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站是全經的開端,經文從一次日常的乞食場景寫起。佛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到了吃飯的時候,穿好衣、持著鉢,進城挨家挨戶乞食,回來吃完飯,收好衣鉢,洗了腳,敷座坐下。整個過程平平靜靜,沒有神通變化,沒有放光動地,就是一位出家人最平常的一日。但正是這份平常,引出了全經最重要的問題。長老須菩提從大眾中起來,偏袒右肩,右膝著地,合掌讚歎佛善護念、善付囑諸位菩薩,然後問:善男子善女人發了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應該怎麼安住?怎麼降伏自己的心?這一問,問的是修行人最根本的困惑——心要放在哪裡,妄念怎麼處理。
佛沒有直接給答案,先肯定須菩提問得好,然後說應當這樣住、這樣降伏其心。接著經文展開了一段長說。先講度眾生:所有卵生胎生溼生化生、有色無色、有想無想、非有想非無想的眾生,我都要令他們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度了無量無數無邊的眾生,實際上沒有一個眾生被度。為什麼?因為菩薩一旦執著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就不是菩薩了。這一層是說,發心度生,但心不能住在「我在度眾生」的念頭上。
再講布施:菩薩於法應無所住而行布施,不住色聲香味觸法布施。不住相布施,福德就大到不可思議。佛用東西南北四維上下的虛空來打比方,說無住相布施的福德像虛空一樣不可思量。這一層是說,修行人的善行同樣不能住在「我在行善」的相上。
接著問題轉到見如來。佛問可以以身相見如來嗎?須菩提說不能,因為如來所說身相即非身相。佛於是說出那句很要緊的話: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這一層是說,連佛的形相都不能執著,見法才是見佛。
須菩提接著擔心:將來眾生聽到這樣的說法,能生起真實的信心嗎?佛說不要這麼說,如來滅後後五百歲,有持戒修福的人,聽了這個經的章句能生信心,以此為實。這樣的人不是在一位佛兩位佛三四五位佛那裡種過善根,而是在無量千萬佛所種過善根。他們一念生淨信,就能得到無量的福德,因為他們不再有四相,也沒有法相,也沒有非法相。心一取相,就著了四相。所以不應取法,也不應取非法。佛引用自己常說的話:知我說法如筏喻者,法尚應舍,何況非法。筏子過了河就要放下,法本身是工具,工具不能一直背在身上。
接下來佛問如來是否得了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否有所說法。須菩提說,沒有定法叫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也沒有定法如來可說。如來說的法都不可取、不可說,非法非非法。一切賢聖都以無為法而有差別。這一層是說,真理本身不是一樣可以抓住的東西,聖賢的差別正在於對無為法的體證深淺不同。
然後佛用財布施和法布施做比較。滿三千大千世界的七寶用來布施,福德多不多?須菩提說多,但那是福德,即非福德性。佛說如果有人受持此經乃至四句偈,為他人說,這個福德勝過七寶布施。因為一切諸佛及諸佛的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法都從此經出。但緊接著又說:所謂佛法者即非佛法。剛說這部經能出佛法,馬上就破掉對佛法的執著。
最後一段涉及證果。佛問須陀洹能不能作念「我得須陀洹果」,須菩提說不能,須陀洹名為入流而無所入。斯陀含、阿那含、阿羅漢同理。阿羅漢若是作念「我得阿羅漢道」,就著了四相。須菩提自己說,佛說我得無諍三昧人中最為第一,是第一離欲阿羅漢,但我不作念「我是離欲阿羅漢」。我若這麼想,佛就不會說我是樂阿蘭那行者。因為實無所行,才名為樂阿蘭那行。佛又問如來在然燈佛所於法有所得不,須菩提說實無所得。說到莊嚴佛土,須菩提說莊嚴佛土者則非莊嚴,是名莊嚴。佛於是說:諸菩薩摩訶薩應如是生清淨心,不應住色生心,不應住聲香味觸法生心,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這一站從日常乞食寫起,到「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收束,把全經的綱領都鋪開了。它接上一站的方式是:這是最初的開場,須菩提的問題引出了佛的整段開示。下一站要處理的問題,是這一站留下的那些話如何進一步展開——比如發菩提心之後具體怎麼個住法、怎麼降伏其心,佛在前面只是給了總綱,後面會一層一層細說。這站裡反覆出現的節奏——說是甲,即非甲,是名甲——也會在下一站繼續以同樣方式推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