卡在一处:既然自作、他作、共作都破,苦难道无因而生?因果律是不是被取消了?无因作不是更荒唐吗?
这里必须把中观的两层言说(「世俗」「第一义」之分)讲清楚,否则会得出庸俗化的结论。
《中论》自己就区分了这两层:
「但随凡夫忆想分别故,说有作业、有作者;第一义中无作业、无作者。」(T1564 相关段)
这句话是理解整个共作论辩的金钥匙。
* 世俗层(随凡夫忆想分别):在日常分别心的语言里,我们完全有理由说「小明做了这事」「他做了错」。这不是要破的东西。若把这一层也破成空无所得,那连说话、指认、归责、医疗诊治都失去了着力处,中观绝非主张这种空。 * 第一义(究竟实相):当我们追问「作者到底是哪一实体」「作业到底是哪一独立事件」,剥去相待、剥去和合、剥去可分析的两端——最后剩下的,是「无作者、无作业」的本来面目。这就是空。
这两层不是说有两个世界,而是同一件事从两个角度看:世间的「他做了」是工具性话语,而非终极事实。
《中论》还借「受受者亦如是」给出类比:受(感受本身)受者(能感受的人)也是相待而立,并非各有自性。作者/作业的关系结构,与受者/受的关系结构完全同构——这一点对共作论辩非常重要,因为它表明「作者作业」这对概念不是孤例,而是整个因缘法的普遍形态。
1.5 一个著名的沉默:裸形迦叶四问
《十二门论》引了一个非常有力的经证:裸形迦叶问佛四问的故事。
裸形迦叶依次问:
1. 「苦自作耶?」 2. 「是他作耶?」 3. 「苦自作他作耶?」(这正是共作之问) 4. 「苦无因无缘作耶?」
「佛皆不答」(T1568 引用裸形迦叶部分)。
《十二门论》的解释是:迦叶执著「人是苦因」,认为有一个神我造作好丑苦乐、又承受种种身。这套预设里,「我」是先在的、有自性的、能造作的总指挥。佛若顺此问答,就必须接受「有一个实有的我能作为苦因」,这就把世人引向有我之见。所以佛的默然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对这种问法里藏的邪见加以遮止。
由此,《十二门论》下断语:「如是四问,佛皆不答者,当知苦则是空」(T1568)。
这是中观对共作的又一层处理:共作不仅是逻辑上立不起来的问题,更是问法本身就已经陷在有我之见的提问。中观的回应不是另一个答案,而是让这个问题本身的预设松动。
读到这一层,「共作」就不再只是个四句破式的具体一环,而是整个中观空性论辩的一段缩影了。
二、生活里的走查
理论走完了,让它落地。下面是当代人熟悉的几组情境,按经典定义一步步把「共作」走一遍,并顺手标出最容易映射错的地方。
2.1 情境一:跳槽后还在同一个坑里
陈述:A 上一份工作被一个控制型领导折腾得抑郁,裸辞;换到新公司,三年下来又觉得差不多,常常疲于应付。多年媳妇熬成婆,新领导又是另一种风格,但那种「想做却总做不出结果」的感觉还在。朋友说:「也不全是领导的事,你自己那一块也有责任。」A 同意——「是,大家都有责任。」
经典定义的走查:
* 自作:「是我自己没长进造成的,只要我把事情做好了就没事。」——这通常被情绪反弹先顶回去,因为身体感受已经在告诉你「我已经用了力气」。 * 他作:「是这个恶心的环境、上司、公司结构造成的。」——这给出了明确的敌人,是有疗愈功用的局部解释,但若停在这里,会无视掉自己确实在某些环节可以转身。 * 共作:「是两者共同造成的——我自己占一部分,环境/他人占一部分。」——这是最有调解感、朋友圈最容易接受的一句。它的逻辑结构正是古典的「共作」:取自作之和「成立」+ 他作之能「成立」,两并而立。 * 无因作:「就这样,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过了就坏了。」——这是无因作。
经典位置:A 走到了第三句共作。它看起来最成熟——既有自我负责的清醒,又有对结构性因素的觉察。但中观会说:你停下来想一想看,「我做的部分」和「环境做的部分」这两块各有一个「实体作者」吗?「部分责任」这种语言,骨子里就是在设定一个可以切开来分配、独立自存的「自我」和一个独立自存的「外境」。这正是自作与他作各自叠加上去的预设。
最易映射错的地方:
* 把「共作」直接当成现代系统思维、「多种因素交织」「结构 + 主体」的复杂因果论。这是个迷人的陷阱——后者不一定是中观所破的对象;中观所破的是有自性的「我」+ 有自性的「外境」这一实设定,而不是「事情有多种原因」这一普遍观察。 * 把「我也要为维持不良格局负责」当成共作。这句日常话语其实是伦理学层面的行动指南,它的实用价值与「共作作为有自性的两端共同造作」是两个层级的论述,不要混。
2.2 情境二:算法时代「我又没让它推荐这些」
陈述:你被短视频、信息流、短消息推送淹了一晚上,回头一看十一点过了,心想:「怎么又是这样?」
你可能依次闪过几种解释:
* 自作:「是我自己太没克制了。」——伴着自我厌恶。 * 他作:「都怪这破算法,故意这么设计的就是要你停不下来。」——伴着对外在力量的指认。 * 共作:「是我们俩的责任——它设计得成瘾性高、我点得顺手,共同造就了今天这次沉迷。」 * 无因作:「就这样,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经典定义走查:这又一次走到共作。它的迷人之处在于分配均当,我也无辜、它也蓄意,「兼听则明」。中观看这里,依然是要拆掉「有一个能点的手指」与「有一个诱导你点的算法」作为两个独立自存作者的并合这一实有化。
最易映射错的地方:把「我没有责任」与「算法全部要负责」都直接当成他作 / 自作。这次的难度在中观的「作所依处」:你点击的手指是真的存在,算法推送的服务是真的存在。问题是——这两者各自作为「能作的作者」和「所作之业」的实有结构,是否经得住第一义的观察?世俗上我们抓得住「手」和「算法」;第一义上,「我点 / 算法引」这对能所关系本身是相待而立、不可拆解为独立二的。
现代算法系统的「目标函数」(例如参与时长最优化)确实是经过设计存在的人造压力——这一点是经验事实,不是中观所破的对象。中观破的是:「我在抵抗一个他者」这件事被默认设定了两个独立的施作者这一隐含的实有化。它要松动的是你与算法之间「主客」的硬边。
2.3 情境三:原生家庭缠绕
陈述:B 与母亲关系紧绷,进行了两三年心理咨询。咨询师说:「模式是双向的。你的回应方式、你的界限不清晰,是模式的一部分;她也有她的局限,她那代人也确实受了伤。」B 点头——「嗯,是双向的。」
经典定义走查:B 同意「是双向的」,几乎是一种当代心理成熟度的标配。这句话在结构上就是共作:自我 + 他者共同塑造。
中观在这一点上的拆解方式极细:
* 它不是说「不要归责」或「不要对原生家庭做工作」——这是实用层面的事。 * 它也不是说「原生家庭对你毫无影响」或「你全错了」——这是他作或自作的极端化。 * 它是去观察「双向共同塑成」这一表述里的实有成分:那个被称为「我」的部分与那个被称为「她」的部分,在「双向互动」开始前,「各自」在哪里?它们真的是可以贴上标签分别存在、然后拼接的吗?
心理咨询常用的「内在小孩」「原生家庭脚本」这些语言工具,它们有力疗愈,是因为它们在世俗层建立了可工作的模型;中观关心的,是当我们拿着这些模型去追问「最底层的作者是谁」时,模型背后的实有性应该怎么松解。
最易映射错的地方:把「一切都是空的」直接搬进这场谈话,告诉 B「你和你妈都是空的别想太多」。这不是中观,是庸俗化。中观允许你在世俗层充分使用原生家庭、内在小孩、边界、责任这些概念,只是在第一义上不动声色地看见它们终究也是相待而立的。这种「两层同时用」的训练,对现代人更磨练——也比单纯的「一切空」更负责。
2.4 情境四:AI 时代「这玩意儿犯了错谁负责?」
陈述:一款 AI 助手在某专业领域给出了过时的法规建议,致使当事人据此行事而造成损失。律师、客户、媒体、人大代表都在讨论——
* 自作派:「使用者自己用得不对,他怎么会盲信 AI?」 * 他作派:「是开发者、训练团队、公司未尽到义务。」 * 共作派:「使用者的查询方式与生成方系统约束双方都有责任」——这一派往往在政商讨论会上最先拿出「平衡感」的话语优势。 * 无因作:「时代在变,肯定会出错,没什么特别的。」
经典定义走查:AI 责任的现代争议,几乎是中观「四作分别」的当代翻版。共作派的方案听起来比「都是开发者」或「都是使用者」更深一层。但中观会发现:这一主张仍然套用一个有自性的主体——一个「使用者实有」+ 一个「开发方实有」——然后把它们并合成责任。实质上是再一次搬出两次实有作者,而过失已被前面指认。
最易映射错的地方:
* 把「AI 不可预测/涌现性」当成现代版的「无因作」,然后认为中观只破前三种、不破这种。这是误读。中观四句并破,而当代 AI 系统的统计学习特性(不可预测但有因可循)这件事本身并不是「无因作」——经验层面它有大量可分析的原因,只是这些原因以分布式 + 不可拆解为单点作者的方式存在,这种分布式结构正是中观「众缘和合」想要描绘的现象,而非中观所破的对象。 * 把「没有独立负责者」草率地推为「所以没有责任」。中观破作者的实有性,不是在结果层面取消因果与责任;它是在主体结构层面松解那种「独存的作者」假设。当代产品责任制度、算法问责制度在制度设计上正是为了在世俗层妥善处理这种无单一作者的情况——它的精细分层与中观「世俗/第一义」的分层有某种结构类似处,但二者不应当被混淆为同一论述。
* * *
走这四组情境,并不是要你今天起每次反思都默诵「共作破了」。中观的训练不是这种背诵。它更像是:
每次你下意识觉得「唉,这事我自己也有一份,外面也有一份」,停一下——看看所谓「我自己」的边际到底在哪边,所谓「外面」的边际又在哪里。 不要立刻得出「看破」的高位结论,那又是一种新的执著。只是把那个看似稳固的「我 + 外」结构端详一下,看它是不是真的一直都在那儿。
三、当代人为什么需要它
很多人会问:一个听起来高度思辨的中观名相,对当代非学术读者到底有什么「用」?把它摆在「为什么需要」这一节,而不是像《心经》「照见五蕴皆空」那样一眼能感到分量,是因为共作这一概念的特殊用处在「诊断」上——它在当代的具体痛处有几个:
3.1 它撕开一种很体面的当代迷茫:「两个人都有责任」
现代人的精神生活中,「归责」是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归责过度——全怪环境、是结构性问题、原生家庭的锅——人会失去能动感,陷入无力与愤怒;归责反向极端——都是我自己不行——人会陷入羞愧与自戕。
中间那条「共作」路径最为流行:你有你的部分,他/它有它的部分。这是当代人最圆熟、最有共情感、最能被群聊接受的答案。心理咨询、社区调解、组织管理、教育沟通,差不多都在这条线上工作。
这恰恰是共作概念值得被现代人重新敲打的原因。
中观提醒我们:这条「共作路径」之所以听起来体面,依赖一个默认假设——「我」与「外」是两条可以分别切分、可以各自贴标签、可以独立存在的实线。若你按这条路径去解决问题(自我修复 + 改变结构),它会工作;可若你以为这条体面的路径在究竟处(终极意义层面)真实地标出了苦的因,你就被那个习惯性的实有化双主语结构悄悄编制了。共作概念的治疗作用,正是让这条最体面、最「成熟」的归责路径也置于究竟观察下,从而使我们的「成熟感」不变成新型执著。
3.2 它训练一种在当代极难修的能力:「向第一义的相对化」
当代生活几乎全在世俗层运作——账单、KPI、关系网、自我叙事、产品迭代。如果有一套思维训练能让你在做事的同时、又温和地知道这一切并非恒常真实,那几乎就是当代人最缺的那种思维肌肉——既活在故事里,又不彻底融进故事。
共作概念的实操就在这儿。「我有责任」——世俗层的工具论述,可以安然使用。「我们俩有责任」——世俗层成熟的话术,可以安然使用。「所有这一切最终可以追溯到一个叫做『作者』的实有东西」——这一层,不予承认。中观破共作、所指向的就是这一层训练:让你在事情中间站着做事,不亲自退回到零——而这正是当代高负荷生活中,「看清」与「能做」同时存在的具体技术。
3.3 它给 AI 时代的责任哲学提供了某种古代的镜子
前面 2.4 已经走到这里。再展开一句:当代 AI 系统的分布式生成原理,从原理层面就是「无单一作者」的工程案例:模型权重来自海量数据 + 算法 + 训练算力 + 团队取舍 + 用户上下文 + 部署策略——这一长串链条,是典型的「众缘和合」结构。中观四句框架在此处有个意外的对照作用:
* 我们不好意思说「自作」(用户自己用错了)——因为「用户」是被塑造出来的偏好塑造物; * 也不好意思简单说「他作」(模型自己跳出来的)——因为模型的输出又不是独立自存的精灵; * 「共作」的诱惑就在于「既然两端都能各自追责,那就两头各担一份」——但古典共作概念在此提示:「两端独立」这个设定正是中观所要瓦解的。 * 「无因作」的诱惑:「这就是一个新时代现象,跟过去没有因果可比」——这是更深的失据。
中观提示的并非「不归责」,而是一种既能追责又能松解作者实有性的双层作业。这种双层作业在 AI 时代会是越来越核心的伦理训练——它并不是古老学说对现代问题的胜利,而是古代框架恰巧描述到了现代现象的一种结构同构:众缘和合 + 无单一作者 + 却又能在俗层照常运作因果语言。
3.4 它给那种「我只是工具」「都是大环境」的退位提供细颗粒度
最后一点,单独说。
当代人有两种典型的退位话语:
* 「我也是大环境里的螺丝钉,没办法。」 * 「我只是个 user,是设计者在背后作主。」
这两种退位都有清晰的伦理脉络——对应他作 / 自作的不同变形。共作概念在心理学深处的功能,是把这种「我作为承担者的角色」细颗粒度地还原给当事者——中观不是要你膨胀自我,而是指出:「我作为无尽网络中的节点」这件事不该消失;但「我作为独立实存的作者」这件事也不应被高估。
这两件事同时稳住,是中观自性论辩在当代人的精神生活中最具体的工作位之一。
四、常见误读与澄清
这一节把当代语境下对「共作」的最常见误读逐一拆开。
4.1 误读一:「共作」= 系统论 / 整体论 / 多种因素交织
这是听上去最像、实质上最远的。
* 系统论说的是:世界是多层多因交互的整体。这在世俗层的描述上中观完全可以接——「众缘和合」本就描述这一面。 * 共作说的是:苦由两个实有自存的作者(我 + 他)共同造作。这在第一义上是要被破的实有化。 * 区别点:是否把参与者设想为各自独立实存的实体。系统论不一定这样设——它常用关系、涌现、过程性术语(这是中观思路的内行版)。共作——尤其在通俗语言中——几乎总把「我」与「他」当作两个可数的、有自性的存在,然后并合他们。
读中观文本时,把自己习惯的「多种因素交互」与文本里的「共作」画等号,是一个常见错位。要及时分清这两者——前者是俗层之善巧,后者是第一义之邪见。
4.2 误读二:「共作」= 「共创」「协作」「对话」这种当代正向话语
当代管理学、关系心理学、教育学大量使用「共创」「协作」「对话」等词。它们落在「多个主体共构某成果」上,伦理学意义上是有生产力的。
但中观所破的「共作」,恰恰是这类话语里默认的那两个独立主体作为「有自性的作者」同时施作的隐含框架。现代正向话语在俗层有效,与古典共作概念在第一义被破不矛盾——这两者不在同一层。
分辨清单:
* 「我们共同维护这段关系」——俗层伦理话语,可工作。 * 「我们都有责任」——俗层归责话语,可工作。 * 「苦由你与我这两个独立自存的作者共同造出」——第一义层面的实有设定——中观破之。
4.3 误读三:「既然自作、他作、共作都不成立,那就只能无因咯!」
这是从逻辑出发的最直接反应,但恰恰错会了四句的关系。
中观破四句,不意味着四句之间可以任挑其一。「无因作」同样破:「此彼尚无作,何况无因作」(T1564)——前两句尚且立不起来,更不要说连因都撤掉的第四句。四句是全破,不是「前三破,取第四」。
四句并破之后,剩下的是什么?是「一切法空」,是「第一义中无作业、无作者」,是世俗层「随凡夫忆想分别」依然可有、能用——但实有独立作者不在这一层。四句并破不是把因果撤除,而是把「实有作者」撤除。 因果律(行业、缘起)和责任何其重要依然,只是这些因果链条里没有一个恒常独存的「作者」。
4.4 误读四:「共作被破 → 我什么都做不了 / 我没有责任 / 这是命」
这是最常见的断章取义。
破共作破的是作者实有性,不是行为与责任本身。真正读懂中观的人,做事更稳——因为他既不抱虚假的「我乃独一作者」幻觉,也不回避因果律。
经典表述不需要修辞上的信任,而是要看你能不能在日常里同时处在两层中:
* 世俗:行为、责任、补救、改善、按因得果,一一做去。 * 第一义:我与你皆是因缘和合中的过程,作者实有不见。
这不是双层话语里的精神分裂,而是同一件事的两个观察角度。能不能同时稳住这两层,是中观训练的实操关键之一。
4.5 误读五:「共作被破 → 是因为有自性,所以佛教是唯物论 / 唯名论」
这一误读在哲学系学生里出现得多。
「无自性」不是否认经验世界的存在,也不是说「一切都没有」。「无自性」说:一切法没有自性意义上的独立存在,不是说没有功能意义上的存在。中观破共作,是破「有一个独立实存的自作之我 + 一个独立实存的他作之他,互相合作造苦」——而不是在说「世界是空无的虚假幻象」。
《中论》讲无自性讲空,不是耍两种话语之间的滑头,它指向的是去实有化而无过失于世俗的双层作业。现代哲学语境里,不妨把「无自性」理解为:对象不具有那个所谓「剥离一切与他者的关系、可以孤存在那里」的属性。这一表述在乔姆斯基意义上的内在主义、在怀特海的过程哲学、在关系实在论中都能找到某种结构同源——但这是类比,不是等同,别把某现代哲学直接说成「这就是佛教」,那是双重冒犯。
4.6 误读六:「裸形迦叶问佛不答,那是因为佛不知道」
这是把佛当知识偶像看之后的必然错解。
《十二门论》明确:佛四问皆不答,是因为这四问里都藏着「我为苦因」这个邪见前提。回答任一个,都是对那个前提的确认。默然(vyāja-śūnyatā 类的遮止),恰好是拒绝这一切问方式的一种回应方式——这与传统中观否定四句的逻辑是一体。
把它读成「佛不懂」的,误解了中观三系整体逻辑:沉默本身可以是高度结构化的答案。
* * *
余光
写到这里,回到原点一行:
「自作及他作,共作无因作,如是四句,于果则不然。」 「如是不可得,是则无有苦。」 ——《十二门论》
这两句偈,是整个四作分别最简也最末了的表述。共作——这第三句,作为中间一项,看起来最不动声色、最平稳——其实承担着把第一、第二句的难处一并继承下来的位置。它不是中间道路,它是同一道悬崖上的第二只脚踏空。
把共作这层意思切实放进心里,下一次你说「我们俩都有责任」时,至少会顿一下——所谓「我们俩」、所谓「都」、所谓「有责任」,这三个词各自停留一下,看看它们是不是已经饱满得可以关进一个空性观察里。
这并不妨碍你下一句话依然说「我们俩一起修这段关系」。中观从来不在世俗层劝你不要这么说。它只是要你在那个说出口的同时,心里清楚地知道,这些话是工具的话、工具的比喻、依相待而立的话——不是那个被我们执为实有的、正在说话的我自己。
落在这一处的训练,没有捷径。它需要一次又一次,在「责任」最沉重的那一刻,同时也松下一分。这就是共作概念在当代人精神生活里的真正工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