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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定

aniyata

性质、果报或时分尚未确定之状态。机器生成

类型 事相难度 进阶谛层跨度 一 · 实有→缘生共学初判 · 随使用进化

当代解读机器生成

这个概念在说什么

跨领域的统一含义

佛教里有一个词横跨好几个领域,却都指向同一件事——「性质、果报或时分,尚且没有确定下来」。它不是错误,不是「无记到底」,也不是「混沌」。「不定」这个词,是对那种「还在动、还可塑、还能转化」之状态的技术命名。

按库里的定义——「性質、果報或時分尚未確定之狀態」——把它拆开来看:性质指本质属性是否归此类别;果报指行为后果是否会兑现;时分指在什么时候兑现。「不定」标记的是:以上这些还没落定

这道概念的边界很容易模糊,先划三条:

- 「不定」不是「不存在」:业的不定是说报应还没到时候,不是否定因果。 - 「不定」不是「错误」:种性的不定是说升沉没锁定,不是说修不修都一样。 - 「不定」不是「任意」:因明的不定是说这条因不能决定宗义,不是说换一个因就立刻能成立。

下面我按它出现的五个领域一处一处走,每一处都保留经典里的具体比喻与术语,不压扁成笼统的「不确定」。


一、因明学里:理由钉不死宗义的「犹豫」

《因明入正理论》一开篇就把「不定」列为似因三大类之一:

「不成、不定及與相違,是名似因。」

这里的「不定」特指:那个被举出来当理由的「因」,跟要论证的「宗」,之间的关系还悬着,没拍板。论里专立了一个词叫「犹豫因」,把这个过失的形状挑明——不是「假因」(那是「不成」),也不是「反因」(那是「相违」),而是「犹犹豫豫,半上不下」的因。

具体开列有六种不定过

1. :立「声常,所量性故」。所量性在常品(虚空)与无常品(瓶)都共转,因没能力单独指向「常」。 2. 不共:立「声常,所闻性故」。所闻性在常、无常之外都不立同品,等于孤零零悬在空中。 3. 同品一分转异品遍转:「声非勤勇无间所发,无常性故」——无常性在电等同品有、在空等同品无,在异品瓶等遍有,结构错位。 4. 异品一分转同品遍转:「声是勤勇无间所发,无常性故」——镜像的反例。 5. 俱品一分转:「声常,无质碍故」——无质碍于虚空有、于极微无;于瓶乐有一分、于他品一分无。 6. 相违决定:两组人同时各举一组互违的因(如「声无常,所作性故,对声常,所闻性故」),都各自完整,又互相否证,结果就是「两个都决定,两个都决定不下来」。

法称论师的《正理滴论》继承了同一框架,把「犹豫」与「不定」互训:

「有犯三種似因過者,謂不成,相違,不定。」

并指出正因的轨则是「於同品定有,於異品遍無」——一偏离这个轨道,因就掉进「不定」的过里。

这里要记住的是:因明的「不定」不是逻辑内容的真假问题,而是论证结构能否单独钉住宗义的问题。一条因既能挂在同品,也能挂在异品,那它在「证明这件事」上是悬着的——这个「悬」,就是因明所谓的不定。


二、业论与聚类里:报应的「开放」

《阿毘達磨俱舍论》从两个面展开「不定」。

第一面:聚。把有情归为三种聚:

- 正定聚:必入涅槃的那一类。 - 邪定聚:必堕恶趣的那一类。 - 不定聚:性质尚未归入上面二类之间者。

颂文举的一个典型例子:造五无间业的圣人「不入正定之列,屬於不定之聚」——因果虽重,但因余缘未尽,归属还没死封。

第二面:业。把作业按果报何时成熟分:

- 顺现法受业:此生作此生熟,时分定。 - 順次生受业:此生作第二生熟,时分定。 - 順後次受业:此生作从第三生以后次第熟,时分定。 - 不定业:果报不一定在某个特定时分成孰,「非定受故立不定名」。

三定加一不定,俱舍再立四种;譬喻师又加异熟这一维(果报到底会不会得),与时分交叉,排出八种业——例如「時分定而異熟不定」(顺现等三业未必保证异熟一定得到)、「異熟定而時分不定」(决定得果,但不一定哪一生)……两维都「定」、两维都「不定」,共四种状态。

这里的关键句是:「定」锁的是时地,「不定」开的是时地。业的不定不是说「作为没有后果」,而是说「后果当然有,但不会是机械的现前即报——它可以从你根本预想不到的地方、根本想不到的时候回来。」


三、瑜伽行派里:心所的「浮」与定地的「漂」

瑜伽行派里「不定」用法最密,分两个维度。

三之甲:六位心所的「不定位」

唯识把一切心所分六位——遍行、別境、善、煩惱、隨煩惱、不定。《唯識三十論頌》用一句话画出第六位的边界:

不定謂悔、眠,尋、伺二各二。」

意思是:不定心所共四种——悔、睡眠、寻、伺;寻有善、恶两种,伺有善、恶两种,故云「二各二」。

为什么这一类叫「不定」?《成唯识论》给的理由非常技术:

「悔、眠、尋、伺於善、染等皆不定故,非如觸等定遍心故,非如欲等定遍地故,立不定名。」

三条理由——它们既不像触、作意等「定遍心」(一切心都必然有),又不像欲、胜解等「定遍地」(在某地一切心都决定有),而是可以跟善心相应、也可以跟染心相应;可以此处有、也可以彼处有——性质上不决定,故立「不定」之名

四种不定心所自己的相与业:

- (恶作):恶所作业,追悔为性,障止为业——先把事情搞砸再翻来覆去地想,是一种把心安住的能力吃掉的运作;反过来,悔也可以变成善——对恶事的追悔本身就是善的起点。 - (睡眠):令身不自在,昧略为性,障观为业——既能让人崩毁觉照(这是染),也支撑修行人必要的休整(这是净)。 - :令心怱遽于意言境,麁转为性。 - :令心怱遽于意言境,细转为性

寻、伺合起来的业是「安、不安住身心分位所依」——它们是让心安住下来,还是让心安不下来的关键机制;其自体是思、慧的一分。

「二各二」是这颂最有意味的四个字:同一个名字下的运作,在不同情境里可以是善的、可以是恶的——这种「性质上的开放」,就是不定的本色。

三之乙:十二种「不定地」

《瑜伽师地论》另有一组极细的分类,叫「不定地」——指还没安住到定境的那些心态与境界。论里列十二种因由,每种都以「……故,名不定地」标出,我把它完整摆出来:

1. 由自性故:五识身——它们生来就是粗动相续的,不可能稳稳定在一个对象上。 2. 由闕輕安故:在欲界诸心心法——没修到色界以上的轻安相,所以散。 3. 由未發趣故:受欲者——还没真起过出离心,当然浮。 4. 由散亂故:始业者——虽然修定,但五欲一引就飞。 5. 由太聚故:始业者——稍微往内心一收,又昏沉掉下来(这是说「散」与「沉」两边都把人往不定里拽)。 6. 由未得故:散心相应的诸法——还没拿到定,怎么定。 7. 由未圓滿故:未证得「加行究竟作意」——努力的方向对了,但只是初定边缘,没圆满。 8. 由雜染故:证得加行究竟果作意后,于彼定多生爱味——这就是「贪着禅味」反而成了一种染污。 9. 由不自在故:即由彼染污心故不得自在——心被染拽着跑,定也稳不住。 10. 由不清淨故:未永害烦恼随眠——随眠还在,根子上没断。 11. 由出定故:从已得三摩地起而不退失——出了定就出定,状态结束。 12. 由有退故:从所得三摩地退——好不容易进入又退了出来。

十二种里有从粗散到细染的阶层关系。前五种偏在「凡夫散心」这一面,中间五(六到十)偏在「修行阶位的中间地带」,最后两种(十一、十二)则是「即便证得也未必能保住」的那个余憾。合在一起,「不定地」所覆盖的面非常宽:从手机一响就掉线的五识,到证得三摩地却退转的圣者,都在其中。


四、种性论里:升沉的「开口」

《大乘莊嚴經论》里有一句极其干净的定义,常常被引用:

決定者,遇緣不退;不定者,遇緣退墮。

所谓「种性」,是众生趋入佛道的那种「底层倾向」。「决定」是说这种倾向已经稳固到遇什么缘都不会退;「不定」是说这种倾向还没稳定,所逢之缘会左右它走向——遇净则升,遇染则退。

经论以此「决定/不定」配「不退/退堕」纵横两轴,得出四种品类——有的种性决定又不退、有的种性决定也会退、有的种性虽不定但一直不退、有的种性既不定又会退堕。这就是种性论里的四种「升沉型态」。

论里还有几处值得注意:

- 大乘入正法的八障之一——「悔行」「不定」并列,所谓「不定」即种性趣向未坚之障。这一处把「不定」从「分类」变成「问题」——它是大乘正法入门时要对治的一关。 - 声闻二不定——即使在小乘种性里,也有未定种性,「见义不見義」、「見義不斷愛」、「斷愛俱軟根」等品类。 - 「有依及不定」——种性未固、不能普遍缘于大乘的行者,纵然忖度思惟,难契大乘。

这里的关键是:「不定」的种性不是终点,它是个「开口」。正因为开口,才有大乘法可入、才有菩萨种性可言;反过来,连「不定」都不容许、连变好的余地都不给,反而没有修行这回事。


五、判教里:顿、渐之外的第三种

天台判教以顿、渐、不定三种为大纲。智者大师在《妙法蓮華經玄義》、《摩訶止观》里有非常细密的展开。

五之甲:显露不定 vs 秘密不定

《法华玄义》先区分两种「不定」:

- 显露不定——同一个时间、同一场说法里,顿、渐并陈,听众因机感不同各自受不同教。如「虽高山顿说,不动寂场,而遊化鹿苑;虽說四諦生滅,而不妨不生不滅……当知即顿而渐,即渐而顿」。一部经里、一个时辰里,顿法与渐法并说不悖。 - 秘密不定——如来自在之力下,多处说法互不相闻,此座说顿、十方说渐,「各各不相知闻,於此是显,於彼是密」。这种不定只在佛的境界成立,「但可智知,不可言辨」

五之乙:《法华》是「定」而非「不定」

玄义里有一句明判——

「今《法華》是顯露,非秘密;是漸頓,非漸漸;是合,非不合;是醍醐非四味;是定,非不定。」

《法华》的特别在于:它把前四味(华严、阿含、方等、般若)中所有或顿或渐或显或密或定或不定的「种子」全部收拢、全部会归,所以它本身就被判为「定」——一个把所有不定都收摄后的究竟位。

五之丙:摩诃止观的两个比喻

《摩訶止觀》用两个意象把「不定」的形状讲得特别清楚:

「置毒乳中」喻(出自《大经》):把毒放在乳里头,乳就杀人;放在酪、生酥、熟酥、醍醐里,都杀。也就是说,究竟之机其实在初味里就已经具足,不必等到究竟之味。每一味都有杀人的可能,所以每一味的「果报时分」都无法给定——这就是不定。

「日照三土」喻(出自《华严》):同一太阳先照高山(这是顿)、次照幽谷(这是渐)、次照平地(这是不定)。平地之机,既不是山的顿,也不是谷的渐,其发解之时节、根机俱不可定——故判「平地,不定也」。

《摩訶止觀》进一步把这一对譬成「理之不定、教之不定、行之不定、證之不定」——四种不定纵横无碍,纵横自在地都能入圆顿止观。

五之丁:不定文之代表——六妙门

判教层面落实在观门上,《摩訶止观》给出「不定文」的代表文本:

「《六妙門》,以不定意歷十二禪、九想、八背、觀、練、熏、修、因緣、六度,無礙旋轉,縱橫自在。」

不拘次第,不定方隅,从数息一路走到六度、横竖遍历一切法门——这是「不定」二字从教理落到实修的形态。


六、不定在整个解脱道里的位置

把这五处合起来看,有一条贯穿的暗线能说清楚。

如果一切都是「定」的,修行这件事就不可能发生。

- 业若全是定业,那么每一种恶的果报都铁定在那一瞬间兑现,那就连忍辱、忏悔、忍过去、改造自己的空间都没有。 - 种性若全是决定,那么有些众生永远不可能成佛、有些众生永远不必修——这就取消了「修行」这个行业的存在。 - 心所若全是定遍或定遍地,那么悔就永远是悔、寻就永远是寻——追悔善根无法在那个心所上重新激活。 - 教法若只有顿和渐,没有不定机,那佛就只能面对「机相齐平」的听众(事实上不可能),教化就立不起来。

所以「不定」不是修行的障碍,恰恰是修行得以发生的那个存在论上的开口。

它标记的是——有情、业、心所、种性、教机,都还保有 「尚未定形」 的可能;而正是在这个开口上,修行才站得住脚。这不是从某个宗派的特定立场出发的解读,而是把库里所列五个领域的不定并起来看,自然走出来的一个结构性观察。


生活里的走查

下面我挑四个当代场景走一遍,每一处都按经典定义映射,点明大多数人最容易映射错的地方。

场景一:公司周会里那句「因此……所以……」——因明的不定

周一例会。同事 A 提出:「我们部门上季度增长慢,是因为团队规模小。」 反对者 B:「团队规模大也未必快,你看对面组人多但效率低。」 A:「你说的对,但我们和对面组不一样。」…… 听完一圈,你会发现这场讨论里,论证一直没法钉死——每人都有自己的「因」,每个「因」在另一堆例子(异品)上同时成立。

按因明定义,这就是「犹豫因」的形状:A 的「因」(团队规模小)在「增长慢」与「增长快」两个同品中都有出现(既有人少而慢的部门,也有人多而慢的部门),共转不定——这个因不能单独决定「增长慢是因为规模小」。

最常见的映射错:把「我不确定」当成「不定」。其实「我没听到足够信息」属于「未缘到」,归不到因明的不定里;因明的不定是因的逻辑结构本身没办法钉住宗,跟你的情报多寡无关。生活中我们用「这里有三种可能、谁都没法决定」这种结构性悬而未决的场景,才对应经典意义的不定。

场景二:一句气话三年后的余响——业的不定

你大概有过这种经验:三年前对一位朋友说了句很不恰当的话,当时没发生什么;后来某天这位朋友忽然对你冷淡下来,你问起,对方笑笑说「没什么,就想起你之前那句话」。报应显然有,但它没有在你说完那句话的那个时点兑现——隔了三年,从一个你根本没想到的缝隙回来。

按俱舍定义,这是「異熟定而時分不定」的典型——后果当然得到,但不一定哪生、哪天、哪刻。三定业(顺现法受、順次生受、順後次受)的硬时点在这里被打开;它告诉我们 业的「定」未必是日历上的定,而可能是「一定兑现但时辰未定」的定

最常见的映射错:把业的不定读成「业报不存在」/「反正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就是没报」。但业的不定从来不是说「无」——它说的是 「有,但时辰未定」。「反正到时候再说」这种生活态度,等于把「不定」偷换成「不论」,而经典里这两者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场景三:半夜两点刷手机——心所的悔、眠、寻、伺

睡前你告诉自己「再看五分钟」,结果一抬头两小时过去了。心里其实有一个声音叫「悔」(我刚才怎么没停),有一个昏沉的「眠」拽着你往下掉,还有两个明显的东西在转——「」(快速刷过无数标题、念头粗粗一过)与「」(在某条帖子下细细探究、反复比对)。这四样,正好对应《唯識三十論頌》里那一句:

「不定謂悔、眠,尋、伺二各二。」

而《成唯识论》说的「悔、眠、尋、伺於善、染等皆不定故」,在这种情境里变得特别具体——同样的机制,今天可以是半夜渎时的「染」端,明天也可以是工作里快速检索资料的「净」端;同一个名字、同一组运行,性质不决定在哪一端。这就是不定心所。

最常见的映射错:把「悔」当成纯负面(「我又在浪费时间!」),又把「寻、伺」当成纯负面(「我又在分心!」)——但它们都是性质不定的心所,正因为不定,你才有可能翻转它们:把「寻」从涣散式刷频,翻转为有方向的检索;把「悔」从自我惩罚,翻转为下次入睡前那一念「不再这样」的善根。

这是「不定」最贴近现代人的一种实相——你不被它们卡死,它们可以变成别的,只要你在那个不定的窗口里「动一下」。

场景四:一个朋友「忽然变了」——种性的不定

有位朋友过去三年一直在某个创业项目里打转,你们都以为他会一直做下去。但他去年某一次出差回来,慢慢地、你自己都没注意地,开始跑山里、读经、跟一些过去看不上的人往来。再过半年,他跟你说,他要换一种活法。

按《大乘庄严经论》的定义,他的种性在那个时点正处不定——「遇緣退墮」原本是退向坏的方向,但反过来,遇緣亦能升进。他的底层倾向不是固定的,所以遇上一个新缘(也许是一趟山行、也许是一场大病、也许是一次重读),就能往新的方向走。

最常见的映射错:把「不定」当成「还没长大」「还不成熟」——不是的。不定意味着这条线还画得下去,它既可能画成「他终于找到方向」,也可能画成「他把自己绕进去」——这个开放性正是不定的实相,而不是它的缺陷。


当代人为什么需要它

「不确定」是当代生活的一个标签——职业不确定,关系不确定,身份不确定,信念不确定,身心状态不确定。很多人把这件事当作这一代人的「病」来谈。

佛教里这个「不定」,提供了 另一种读法:不确定未必是病;它也可能是修行发生的那个开口。我们习惯用「必须确定、必须稳定、必须可控」当默认前提,反而是把「定」当成最基本的良善。但上面五个领域并起来看,佛教对此其实持一种更宽松的立场——某些事情保持「不定」,就是事情本来的样子。

几个当代可参照的对照(请把它当作类比,不要等同):

- 强化学习里有一个「非确定性回报」的概念——一个动作的后果,AI 不总是当下就能拿到,可能会在几步以后、另一种状态下兑现,因此训练算法不能只看局部反馈。业的不定在结构上非常相似:报应是有,但不是机械的 episodic reward。 - 生成式模型在解码时的「采样」温度——调低了输出就稳定、单一、确定;调高了就浮动、发散、不定。心所的不定有点像那个温度——同一种生成机制,在不同温度下指向善或染。值得提醒的是,这只是一个对照,佛教意义上的「向善翻转」涉及发心、戒、定、慧等整组机制,不是调一个参数就完成的事。 - 人类大脑里的「预测不确定」(predictive uncertainty)——神经科学已经确认,对环境预测越不稳定,相关的基底节、前额叶活动越频繁;这种「不确定处理」本身是一种资源,而不是负担。种性的不定在结构上跟这种内在可塑性是对得上的,但同样要记着:神经可塑性是描述层面的事实,向善、向觉悟的转化才是佛教意义上的奋斗目标。

当代最迫切的不是把「不定」治掉,而是认出不定的真实形状。

认出来之后你会发现: - 业的「不定」让你不必把当下的坏感觉当成结局——有重塑的空间就有意义。 - 种性的「不定」让你不必把当下的自己当成未来——人还可以继续长。 - 心所的「不定」让你不必把自己某个当下的心相当成你这个人——那个悔、那个散乱、那点昏沉不是定义你的东西,因为它们性质本来就不定。 - 判教的「不定」让你不必把单一方法当成唯一出路——有的法恰恰是不拘次第的六妙门式自由旋转。 - 因明的「不定」让你不必把别人的话当成钉好的事实——理由还没钉死的时候就别当结论听。

所有这些都指向同一种意义上的自由:正因为事情还没有被钉死,你才有参与其走向的可能。


常见误读与澄清

最后是几条最常见的误读,每条都对应它原典里真正讲的那件事,差别挺要紧。

误读 1:「不定 = 不确定 = 没办法」

这是最表层也最伤人的简化。经典里的「不定」是一组有结构的技术概念:因明的「犹豫因」有六种具体形态;业的不定按「時分 × 異熟」两维切成八种;不定心所有悔、眠、寻、伺四种明确对象;种性的不定有「決定 × 退/不退」四种品类;判教的不定由「顯露」与「秘密」两条线分清。它从来不是「没办法」,而是一种被精确定义的开放状态

误读 2:把「不定」读成「既然不定,所以干嘛都行」

种性的不定反而加重了修行的迫切——因为它「遇緣退墮」,所以要刻意去护住、提住、续上那几个向上的缘。这不像「一切随缘」那种鸡汤,反而比「命已定」更累——因为责任就在每一刻所逢之缘上。换句话说,正是因为不定,向善的修行才那么紧迫而不能摆烂。

误读 3:把唯识的「不定心所」误当「无自性」

这是两个层次的事。「不定心所」说的是悔、眠、寻、伺在善染之间来回不定,性质没锁定;「无自性」说的是一切法都没有独立、不变的自性。前者属心所分类,后者属存在论结构。两者不是一回事——唯识明确讲过,心所可以暂时「不定地」在善染之间浮,而每个具体心所还是有自体的相用。

误读 4:把业的不定当「报应不爽」的反例

实际上报应不爽业的不定完全可以同时成立:报应是因果不虚(「異熟」确定),而不定的是它的兑现时机(「時分」未定)。所以「种瓜得瓜」是真,但什么时候得不一定在瓜刚种下的那一秒——这是「異熟定而時分不定」的俱舍细分。误以为「不定」就推翻了因果,是把经文里的两维压扁成了一维。

误读 5:把判教的「不定」读成「教法可以随便混合」

天台判教的「不定」是有严格边界的概念——既能开出「顯露」与「秘密」两个亚型,又能由《法華》明判《法華》本经自身「是定,非不定」,同时把《六妙門》这种特定文本作为「不定文」的代表。它不是取消差别,是承认因机而施、法无定相这一教法事实。把它读成「佛也搞不清该教啥,所以随便讲」,是把这个概念错成了「无记」,与原典判的方向正相反。


小结

「不定」这个词在佛教里从来不止一个意思——它出现在因明的过失表里,出现在业的报应表里,出现在唯识的心所分类里,出现在种性的升沉里,出现在天台判教的三教大纲里。同一根线穿起的是:事情尚未落定的那一刻,那种「还可能往别处去」的状态。这一根线,是解脱道默默成立的开口,是修行这件事得以存有的那个「尚可」之处。

认出来这个状态、护住这个状态、不急着把它钉死——这是「不定」概念赠给当代人最具体的礼物。

经典条目机器生成

定义与核心要义

「不定」(aniyata)一词贯穿佛教经论,其核心义涵为「性质、果报或时分尚未确定之状态」。此概念因部类不同而呈现多元面貌:在因明学中指因能否成立宗义悬而未决;在业论中指果报时分未定的业;在判教中指教法施设不拘顿渐之机;在瑜伽行派中既指尚未安住定境之「不定地」,亦指六位心所中善恶性质随缘而转之「不定心所」。

主要阐述

因明方面

《因明入正理论》将「不定」列为似因三类之一,与「不成」「相违」并列,并开展为六种不定过:共、不共、同品一分转异品遍转、异品一分转同品遍转、俱品一分转、相违决定。其病在于因于同品、异品之共转、一分转、不共,或另有相违决定之因并存,令宗义无由决然成立。经文特立「犹豫因」一语以标明不定之病。

《正理滴论》亦将「不定」与「不成」「相违」并列为三种似因过,文中「犹豫」与「不定」义通。论中明示相违决定虽为犹豫之因,然于比量中不成立,故不于因之性相中详述。正因之界定为「于同品定有,于异品遍无」,背离此轨则者即落于「不定」之过。

业与聚方面

《阿毘达磨俱舍论》从业与聚两方面展开。「不定聚」与正定聚、邪定聚并列,指性质尚未归入正定或邪定之摄者。「不定业」之得名,因其果报不一定于特定时分成熟,与顺现法受、顺次生受、顺后次受三定业相对而立,总成四种业。譬喻师以时分与异熟两维度交作定、不定之四种组合,总成八种。

瑜伽行派方面

《瑜伽师地论》将「不定」列为生杂染四相之一,与「差别」「艰辛」「流转」并列。其详尽发挥集中于「不定地」之十二种情况:由自性故、由阙轻安故、由未发趣故、由散乱故、由太聚故、由未得故、由未圆满故、由杂染故、由不自在故、由不清净故、由出定故、由有退故。

《成唯识论》以「不定」总摄六位心所之第六类。「不定」之得名,源于悔、眠、寻、伺于善、染等皆可相应,既非如触等之「定遍」,亦非如欲等之「定遍地」,故以「不定」为名。

《唯识三十论颂》亦于六位心所中列「不定」一类,以颂文「不定谓悔、眠,寻、伺二各二」明列其所摄法数为六——悔、睡眠、寻(善、恶)、伺(善、恶)。

种性方面

《大乘庄严经论》以「不定」与「决定」对举,定义为「不定者,遇缘退堕」,以明种性趣向尚未固定,随所逢之缘而有退堕之可能。又列「不定」为大乘入正法八障之一。声闻种性中亦有「二不定」之品类。另以「有依及不定」指种性未固、不能普遍缘于大乘之行者。

判教方面

《妙法莲华经玄义》以「顿、渐、不定」为判教三种,与旧说同名异义。详辨「显露不定」与「秘密不定」两种义相:显露者如高山顿说而不妨寂场、说四谛生灭而不妨不生不灭;秘密者则如来于法得最自在,顿渐显密互不相知。经文明判「今《法华》是显露,非秘密;是渐顿,非渐渐;是合,非不合;是醍醐非四味;是定,非不定」,以此经为「定」而非「不定」之列。

《摩诃止观》以「置毒乳中」喻与「日照三土」喻论「不定」:毒性既置于乳,杀人之功已具,不必待后味方起作用;日照平地之机缘不齐、未可定其阶位,皆「不定」之相。其观门之代表为《六妙门》,「以不定意历十二禅、九想、八背、观、练、熏、修、因缘、六度,无碍旋转,纵横自在」。又以「理之不定、教之不定、行之不定、证之不定」明其融摄。

不同部类与译本的表述差异

《因明入正理论》以「犹豫因」一语标明不定之病;《正理滴论》以「犹豫」与「不定」互训,二者义通。

《唯识三十论颂》以「悔」「眠」为略称,相当于《成唯识论》之「恶作」「睡眠」。

《妙法莲华经玄义》以「不定」与「顿」「渐」并列,复有「显露不定」「秘密不定」之细分;《摩诃止观》则以《六妙门》为「不定文」之代表,以「置毒」「日照」二喻为骨干。

《大乘庄严经论》之「不定」特指种性之未固,以「遇缘」一词界定其随外缘而定升沉之特质,与其他部类用语有别。

《瑜伽师地论》用「不定地」一词统摄尚未安住定境之种种心态与境界,与其他部类用词有别。

《正理滴论》译自西藏文本,与《因明入正理论》同属因明体系,然二论对「相违决定」之处理方式不同:《因明入正理论》将其列为六种不定过之第六;《正理滴论》则以「不成为比量推理之对象故」而不于因之性相中详述。

与相关概念之关系

「不定」之相对概念为「决定」(如《大乘庄严经论》以「决定/不定」对举种性)、「定」(如《妙法莲华经玄义》判《法华》「是定,非不定」)。「不定」与「犹豫」互通(《正理滴论》《因明入正理论》皆用之)。

在判教上,「不定」与「顿」「渐」三者并列;在心所分类上,与「遍行」「别境」「善」「烦恼」「随烦恼」并列为六位;在因明上,与「不成」「相违」并列为似因三类;在业论上,与「顺现法受」「顺次生受」「顺后次受」三定业相对而立;在种性上,与「不退」对举以明升沉。

代表性原文引用

《因明入正理论》:「不成、不定及与相违,是名似因。」

《瑜伽师地论》:列十二种「……故,名不定地」之由。

《成唯识论》:「悔、眠、寻、伺于善、染等皆不定故,非如触等定遍心故,非如欲等定遍地故,立不定名。」

《唯识三十论颂》:「不定谓悔、眠,寻、伺二各二。」

《阿毘达磨俱舍论》:「顺乐受等各有定不定异,非定受故立不定名。」

《大乘庄严经论》:「决定者,遇缘不退;不定者,遇缘退堕。」

《妙法莲华经玄义》:「今《法华》是显露,非秘密;是渐顿,非渐渐;是合,非不合;是醍醐非四味;是定,非不定。」

《正理滴论》:「有犯三种似因过者,谓不成,相违,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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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理滴論(譯自西藏文本)B0042 · 藏傳論典部

《正理滴論》乃法稱所造之因明論典,此處所論之「不定」,乃似因過之第三種,與「不成」、「相違」並列為三種過失。論中將「不定」置於因三相之辨析脈絡中考察,呈現獨特之論述進路。

一、三種似因過之並列 論云:「有犯三種似因過者,謂不成,相違,不定。」此乃全論對「不定」之直接歸類。又云:「如是三相中之每一相,皆各有二過,即不成或猶豫。」此處「猶豫」與「不定」義通,皆指因之性質、果報或時分尚未確定之狀態。

二、「相違決定」之歸處 論云:「相違決定,亦說為猶豫之因,何故於此處不敘述之?以其不成為比量推理之對象故。」論主明示,相違決定雖亦為猶豫之因,然於比量中不成立,故不於因之性相中詳述。

三、正因性相中「不定」之不生 論云:「於敘述果因、自性因、未緣到因之性相時,既然無相違決定,於他處更無相違決定可言。」此明果因、自性因、未緣到因三種正因之性相中,無相違決定之過,「不定」之過亦無從安立。

四、自性因之「量」與「不定」之邊界 論中界定自性因之量:「所謂於何物而無何性者,是說於其境物,自性乃非能周遍,此為自性因之量。」若自性於境物能周遍,則因之性質不能確定,「不定」之過即由此生。

五、未緣到因與自性因之疑惑 論云:「此未緣到因與自性因,雖為相互成立相違之義,但於對其一生起疑惑。」此「疑惑」即猶豫之表現,亦即「不定」之另一種形式。

六、因之總體界定 論末歸納:「因者,謂於同品定有,於異品遍無,其原理雖無差別。」此為正因之界定,背離此軌則者,即落於「不定」之過。

七、果因、自性因之例證 論舉果因之例:「凡有烟必有火,若無火則烟亦無,譬如灶房及他處。」舉自性因之例:「凡有所作性必有無常性,若無無常性則所作性亦無,譬如瓶及虛空。」此二例明正因之構成軌則,以顯「不定」之過當如何避免。

阿毘達磨俱舍論T1558 · 毘曇部

《阿毘達磨俱舍論》中對「不定」之論述,主要在業與聚的兩方面展開。

一、不定聚之說 卷中頌文云:「正邪不定聚,聖造無間餘。」此以「聚」為分類,區別為正定聚、邪定聚與不定聚三類。不定聚指性質尚未歸入正定或邪定之攝者。偈中並言,造無間業而有餘緣之聖者不入正定之列,屬於不定之聚。此處「不定」兼指性質與歸趣尚未確定之義。

二、不定業與定業之對立 論中將「不定」主要用於業之分類。論曰:「順樂受等各有定不定異,非定受故立不定名。」明不定業之得名,因其果報不一定於特定時分成熟。定業則有三種:順現法受(此生造即此生熟)、順次生受(此生造第二生熟)、順後次受(此生造從第三生後次第熟)。三定業加不定業,總成四種業。

三、不定業之細分 或有師說,不定受業又可分為兩種:異熟有定與異熟不定,連同三定業合成五種。此乃對「不定」內部之進一步區別。

四、毘婆沙師與譬喻師之異說 論中先述有餘師之說:順現法受業,餘生亦得熟;隨初熟位而立業名,否則「強力業異熟果少」。毘婆沙師不許此義,謂或有業果近而勢非勝,或有相違,如外種經三半月葵結實,麥要經六月方結實,業之時分本有差別。

復次,譬喻師立四句,以「時分」與「異熟」兩維度交作定、不定之四種組合: (一)時分定而異熟不定——順現等三業未必定得異熟; (二)異熟定而時分不定——不定業決定得異熟; (三)二俱定——順現等定得異熟; (四)二俱不定——不定業非定得異熟。 由此則順現受、順次生受、順後次受各有定、不定二種,不定業亦有定、不定二種,總成八種。此即以時分與異熟交叉分析「不定」之時間與果報兩個面向。

五、本論用詞特色 本論以「不定」對「定」,以「時分」「異熟」兩維度論述業之果報是否確定。術語上用「順現法受」「順次生受」「順後次受」標示三種定受業,以「不定業」通稱時分或異熟尚未確定之業。又以「聚」為定性之類別,「不定聚」表性質尚未確定之聚類。本論之「不定」概念兼攝性質、果報、時分三者之未決定性,與定業、定聚相對而立。

瑜伽師地論T1579 · 瑜伽部

《瑜伽師地論》對「不定」這一概念的論述,主要從兩個層面展開。

首先,在論述「生雜染」時,將「不定」列為四相之一,與「差別」、「艱辛」、「流轉」並列,共同說明有情生死雜染的相貌,此處的「不定」係作為生雜染的內涵之一而被提出。

其次,全文最詳盡的發揮集中於「不定地」的分類,列舉了十二種情況,每種皆以「……故,名不定地」之句式標示其成立之理由:

一、由自性故——指五識身,以自性散動故不定。 二、由闕輕安故——指在欲界諸心心法,因缺少定地的輕安故不定。 三、由未發趣故——指受欲者,未曾發起出離之趣向故不定。 四、由散亂故——指始業者雖修習定,而於五欲其心流散故不定。 五、由太聚故——指始業者於內境界略聚其心,便生沉沒故不定。 六、由未得故——指散心相應諸法故不定。 七、由未圓滿故——指未證得加行究竟作意故不定。 八、由雜染故——指雖證得加行究竟果作意,而於彼定多生愛味故不定。 九、由不自在故——指即由彼染污心故,不得自在故不定。 十、由不清淨故——指未永害煩惱隨眠故不定。 十一、由出定故——指從已得三摩地起而不退失故不定。 十二、由有退故——指從所得三摩地退故不定。

此處「不定地」是本論用以統攝尚未安住於定境之種種心態與境界的專門術語,涵蓋範圍甚廣:自凡夫散動之五識、未修之散心,至修行過程中加行未究竟、雖得而退、雖證而起愛染、未斷煩惱隨眠等情形,皆攝屬之。論中運用「加行究竟作意」、「加行究竟果作意」、「三摩地」、「輕安」、「煩惱隨眠」等術語,以界定各類不定的具體內容,顯示本論對修行階位的細密區分。

值得留意者,本論用「不定地」一詞表達此概念,與概念定義中「性質、果報或時分尚未確定」之義相呼應:或由自性之散動未伏,或由修行階位之尚未證得,或由煩惱未斷之不淨,或由出定退失之不穩,皆屬「尚未確定、尚未安住」之相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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