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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量

anumāna

依因相或思择推度所比之义而生之正智,为现、比二量之一。机器生成

类型 事相难度 进阶谛层跨度 四重二谛框架外共学初判 · 随使用进化

当代解读机器生成

这个概念在说什么

在佛家的认识论里,「」是一个非常硬的词。它不是「度量衡」的那种量,也不是「气量」的那种量,而是指能够正确证知所对之境的认识本身——一旦它是「量」,它就给出了一份可靠的知识,不是猜测、不是情绪、不是权威的影子,而是「这个认识确实对得上那个对象」的那种契合。佛家把所有这样的可靠认识归为两类:现量(pratyakṣa)和比量(anumāna)。

现量是直接当下的感取——眼看见色、耳听见声、舌尝到味、根身接触冷热平滑粗糙——不必经过推理、命名、比较就能生起的认识。比量则是另一类:当所要知道的境界无法当下呈现、或者不能直接把握时,依「因相」和「思择」,推度出那个不可见之义,由此而生起的正智

《因明入正理论》给了一个被后世反复引用的骨干定义:

「言比量者,谓藉众相而观于义。相有三种,如前已说。由彼为因,于所比义有正智生,了知有火或无常等,是名比量。」

短短几句话里藏了几个关键:第一,比量不是凭空想,它是「藉众相」——借着种种标志、特征、理由来观。第二,所观之「」是当下不现前或不可直取的东西。第三,过程有「」,结果是有「正智」生起——正智,不是「可能、也许、似乎」,而是与对象相符的确定了解。第四,例子举了两个很典型的:「了知有火」(眼前看不见火,但根据标志知道那里有火)、「无常」(眼前看见某物,根据标志知道它是无常的)。

《瑜伽师地论》从另一个角度定义:

「比量者,谓与思择俱,已思应思所有境思。」

「思择」是心所中专门做拣别、推究的那一面——它不是感受、不是直觉、不是冲动,而是有拣择、有条理地在思维里走一遍。比量是和这种思择心所同步起行的认知。

《正理滴论》(法称菩萨的著作)则给出一个认识论框架:现量缘自相,比量缘共相。也就是说,现量直接抓到的是「这一件事、这一个相」本身;比量抓的是「凡如此者皆如此」这种普遍性的理则。你看见烟的时候,并没有直接看见火——你抓住的是「有烟之处必定有火」这条共相,然后才推得「此处有火」。

比量要成立,必须有「三相」具足

「因」(比量所借的标志或理由)必须满足三相——这是《因明入正理论》《正理滴论》《菩提道次第广论》一致强调的:

- 第一相:宗法性——这个因必须在「有法」(所要推论的主体)上确实具备。比如要推「此山有火」,「有烟」必须在此山上确实见到。 - 第二相:同品定有性——在所有与所立法同类的事物中(如同是有火之处),这个因必然存在。火所同品之处,必有烟。 - 第三相:异品遍无性——在所有与所立法异类的事物中(如无火之处),这个因决定不存在。无火之处,必无烟。

三相缺一不可。缺一,比量便不成立,或者只成为「似比量」——看着像比量,实则推不出正智。

比量的五种分法:《瑜伽师地论》的术语体系

《瑜伽师地论》和《显扬圣教论》对比量作了最为系统的细分,分为五种。后世虽未必沿用此分,但这是最完整地把「推度」拆解开来的方式:

一、相比量——「随相状相属」而推度。这是最常见的比量。看见某个「相」(标志、状态),由此相与其他事物之间有稳定的相属关系,从而推得未见之事物。最经典的例子:见烟比知有火。更宽地说,见幢比知有车(因为有幢之处往往有车,是相属关系),见远处无动摇、鸟集其上,比知是杌(死物)而不是人。

二、体比量——由现见之自体比类不现见之体。你已经直接看到了某个自体(比如当下的一段经验、一个现象),由此比类出不可见的同类的其他自体。比如以现在比过去未来(我此刻见此物如此,由此推知它过去大致也是某种延续的、它在未来也会经历类似的变化);又比如见一衣少分沾污,比知整件衣皆沾污。

三、业比量——以作用比业所依。你看到某个作用(功能、现象),由此推知那个产生该作用所依的本体。比如闻嘶声比知是马(嘶声的功能指向马这种所依);见远物不摇、鸟居其上,比知那是一段木头(杌)而不是人,因为有生命之物会有动摇、不会让鸟毫无警觉地停留。

四、法比量——以相属之法比余相属之法。这是最接近「义理推论」的一种。两个法之间有相属关系(一个必然伴随另一个),由此推彼。比如属无常比知有苦——凡是「无常」的东西,必然具有「苦」的特性;属有漏比知有苦;属有为比知必有生住异灭。这一种比量是佛法自身用来证成无常故苦、苦故空无我这种核心义理的关键工具。

五、因果比量——以因果展转相比。因果之间的关系最稳定、最可推度。比如见有行比知至余方(看见一个人在走,由此推知他将到某处);见修道比知当获沙门果;见大禄位比知先已如法事王(见到一个人有大福禄高位,推知他过去曾以正法奉事君主)。

这五种分法不互相排斥。一件事上可以同时有好几种比量在运作。它们是从不同维度展示了「依此推彼」的各种形态。

自利与利他,自续与他许

《正理滴论》把比量分为自利比量利他比量。自利比量是个人内心依三相之因而起的认识;利他比量是把同样的三相因以语言安立起来,让别人也能获得这份认识。前者重在「自己心里真明白」,后者重在「让对方也由此明白」。

《菩提道次第广论》则在中观应成派的语境下区分自续比量他比量(又称「他许量」「他已成比量」)。自续比量要求立论者和敌论者共同成立有法因之三相,再由这些共同之量证成所立。他比量则不一定要求立者自己也成立,而是依敌者自己承认的命题,显出其内在矛盾,从而达到破斥。这一分法主要服务于中观的破执方法论,但核心仍是「比量是依正因而生起的决定了解」,这一根本定义没有变。

正比量与似比量

《因明入正理论》特别强调:

「若似因智为先所起诸似义智,名似比量……用彼为因,于似所比诸有智生,不能正解,名似比量。」

比量有真有伪。三相具足、推度合理、得出正智的,是正比量。如果因有过失(比如因不成、同品遍无却不遍无、异品中有却说有),那么由此推出的「智」看起来像认识,其实不能正解所比之义,这就是似比量

佛家在这一点上极其严格:不是「我觉得我在推」就叫做比量,必须真的推得对,得到正智,才算数。

比量与现量的真实关系

《菩提道次第广论》引述诸师共许,说了一句很形象的比喻:「诸比量,如盲相牵」——所有的比量,就像一队盲人彼此牵引着走路。每一步的推理都要靠前一步的结论来支持,但这一长串推理链的最终根基,必须能够追溯到一个现量——一个当下无误的、直接感取。否则比量就是悬空、无根的。

这并不是说比量不重要或不可靠,而是说:比量之可靠,在于它能归根于现量。一个无法归根于任何现量的推论链,迟早会出错。


生活里的走查

我们用当代人一天里会遇到的具体场景,把五种比量走一遍。这里有个关键要记牢:比量是「依因相或思择推度所比之义而生之正智」——它必须真有依据、真有过程、真得出确定了解。我们一边走一边点出大众最容易映射错的地方。

场景一:早高峰通勤,地铁里

你正在挤地铁,车厢晃了一下。旁边一位中年女性闭着眼,眉头轻皱,呼吸缓慢。你没有直接看到她睡觉,但你根据一些相(闭眼、皱眉、平稳呼吸)和「人在这种状态下往往是睡眠」的稳定相属关系,推度她可能睡着了。

这就是相比量——随相状相属而推度。

大众容易映射错的地方:很多人把「我猜」等同于比量。「我猜她在睡觉」如果不建立在「闭眼、皱眉、平稳呼吸」这些可见之相上,也不建立在「这种状态通常意味着睡眠」这条相属关系上,那就只是猜测或投射,不是比量。比量是有依据、有相可借、有理可依的推度。

场景二:办公室里,项目进展不顺

你负责的项目已经卡了三周。某天早上,你打开邮件看到关键合作方的回复迟了八小时,且只有一句"我们内部再讨论下"。你根据邮件中这一次的回复(你直接看到的这一段经验)比类了整件事的全貌——他们可能在犹豫,可能在推脱,可能在评估别的合作方。

这就是体比量——以现见之一分比类不现见之全体;以现在比过去未来。

大众容易映射错的地方:以一分比全体很容易出错。《显扬圣教论》专门举过"以衣服少分之得失比知一切"的例子——衣服一个角沾了污,不等于整件衣都脏了。现代人特别容易犯这个错:一次合作方迟缓,推断对方整个公司都不靠谱;一次争吵,推断整个关系都有问题。这是不是正比量,要看你的「因」是不是真的在「同品定有、异品遍无」。很多时候,你只有一份孤证,就急于推全体,这已经滑向了似比量

场景三:家里,伴侣回家

你伴侣今天回家,没像往常一样喊"我回来了",径直走到阳台站着,背对着你。你没听到他说什么,但你从他的行为(作用)——沉默、不说话、独自站着——比知他此刻内在的状态(可能是疲惫、可能是有心事)。

这就是业比量——以作用比知所依。以可观察的「业」(行为、功能)比度其背后所依的体(情绪、心境)。

大众容易映射错的地方:以一作用比一体的推度,需要稳定的相属关系作为根据。如果你过去十年里观察到「他回家不说话=有心事」稳定出现(异品中没有不说话的对应「没心事」),那么这是一个三相具足的正比量;如果你只是偶尔遇到几次,或者你自己正在情绪风暴中,投射占了大头,那你推出的「他不爱我了」「他外面有人了」就已经不是比量,而是以情绪为因的臆断。比量要求「与思择俱」——思择必须是清醒的拣别,不是情绪的裹挟。

场景四:深夜,刷手机时

你刷到一条新闻:「某地房价又跌了」。你脑子里立刻浮起一连串推论:房价跌=经济不好=我这份工作不稳=我得赶紧存钱/跳槽/转行。

这一串推论中,后半段是法比量——以相属之法比余相属之法。属无常比知有苦(无常之物必带苦的特相);属有为(有生有灭)比知生住异灭。但前半段「房价跌=经济不好=我的工作不稳」这条链里,相属关系不一定那么稳定。房价跌有多种原因(政策、利率、人口、单纯周期),经济好不好与个人工作稳不稳的关系是概率性而非必然性的。

大众容易映射错的地方:现代人最常把概率性关系当成必然性关系来推。法比量要成立,前提是「属此法必属彼法」——必须真的在一切同品中定有、在一切异品中遍无。如果「房价跌」和「我的工作不稳」之间有大量反例(很多次房价跌你的工作稳得很),那么你推出「我得立刻行动」就是似比量——因的第三相(异品遍无)不成立

更深的层:佛法里最常用的法比量是「无常故苦,苦故空无我」。这是声闻乘的见道所依——通过观五蕴无常(第一相:宗法性,在有法上具足),推到一切无常皆具苦之相(第二相:同品定有),推得无常之物中绝无「不苦」之例(第三相:异品遍无)。这个法比量之所以有力,是因为无常与苦的相属关系是无例外的

场景五:周末,犹豫要不要换跑道

你在现岗位做了五年,薪水稳定但天花板可见。最近有一家创业公司抛来橄榄枝,薪水翻倍但风险也大。你做了张表:列了已知的所有信息——这家公司的融资情况、创始人的背景、行业趋势、你自己家庭的负担能力、你的健康、你的年龄。

你在「已知之因」(融资情况、创始人过往、行业大势)的基础上推度未知之果(去了之后会怎样);你也可能反过来推——从「我想要十年后更自由」(果)倒推现在需要什么条件(因)。

这就是因果比量——以因果展转相比。

大众容易映射错的地方:因果比量最容易出问题的,是把相关当因果。你以为「创业公司=快速成长」,但实际数据可能显示「创业公司=五年内倒闭的概率超过七成」。前者是相关性印象,后者是因果事实。因果比量的成立,依赖于「因到果」这条相属关系是否真的稳定。你得问自己:「在所有类似条件中(异品),是不是都不出此果?所有导致此果的因(同品)中,是不是这个条件都出现?」三相具足,才是正比量;缺一相,就是似比量。

场景六:关系里,最难的一种

你最好的朋友最近变了。回消息越来越慢,约见面越来越推。你心里有种隐隐的判断:「他不想跟我好了。」

这个判断里混合了多种比量:相比量(他回消息慢的「相」)、体比量(以这一段行为比类他整个人)、业比量(以他的「业」——慢、推——比知他的「所依」——心的距离)。但你还没直接问他

这就是比量最深刻的张力:你心里那份推度可能是准的(他确实在疏远),也可能完全是投射(他只是工作太忙)。比量是「依相推度」——你必须真的去验证那个「相」是否真的指向那个「所比之义」

《阿毘达磨俱舍论》里讲了一个重要的判准:「于彼所计离蕴我中,无有真实现比量故」——在那个被你推度为「真实存在」的东西上,如果现量、比量都寻不到,那就不是实有。在友情这件事上,意味着:如果你推度他疏远了你,他疏远你这个判断要成为正比量,你必须真正依某种相、某种理去验证它,而不是停留在内心的猜测里

一个更进一步的比量:当你觉察到自己反复出现的模式——「对方一旦慢回消息我就觉得被抛弃」——从自己的模式(因)推知自己当下的情绪反应(果),这也是因果比量的一种应用,而且是对自己的清醒


当代人为什么需要它

我们活在一个「信息爆量、认识极稀」的时代。每天涌进来的数据、新闻、推送、聊天、群消息,绝大多数是已经经过无数次比量、且大量是似比量的产物。能不能区分「这是正比量、那是似比量」,直接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活质量和判断力。

第一,媒介素养的根本是比量素养。我们看见一篇推文「某研究表明,每天喝咖啡的人寿命更长」——这是一个有「因相」(喝咖啡=长寿)的比量宣称。它的「因」是不是三相具足?这项研究的样本是哪些人(同品定有性)?有没有不喝咖啡也很长寿的反例(异品遍无性)?是相关性还是因果性?如果你不会走这五步,你就被算法的推送裹挟着走;如果你会,这就是相比量 + 因果比量的现代应用。

第二,自我理解离不开比量。你没法直接看见自己的潜意识、自己的认知偏差、自己的情绪模式。但你可以从当下的反应(一分)比类整个模式(全体)——这是体比量。你可以从反复出现的行为(业)比知背后的所依(习惯性的逃避、对失败的恐惧)——这是业比量。心理治疗、禅修的内观,都在大量运用比量,但若不警觉,就会滑入以情绪为因的似比量——把自己的恐惧当成现实。

第三,AI 时代需要更清醒的比量观。当代算法给你做大量「比量」:根据你的浏览推你可能喜欢什么;根据你的位置推你可能要去哪;根据你的聊天推你可能想买什么。这些「机器比量」从算法角度看是统计推断,与佛家的比量有结构上的相似(依相状相属推度)但有根本的不同:算法的「因」建立在海量数据的相关性上,并不保证异品遍无——也就是说,它能告诉你「大概率如此」,但不能保证「凡如此者必如此」。算法比量是概率性比量,不是佛教意义上的正比量。当代人如果把算法的概率推断当成必然真理,就会被牵着走;如果全然不信,又会错失有用的工具。正确的态度是:识别它属于哪种比量、它的三相具足到什么程度

第四,解脱道自身就依比量。在《阿毘达磨俱舍论》中,比量被用来成立「灭不待因」——这是一个无法用现量直接证成的命题,必须靠比量(以「灭无非果故不待因」为因推知)。佛法的核心命题——无常故苦、苦故空无我、五蕴皆空、无我、无常、无涅槃之外有一个我——绝大多数无法用现量直接证成,必须依比量。声闻乘的见道、菩萨乘的入中观,无不需要一连串严格成立的比量来支撑。比量是正法的脊梁之一。

第五,比量与现量必须协作。《菩提道次第广论》说「诸比量,如盲相牵」——所有的比量要可靠,最终必须能追溯到现量。这意味着:你不能只在脑子里推,你必须回到当下的直接经验去验证。理论推演再多,如果不回到身心的实际观察(这本身就是一种现量),就会成为空中楼阁。当代人最常犯的错,是只活比量的世界——推论、计算、想象、预测——而不回到现量的当下。结果是:道理一大堆,活得越来越迷茫。


常见误读与澄清

误读一:把比量等同于「逻辑推理」或「理性思考」

澄清:逻辑推理是比量的一种形式,但比量不等于逻辑。逻辑关注的是推理形式的有效性(前提到结论的形式是否对),比量关注的是整个认识是否真的与对象契合。一个三段论形式上完美(所有 M 是 P,所有 S 是 M,所以所有 S 是 P),如果前提是错的(似因),那么推出的「智」依然是似比量——形式正确不等于真的得到正智。反过来,一个看起来不那么「逻辑」的比量(比如由「见烟」直接「知火」),只要三相具足、确实证知了对象,那就是正比量。比量的标准是「正智」——真实、确定、与对象相符的了解,不是「形式上无懈可击」

误读二:把比量等同于「猜测」「推测」「估计」

澄清:猜测只是比量的可能性前提之一,不是比量本身。比量必须有「因相」(理由、标志)作为根据,必须三相具足,结果必须是「正智」(确定、与对象相符的了解)。猜测没有因相,不构成比量。你说「我猜房价会涨」,这只是心中浮现的一个印象,没有标志、没有推度、没有正智生起,这是散心妄想。你说「我根据过去十年的数据、当前的利率政策、人口流入趋势,判断房价大概率会涨」——这是有因相、有思择、得正智的比量

误读三:把「比量论式」当成「比量」

澄清:《菩提道次第广论》专门强调过这一点:「比量」是依正因而生起的决定了解——这是认识论意义上的认知成果;「比量论式」是把这个认知成果用语言表达出来的形式(宗、因、喻三支)。论式是比量的语言载体,比量是论式要传达的认识本身。两件事不能等同。中观的「应成派」甚至可以不立自续论式仅以显示敌论之违害来引发听者心中的比量——这是「依止应成作用引生比量」,论式未必亲成所立,但确实在听者心中生起了正智。所以,比量是内,论式是外;比量是果,论式是手段。

误读四:以为现量高于比量、比量是次等的

澄清:佛家把现量与比量并称为「二量」——都是量,都是能证相的正智。它们是认识的不同形态,不是高下关系。在《因明入正理论》中明确说:「于二量中,即智名果,是证相故……亦名为量」——现量、比量都是量,都得名为量。它们的差别在于认识对象的相不同(自相 vs 共相)和运作方式不同(直接感取 vs 推度),但作为可靠认识的地位是平等的。比量不可取代:很多重要的事(如无常、无我、空性、灭不待因)根本无法用现量证成,必须靠比量。把比量当成「次等的、间接的、靠不住的」,是把认识工具人为地分了贵贱,与佛家认识论的真实态度不符

误读五:忽略「似比量」的存在

澄清:很多人把一切「看起来像推理的东西」都叫比量,结果大量似比量被当成正比量。似比量的特征是:有似因智(看起来像是依据某种理由)为先导、所起的似义智(看起来像是对所比之义的认识)其实不能正解。简单说:它有推度的形式,但推出的认识与对象不符。当代最大的似比量来源是统计相关性被当成因果必然性:「用了这款产品的人收入更高」——不告诉你产品与收入的真实因果关系(可能买得起这款产品的人本身就属于高收入群体);「学了这个课程的人都成功了」——不告诉你幸存者偏差。这些都是似因导致的似比量。要识别似比量,必须严格检核三相——你的因是不是真的在有法上具备?同品中是不是定有?异品中是不是遍无?三相中任何一相不具足,所推出的就不是正智。

误读六:以为比量可以脱离现量独立成立

澄清:《菩提道次第广论》引述诸师共许的那句「诸比量,如盲相牵」不是贬低比量,而是说出一个严格的认识论要求:任何比量链的最终根基,必须能够追溯到一个现量。比量是「依此推彼」,但这个「此」本身不能无穷后退——最终必须有一个当下无误的、直接感取作为锚点。在佛法实践中,这意味着:你的见地、你的修行体证、你的核心确信,最终必须能回到身心的直接经验。如果你学到的一切都只是书本上的比量链,从未回到自己的呼吸、自己的起心动念、自己的当下经验去验证,那么整条比量链都是悬空的。当代人最需要的,恰恰是这条最终追溯——把所学的、所推的、所信的,回到此刻自己的现量中走一遍。

误读七:把「以心比心」当成比量

澄清:很多人说「我能理解他,因为我也有过类似经历」——这听起来像比量,其实往往不是。「以心比心」如果真的依稳定的相属关系(凡人有此类因缘者,必有此类感受),且有现前可观察的相(他的言语、行为、表情)作为依据,且异品中确实遍无(同样处境的人都不会有不同感受),那么这是一个法比量或体比量。但如果只是自己投射——把自己的情绪当成对方的情绪,没有真正的相作根据,那就不是比量,而是自心的回声。在亲密关系和亲子关系里,这是最大的「伪比量」来源。


最后说回那一句骨干定义

回到《因明入正理论》的开头那句话:

「言比量者,谓藉众相而观于义。相有三种,如前已说。由彼为因,于所比义有正智生,了知有火或无常等,是名比量。」

这短短几句话,实际上给出了比量作为一种认识的完整资格

- 它有依据(藉众相); - 它有方法(由彼为因、依三相而推); - 它有成果(于所比义有正智生); - 它有对象(所比之义——那些当下不可直取、不可直证的境界)。

你可以说:比量是人从「看见的」走向「看不见的」那条有依据的路。它不是猜测,不是情绪,不是权威的顺从,也不是理论的堆砌——它是一条有相可借、有理可依、有果可验的认识之路。

当代人最需要的,或许就是这种「比量的纪律」:在信息过载的时代,不被「看起来像推理」的东西带着走;在情绪激烈的时刻,不被「我觉得是这样」淹没;在面对无常、面对空性、面对自己和他人的复杂性时,能持续地依可观察的相、稳定的理、清醒的思择,去获得正智——那种与对象真正契合的了解。

这条路不易走,但每一步都有依据。走上去,就是比量。

经典条目机器生成

一、定义与核心要义

「比量」(anumāna)为佛教认识论中与「现量」并称的二量之一,指依因相、思择等媒介,对所比之义推度而生的正智。《因明入正理论》以「藉众相而观于义」为骨干定义,比量乃依因之三相为媒介,对所推之义而起之认识。《正理滴论》则以现量缘自相、比量缘共相建立其认识论之基本框架。《瑜伽师地论》与《显扬圣教论》以「与思择俱」为比量之体性,强调比量非单纯直觉,而是与思择心所俱起之推度作用。

二、主要阐述

各经对「比量」之论述角度各有侧重。

藏传论典部《正理滴论》(译自西藏文本)以认识论方式详述比量,将其分为自利比量与利他比量,二者同以具足三相之因为枢纽。自利比量由具三相因所生之认识,三相即于有法上必备、于同品上定有、于异品上遍无,由此归纳出未缘到因、自性因、果因三因。利他比量则将三相因安立为能立语,由立量之别分为具同品法及具异品法两种。在因与所成立义之相系属上,分自性因与果因,以事物间自性及从生之相属关系为推理之客观依据。法称于本论中明言不用「相违决定」,视之为宗之过。论中详列未缘到因之十一量式,摄于自性未缘到之中以成立「无」之名言。

《菩提道次第广论》以中观立场论比量,核心为依正因而生起决定了解之知识。论中区分「比量」与「比量论式」,指出应成作用中先显示自生、他生等主张之违害,由此成立四边无生,并依正因引生无自性之定解,称为「依止应成作用引生比量」。论中区分自续比量与他比量(又称他许量、他已成比量),强调自续比量须先有立敌共同成立之量方能成立。论中并批评仅凭双方所许便成立因与周遍之说法。就现量与比量之关系,论中引述诸师共许:眼等不显见事之究竟根本能立终须追溯至现量,「诸比量,如盲相牵」。

论集部《因明入正理论》以「现量与比量」并列为自悟之二量,与「能立能破」之悟他相对。正比量为「藉众相而观于义」,由三相为因,于所比义有正智生,了知有火或无常等。似比量则为似因智为先所起之似义智,「不能正解」。经言「于二量中,即智名果,是证相故」,明现、比二种皆得称「量」。

毘昙部《阿毘达磨俱舍论》中比量出现于两类论证:一以比量成立「灭不待因」,论主以「灭无非果故不待因」为因推知灭不待因;二以现、比二量破离蕴实我,以「于彼所计离蕴我中,无有真实现比量故」为判准,并以「色根比量」为例展示比量之标准推理形式。

瑜伽部《瑜伽师地论》对比量之论述最为系统,定义为「与思择俱,已思应思所有境思」,并细分为五种:(1)相比量——随相状相属推度,如见烟比知有火;(2)体比量——现见自体比类不现见体;(3)业比量——以作用比业所依;(4)法比量——以相属法比余相属法;(5)因果比量——以因果展转相比。此五分类为此论特有之术语体系。论中比量为能成立法八种之一,能「为正量」。

瑜伽部《成唯识论》中比量仅见于破斥数论三德和合说与胜论句义实有说之论证中,以「现、比量等」与世间差别相并列为例证,论证敌宗若成立则世间差别悉不得成。论中虽未再出现「比量」二字,然整段以「有作用故」「有质碍故」等因与同喻构成三支比量式,推知敌宗所执实法不成。

瑜伽部《显扬圣教论》以「与思择俱推度境界」为核心定义,细分相、体、业、法、因果五种,广举实例。列为能成法八种之第七,在证成道理中以现量、比量、譬喻、成就、至教量五相令所立义得清净。

三、不同部类与译本的表述差异

1. 分类详略不同:《瑜伽师地论》与《显扬圣教论》同分比量为相、体、业、法、因果五种;《因明入正理论》未作细分;《正理滴论》分自利比量与利他比量;《菩提道次第广论》分自续比量与他比量(他许量、他已成比量);《阿毘达磨俱舍论》《成唯识论》仅泛称比量而不分类。

2. 术语侧重不同:《正理滴论》强调「三相」「因」「未缘到」等因明术语;《因明入正理论》以「众相」「正智」为说;《瑜伽师地论》与《显扬圣教论》以「思择」「推度」为定义核心;藏传论典如《菩提道次第广论》与《正理滴论》以藏文论典为依据,多用「量式」「利他比量」等表述。

3. 定义用语各异:《因明入正理论》「藉众相而观于义」;《瑜伽师地论》「与思择俱,已思应思所有境思」;《显扬圣教论》「与思择俱推度境界」;《正理滴论》以现量缘自相、比量缘共相为框架。

4. 同经异译:藏传《正理滴论》为译自西藏文本,与汉传因明论典用语体系有所不同,「自利比量」「利他比量」为藏传所特重之分类。

四、与相关概念的关系

1. 与现量之关系:比量与现量并称为二量。现量为离分别之直接感取,比量为依因相、思择之推度。《阿毘达磨俱舍论》以现、比二量构成穷尽性存在判准,凡实有之物必可被现量或比量所证。

2. 与三相之关系:三相为因之三相,即于有法上必备、于同品上定有、于异品上遍无。比量之成立必以因之三相具足为前提。

3. 与至教(正教)量之关系:《瑜伽师地论》《显扬圣教论》以现量、比量、至教(正教)三量为认识根据,共同支撑道理层面之真实。

4. 与论式之关系:比量为量之一种,论式为比量之语言表达形式。「比量」与「比量论式」有别,应成虽未必以自续论式亲成所立,仍能成为引发比量之途径。

5. 与他比量之关系:「他比量」观待中观立者而称「他许」,在敌者自身则为「自许」,二者所指相同。

五、代表性原文引用

1. 《因明入正理论》:「言比量者,谓藉众相而观于义。相有三种,如前已说。由彼为因,于所比义有正智生,了知有火或无常等,是名比量。」

2. 《因明入正理论》:「若似因智为先所起诸似义智,名似比量。似因多种,如先已说。用彼为因,于似所比诸有智生,不能正解,名似比量。」

3. 《正理滴论》:「自性及从生二者,唯有自性因及果因,唯有此二因,成立事物故。」

4. 《阿毘达磨俱舍论》:「何谓比量?谓如前说,灭无非果故不待因。」

5. 《阿毘达磨俱舍论》:「于彼所计离蕴我中,无有真实现比量故。」「如是名为色根比量。」

6. 《瑜伽师地论》:「比量者,谓与思择俱,已思应思所有境思。」

7. 《显扬圣教论》:「比量者,谓与思择俱推度境界。」

8. 《成唯识论》:「世现见情与非情、净秽等物,现、比量等,皆应无异,便为大失。」

各经小结机器生成

正理滴論(譯自西藏文本)B0042 · 藏傳論典部

《正理滴論》將「正智」劃分為現量與比量兩種,並以現量緣自相、比量緣共相建立其認識論的基本框架。比量再細分為自利比量與利他比量,二者同以具足三相之因為推理樞紐。

自利比量者,謂由具三相因所生之認識。論中所稱「三相」,即於所推論比度之事(有法)上必須具備、於同品上定有、於異品上遍無。三相所在之處,歸納出三種因:未緣到因、自性因、果因;三因又概括為立物因與否定因兩大類。在因與所成立義之相系屬上,論中將其復分為二種:一為直接為所成立義之自性,二為從所成立義出生;前者即自性因,後者即果因,「自性及從生二者,唯有自性因及果因,唯有此二因,成立事物故」。否定之成立唯就未緣到而言,謂物若有則必為緣慮之所明瞭而未緣到,故可判定為無。

利他比量者,說為將三相因安立為果(即真能立語),由立量之別分為具同品法及具異品法兩種。論中強調,無論何種論式皆具此二義,因須具三相,在自立與立他上並無差別;唯自利係就個人思維而言,利他則就以語言對他人建立論式所收之效果而言。

未緣到因之應用最為詳備。論中列出自性未緣到、果未緣到、能遍未緣到、緣到自性相違、緣到相違果、緣到相違遍、緣到果相違、緣到能遍相違、因未緣到、緣到因相違、緣到因相違果等十一種量式,雖量式各異,皆攝於自性未緣到之中,以成立所謂「無」之名言。論中並指出,對因域、時、性等原因隱秘之物,未緣到之現量及比量其正確與否尚為疑惑之因素,不能以量識之錯覺成立無物。

另須注意者,法稱於本論中明言不用「相違決定」,以其不成比量推理之對故,視之為宗之過。比量之成立基礎,繫於因與所立法間之不相離性,以事物間的相屬關係——即自性及從生——為客觀依據,使因明推理具有穩固之保證。

菩提道次第廣論B0067 · 藏傳論典部

《菩提道次第廣論》論「比量」,主要置於中觀立破、現量與比量、應成與自續的辨析中。其核心義是:比量為依正因而生起決定了解的知識;例如由決定「火、薪若有自性,其性不出一、異」,進而破除一、異自性,成立火、薪無自相。論中明言,決定了解無一、異性是宗法性,因而具足三相;依此決定火、薪無自相,即是比量。此處顯示,比量不只是外在論式,而是依因相引生定解的認知成果。

本論特別區分「比量」與「比量論式」。在應成作用中,先顯示自生、他生、共生、無因生等主張的違害,由此成立四邊無生,並依正因引生諸法無自性的定解;這被稱為「依止應成作用引生比量」,而非由一開始安立論式直接證成所立。故應成雖未必以自續論式親成所立,仍能成為引發比量、通達無自性的途徑。

關於自續比量,本論說,若許自續,須先有立者與敵者共同成立有法及其自相之量,再由共同之量成立因之三相,然後證成所立;若此等量不共成,自續即不能成立。應成派所立量式則依敵者自許而顯其內在相違,稱為「他比量」「他許量」或「他已成比量」,但並非中觀師於名言中全不承認有法、因、喻與所立法。

本論並批評僅憑雙方「所許」便成立因與周遍的說法。若只以所許為因,而其義未由量成立,便不足以破他;若又按量之有無判別何者成立,實際上仍不能捨離量。論中也指出,在灶上由現見火煙而通達的,不只是某一時、處的一分周遍,而是「有煙周遍有火」之義;因此不能據此斷言比量不能成立周遍。

就現量與比量的關係而言,本論記述諸師共許:眼等不顯見事雖非現量親自成立,其究竟根本能立仍須追溯至現量,因為「諸比量,如盲相牽」,其根本能立終須以現量為境。然而本論所破的是能成立境上自相實有的無錯亂現量或比量,並非否定名言中緣眼、色等的現量與比量。

術語方面,本論直接使用「比量」,並與「現量」並稱「現、比二量」;又使用「自續比量」「他比量」「他許量」「他已成比量」「論式」「三相」「宗法性」等語。此處的「比量」未另用其他譯名;尤其須注意,「他比量」是觀待中觀立者而稱「他許」,在敵者自身則是「自許」,二者所指相同,不可誤解為僅憑對方任意承認即可成立。

阿毘達磨俱舍論T1558 · 毘曇部

《阿毘達磨俱舍論》中「比量」一詞出現在兩類論證脈絡中,皆作為與「現量」並列的認識手段(量),用以成立不可直接感知之義。

一、以比量成立「滅不待因」。論主先破「動名身表」之說,立一切有為法皆有剎那、纔得自體即滅歸無。針對世間現見薪等由火合而滅的常識,論主質疑:薪等究竟是「由火合滅故不見」,還是「前薪等生已自滅,後不更生無故不見」?結論為「故此義成應由比量」,並緊接給出比量的具體內容:「何謂比量?謂如前說,滅無非果故不待因。」 此處比量並非泛指一般推理,而是特指以「滅無非果」為因(理由)推知「滅不待因」的論證式。論主更以反面歸謬加固:若待因薪等方滅,則應一切滅無不待因,如生待因無無因者;然世現見覺、焰、音聲不待餘因剎那自滅,故薪等滅亦不待因。 比量在此的功能是:現量只能見薪火合後薪不復見,卻不能判定滅之真正原因,必須靠比量(依理由推論)方能成立「滅不待因」之義。

二、以現、比二量破離蘊實我。論主論證無離蘊我體時,提出判準:「於彼所計離蘊我中,無有真實現比量故。」 意謂:若我體別有實物,則在無障緣時,應以現量得(如六境、意),或以比量得(如五色根);今於離蘊我「二量都無」,故證知無真我體。 此處比量與現量構成窮盡性的存在判準——凡實有之物,必可被現量或比量所證,二者皆無即非實有。

三、色根比量之例。論主具體說明五色根何以屬比量所得:「如世現見,雖有眾緣,由闕別緣,果便非有,不闕便有,如種生芽。」 由觀察盲聾與不盲聾者識之起不起,推知必有一別緣(即眼等根)為闕不闕之關鍵,「如是名為色根比量」。 此例展示比量的標準推理形式:現量所見為果相之有無差異,比量所推為不可見之別緣存在。

術語形式方面,本論一律用「比量」「現量」,合稱時作「現比量」或「二量」;未見用「推理」「推度」等異稱。比量之內容以「謂如前說……故……」的因明式句法直接陳述,即先舉因(理由),後結所立宗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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