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佛教的解脫體系裡,須陀洹不是一個抽象的獎章,也不是某種玄奧的"高人境界"。它是聲聞四果中的第一顆果實,是凡夫與聖者之間一條真實可標的分水嶺。它的定義十分嚴格:唯有徹底斷除了三種根本性的錯認(合稱"三結"),才能被稱作須陀洹。這個果位雖然只是解脫道的起點,卻是決定性的起點——過了這條線,便再也不會跌回最深的迷惑裡去。
下面我們逐層走進它。
這個概念在說什麼
一、名字裡的兩種意象:入流與逆流
"須陀洹"是梵文 srotāpanna 的音譯,意譯就是"入流"或"預流"。在《大般涅槃經》中,佛陀給了這個字一個雙重解釋,可視為互補的兩面:
- 須者名無漏,陀洹名修習:須陀洹就是"修習無漏"。無漏(anāsrava)是佛教裡指沒有貪嗔痴等煩惱滲漏的狀態。須陀洹是已經在修這條沒有滲漏的路。 - 須名流,逆流而行:這條"流"不只是任意一股水流,而是生死輪迴的主流——世俗之人順著自我中心、慾望、恐懼的洪流漂走;須陀洹則是開始逆著這股流而行,向反方向遊。
因此"入流"既是"進入聖人之流"(不再是凡夫群裡的一員),也是"進入這股逆流"(開始做一件與世俗方向相反的事)。這兩個意思合起來,描繪了一個非常具體的心理姿態:從此以後,生命的航向換了。
二、三結:定義這個果位的三道鎖
經典裡反覆出現的判定標準是:三結已盡,方名須陀洹。三結是三種最根本的執著與錯認,是把眾生拴在生死裡的最初幾道繩結。不同經文在表述上略有出入,《中阿含經》《雜阿含經》稱為"身見、戒取、疑",《大般涅槃經》則稱為"我見、非因見因、疑網",指涉是同一件事。
第一結:身見(我見) "身見"中的"身"不是單指肉身,而是指"五陰"——色、受、想、行、識這五類構成經驗的元素。身見,就是錯誤地認定在五陰之中或五陰之外,有一個常住不變、可以主宰的"我"。日常中表現為:把"我"等同於身體、身份、情緒、記憶或某個核心故事,並認為這個"我"是真實、連續、自主的。這是最基礎的一結,因為後面兩結都需要某種"我"的存在感作為前提。
第二結:戒取(非因見因) "戒取"中的"戒"指戒律、儀式、苦行、修行形式;"取"是執著。戒取,就是執著於某種特定的修行形式或戒律,並把它當作究竟解脫的因——把儀式錯認為本體的"非因見因"。在巴利文裡這個詞是 sīlabbata-parāmāsa,包含了把苦行、戒禁、或外在宗教儀式本身當成解脫之道的錯認。形式本身不是壞事,錯認形式為因才是結。
第三結:疑(疑網) 不是一般性的"我不確定要不要相信天氣預報"那種懷疑,而是深層的、貫穿性的疑惑——對佛法僧三寶、對修行的訓練、對整條道路本身產生根本性的動搖。這種"疑"不是理智的健康謹慎,而是一種讓修行者無法真正安住的內在不安。它讓人始終在"這條路到底通不通"之間搖擺,因而無法把心完全交出去。
經典裡曾把這種"疑"具體化為五種:對佛的疑、對法的疑、對僧的疑、對修行的疑、對道的疑(參《清淨道論》對 vicikicchā 的展開;此為阿毗達磨傳統對"五上分結"前之"三結"的常見分法)。三結中此結斷,意味著這五項深層的動搖一次性平息。
三結斷盡的剎那,經中稱之為"得法眼淨"——法眼(dhamma-cakkhu)生起,從此對四聖諦有如實的、直接的看見,而不再只是聽聞與推理。這是須陀洹果證得的具體剎那。
三、須陀洹的標誌性特徵
一旦三結已盡,這個人便具有了幾項硬指標。
不墮惡趣:須陀洹人不會再墮入地獄、餓鬼、畜生三惡道。這不是說他們此生就一定不會遭遇苦難,而是從其內在的徹底走向而言,他們不會再因自身的根本煩惱而跌到最深的迷惑形態裡去。這在佛教裡是一個"決定"——不是概率保證,而是因果層面的不再可能。
定趣正覺:直譯是"決定正向三菩提"。他已經不在"會不會走向覺醒"的可能性區間裡徘徊,而是穩定地朝向究竟解脫走去。這不是情緒上的樂觀,而是見道之後的結構性確定。
極受七有:須陀洹雖然尚未究竟解脫,還要在生死裡流轉,但最多在人間與天界之間往返七次("七有"),便能究竟苦邊。需要說明的是,"七有"在不同經論裡有時表述為"七返"(七次往返),有時又因根器利鈍而分為七返、六返、五返,乃至《涅槃經》中利根者"於現在得"無須再受後有。這是果位本身沒錯,但具體究竟所需時間依個人根性與因緣而定。
四不壞淨:這是須陀洹內在世界的狀態,對應四種"不可破壞的清淨":
1. 於佛不壞淨——對佛陀的證悟與教導有不可動搖的淨信; 2. 於法不壞淨——對四聖諦等正法有不可動搖的淨信; 3. 於僧不壞淨——對聖僧的成就與同行有不可動搖的淨信; 4. 聖戒成就——持守的戒律不再是勉強壓制,而是已經與清淨心相契。
"不壞"兩個字是關鍵:這不是情緒性的依賴,而是看清之後的穩定。它可以被搖動嗎?經典說不會。這不是說沒有動搖的念頭,而是根基上不再動搖。
與此相關的還有"五恐怖怨對休息"。所謂"五恐怖怨對"是殺生、偷盜、邪淫、妄語、飲酒這五種製造惡業恐懼之因。須陀洹人雖然未必此生完全不犯,但已經在這五種根本方向上得到了徹底的止息。經典中還說,須陀洹人可以"自記說"——自己向自己宣告:惡趣已盡。這是一種清淨的自信,不是傲慢,而是對內在狀態的如實報告。
四、通往這個果位的修法:入流四分
經典非常清楚地描述了邁向須陀洹的入門路徑,叫"四須陀洹道分"(或"四入流分")。它不是某個深奧的禪定,而是四個看似普通卻環環相扣的步驟:
1. 親近善男子:依止善知識,也就是讓自己的生命裡有一位能以正法引導的人。這是物理上的"靠近",也是心理上的開放。 2. 聽正法:從善知識那裡聽聞正法,不是聽新聞或雞湯,是聽聞契合實相的教導。 3. 內正思惟:把所聽到的法帶入自己的內在,做反覆的、誠實的內化思考,不停留在聽覺表面。 4. 法次法向:讓行動依"法"(實相)而"次法"(順隨實相的方向)地展開,每一步都合乎正法,又向著正法的下一步前進。
這四個步驟共同構成了進入聖流的準備動作。
更往前,在臨近見道的最後階段,修行者要經過"煖法、頂法、忍法、世第一法"四個加行位次的遞進(參《大般涅槃經》對應段落及阿毗達磨論書對此的展開),然後在見道剎那以"苦法忍"斷三結,得須陀洹果。這是一條非常完整的進階圖譜,從初發心到見道一刻,路徑是連續的。
此外還有幾項與須陀洹相關的具體法門:
- 如實知見四聖諦(苦、集、滅、道)——見道本身便是對四諦的如實知。 - 多修四念處(身、受、心、法)——以觀慧斷我見的重要方法。 - 觀察五根(信、精進、念、定、慧)若其"若軟、若劣"者,亦得須陀洹。這說明走向見道的人,五根的成熟程度未必都很強——柔軟而未粗硬,反而是見道的徵兆。 - 信行與法行兩條路徑:信行以"觀察忍"為主,依靠深信而趨入;法行以"增上觀察忍"為主,依靠推究而趨入。兩種氣質不同,但都能在命終前證得此果。真正以"如實正智觀察"斷三結者,方正式名須陀洹。 - 三學關係:在增上戒學、增上定學、增上慧學三者中,須陀洹屬"戒滿足,少定、少慧"者,主要通過戒行的穩固而斷三結。
五、一條鯊魚的比喻
《大般涅槃經》給須陀洹一個非常特別的比喻——䱜魚(即鯊魚)。這不是隨手的修辭,而是四重特性的精確對應:
1. 骨細故輕:鯊魚的骨骼細軟,體重輕——比喻須陀洹人煩惱已極微弱,不再沉重。 2. 有翅故輕:鯊魚靠鰭翅在水中輕盈遊動——比喻須陀洹人具備奢摩他(止)與毗婆舍那(觀)的雙翼,不再沉沒於煩惱之水。 3. 樂見光明:鯊魚天性喜光——比喻須陀洹人樂於親近見道的光明,嚮往真如的可見。 4. 銜物堅持:鯊魚咬住東西便不鬆口——比喻須陀洹人對無常、苦、無我、不淨四種行相堅守不捨。
這個比喻把須陀洹的狀態描繪得既輕盈又堅定:煩惱輕、修行有力、嚮往真如、對正見執著不放。
經中還以另一種方式量化斷惑的程度:猶如"縱廣四十里水"被排幹,所餘煩惱僅如"一毛渧"——一條四十里寬的水被放掉,只剩下一根毛髮尖端的一滴水那麼多。這是形容須陀洹所斷的煩惱極多、所餘極少。當然,對究竟解脫而言,那"一毛渧"還是要繼續斷除的,所以須陀洹只是起點而非終點。
六、在家眾也能證此果
這一點容易被現代讀者忽略:須陀洹不必是出家眾。經文明確說,優婆塞、優婆夷(在家男、女居士)即使居家過日子、照顧子女、享有五欲之樂,只要斷三結,一樣能證須陀洹。
更有說服力的是"百手釋氏"的案例。這位在家弟子生前曾經犯戒飲酒,但他臨終時受持淨戒、捨離飲酒的過失,世尊依然記說他得須陀洹果。這不是鼓勵犯戒,而是揭示:法是看一個人當下的方向與歸依,而不是看過去的汙點。
經典還有"善護行五法"(離殺、離不與取、離邪淫、離妄語、離飲酒)的在家修行準則,配合"四增上心"(攀緣如來、攀緣法、攀緣僧、攀緣屍賴——清淨的現法樂住),也可以被佛陀記為得此果。
七、金剛經的另一種"拆解"
《金剛經》(鳩摩羅什譯本)對須陀洹的處理方式與阿毗達磨傳統截然不同。它不討論斷幾結、還有多少水未排,而是從般若空性的角度做出另一種拆解:
"須陀洹能作是念,'我得須陀洹果'不?" "不也,世尊。何以故?須陀洹名為入流,而無所入;不入色、聲、香、味、觸、法,是名須陀洹。"
這是《金剛經》著名的"須菩提,無所住而生其心"的另一面:真正的須陀洹,不會升起"我證得了須陀洹果"這個念頭。因為一旦升起這個念,就又落回了"我"——三結中最深的那一結又悄悄結回去了。
所以"名為入流,而無所入"——名字上叫"入流",實際上是心不住於任何所入的對象,不住於六塵(色聲香味觸法)。這不是否認有須陀洹這個果位,而是揭示:證得果位的人,必然已經放下了"我"在果位上的執著。如果不放下,那他並未真正證得。
這一點對凡夫來說是非常關鍵的提醒:你追求解脫的心願本身,如果變成了"我要成為什麼"的新執著,那它本身就在結新的結。
八、須陀洹在整張解脫地圖上的位置
把視角拉遠一點看,須陀洹其實是解脫道上跨過第一道門檻後的位置。前面是凡夫——三結具足、隨時可能跌入最深的迷惑;後面依次是斯陀含(再往來一次)、阿那含(不再來欲界)、阿羅漢(究竟解脫)。須陀洹是這條路上第一個不可逆轉的臺階。
所以經典裡多次強調,須陀洹雖然還有七有之限,但他已經是"佛子"、是"法王子",是已經生在佛家的人。"不墮惡趣"這一項決定了他從此再不會跌回最深層的狀態——他可能要經歷人天的起落,但最深的黑暗已經觸碰不到他了。
生活裡的走查
經典定義講完了。現在我們把這些定義按部就班地帶進當代人的具體場景裡走一遍。這是這一節的目的:用熟悉的經驗做鏡子,看清三結是如何在我們身上運作的;同時也看清,當三結被切斷之後,日常會有什麼不一樣。
場景一:週一早上八點半的地鐵
你擠在早高峰的地鐵裡。被前後夾擊,聞到別人早晨吃過的韭菜包子,又被踩了一腳。這時候你心裡出現一系列快速閃念:
"這車廂怎麼這麼擠。" "我昨晚的提案又被改了三次。" "我應該跳槽嗎?" "為什麼是我被踩。" "我到底在過一種什麼生活。"
這些念頭的最底層,是身見在工作。它製造出一個"我":我的工作、我的情緒、我的計劃、我的疲憊、我的委屈。這個"我"不是被誰創造出來的,是被五陰(色、受、想、行、識)的相續所默認認領的。一旦這個"我"被認領,所有事情都變成"對我的影響"——我的提案、我的腳、我的週一。
須陀洹並不是"沒有我這種感覺"。他照樣能說"我擠地鐵"、"我今天不舒服"。但他不會在那"我"上設立一個常住不變的本體。他看見這只是一組五陰的因緣組合——色身的擁擠、受的壓迫、想的評估、行的造作、識的連續——並在看見的同時不再追加"有一個我擁有這一切"。這是一條非常細的界線,但方向是反的。
當代人最容易映射錯的地方:把"斷身見"理解成"我要練習沒有自我"。這往往變成一種壓抑:明明有人踩了你,你還得告訴自己"我沒有我"。但佛法的斷身見不是壓抑感受,而是看穿那個被附加上去的"我"。感受該感受的還在,只是不再把它凝固成一個核心。
場景二:週日瑜伽課後的放鬆廳
你做完一次昂貴的瑜伽課,躺在休息區的長椅上,蓋著羊毛毯,聞著精油的味道。你覺得自己"做了功課",比沒來的人更接近某種健康,更接近某種覺悟。朋友圈裡有人發了"365 天每日冥想打卡"還差 80 天就完成了,你默默點贊,心裡有種說不清的優越感。
這一刻,戒取在悄悄工作。你把瑜伽課的形式——那張瑜伽墊、那個香薰、那個打卡天數——當成了"接近覺悟"的因。形式本身無害,但你已經在悄悄把它和"功德"綁在一起,做成"我修了所以我比別人更近"的因果論。
"非因見因"的意思正是:你所做的事(瑜伽、冥想、打卡、唸經、持咒、某種飲食法、某種作息)本身並不是解脫的因——解脫的因是慧,是對五陰如實知見,是斷三結。但這些形式可以是助緣。問題在於,當你把它當因而不是緣的時候,你就陷入了戒取。
當代人最容易映射錯的地方:把"修行"理解成"做對的事 / 集齊清單 / 走完流程"。這樣修下去,越修越像在攢積分,而不是在看清真相。經典說得很清楚:得法眼淨的那一刻,不是"我做了多少事"的回報,而是看清了一件事——苦、集、滅、道的真實結構。
場景三:凌晨兩點的失眠推送
你已經躺下準備睡覺,但刷了一會兒手機。看了一篇關於正念的文章——覺得挺好;又看了一篇批評正念產業化的文章——覺得也有道理;又看了一段說冥想其實沒有科學依據的視頻——心裡咯噔一下;又刷到一位大師的開示——被感動;再刷到對那位大師的揭露——心裡又咯噔一下。
這一晚上,你的內在一直處於疑的狀態。不是針對某一篇文章或某一位大師,而是對"這條路通不通"的深層不安。它讓你每隔幾個月就換一種修行法門、換一位老師、換一套話術,每次剛投入又抽身,因為內心始終沒有真正的穩定。
當代人最容易映射錯的地方:把這種"疑"誤認為"批判性思維"。但批判性思維是針對具體論點的;這裡描述的疑是一種瀰漫性的、對整條道路的根本性不安。它阻止你真正投入任何一條值得投入的修行路徑。三結中的"疑",主要指的就是對佛、法、僧、戒(四不壞淨的對境)的深層動搖;這種疑一旦平息,所謂的"批判性思維"反而會更穩,因為地基已經穩了。
場景四:切斷之後——四不壞淨如何在同一節地鐵裡呈現
現在想像同一個人,已經斷三結,他在同一節地鐵車廂裡。他被踩、被擠、聞到韭菜包子、提案又被改。但他的內在出現了幾個具體的差別:
- 提案被改三次,他能感受到不悅,但他心裡沒有一個"我的尊嚴被侵犯"的實心核心。"提案"和"我"之間不再有一條焊死的連線。 - 看見同事打卡 365 天,他沒有優越感,也沒有評判;瑜伽課對他來說是工具,不是身份。 - 看見關於正念產業化的爭議,他不會被捲入,因為他對"這條路本身"有一個穩定的淨信——這種淨信不來自盲信,而來自見道一刻對四聖諦的如實知。
這就是四不壞淨在日常中的表現。它不是說他在車廂裡保持微笑,而是他心裡有一樣東西已經不再被搖動。這種"不搖動"不是冷血,而是看清。
場景五:"七往返"放在一輩子裡的感覺
"極受七有,天上人間七往來已,便得苦際。"這一句常被誤讀為"這個人要投胎七次"。但在更廣義的解讀裡,"七有"也是一種心理時間的限制——當一個人見道之後,他的煩惱以"七有"為上限逐步斷盡,剩下的生命不再是無盡的循環,而是有盡頭的過程。
對一個當代人來說,理解"七有"的實際意義是:解脫是一個有結構、有進度、最終必然完成的過程,不是一個"也許會成、也許不會"的開放假設。這從根本上改變了修行的內在張力——你不再被"萬一沒用呢"折磨,因為你已經看到這件事的軌道。
場景六:百手釋氏與"我過去做過很多錯事"
經典中那位"百手釋氏"的案例值得在生活裡再走一遍。如果你過去很多年一直在做某些事後看來是錯的事——揮霍、傷害他人、逃避責任、自欺——後來你真心轉向,開始修行,開始持戒,開始在生活裡修正。
百手釋氏告訴你:法看的是當下的方向,不是你過去的檔案。這不是說過去無所謂,而是說只要方向轉過來了,過去不會讓你永遠夠不到須陀洹。
當代人為什麼需要它
講到這裡,可能會出現一個問題:須陀洹是個古老的果位概念,對當代普通人到底有什麼用?
這個問題的答案不在"我能不能證須陀洹",而在這套結構揭示了凡夫狀態的精確構造。具體來說有三層意義。
一、三結是普遍的人類心理結構
身見(默認有一個常住的我)、戒取(把某種形式錯認為根本的因)、疑(對整條道路的深層不安)——這三種東西幾乎活在每一個認真生活過、認真尋找過意義的人的某個角落。它們不是佛教的專利,而是人類心靈結構裡非常真實的三個癥結。理解它們,就是理解自己。
一個長期在職場裡"我"很重的人、一個被各種修行流派搞得很累的人、一個無法真正投入任何一條價值路徑的人——這三類當代典型狀態,背後對應的正是三結。須陀洹的果位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展示了一個完全沒有這三種癥結的狀態是可以達到的。
二、"不墮惡趣"在心理層面也有意義
"不墮惡趣"聽起來像死後投胎的承諾,但在心理層面它描述的是一種結構性事實:當一個人斷三結之後,他不會再跌入最深的、最無救的狀態。所謂"最深的無救"——在地獄對應的心理學映射上——是徹底的絕望、徹底的自恨、徹底的迷失自我。須陀洹的不墮,是說這種人永遠不會在內在徹底崩潰到完全無救的程度。這對當代抑鬱、焦慮、自我崩潰頻發的時代,是一個非常有分量的承諾——不是"你不會受苦",而是"你不會再沉到最深處"。
三、它給你一張真實的進度地圖
當代的"修行市場"很亂:各種法門、各種打卡、各種速成、各種"開悟證書"。須陀洹告訴你的是一件冷靜的事:這是一條路,有明確的入門、有明確的見道、有明確的進階、還有明確的界限。你可以知道自己在哪一階段、距離下一步還有多遠、需要看清什麼。
這不是為了把人變成追求果位的"修行打卡者"——金剛經的提醒就在這裡:連證得須陀洹的人,都不會升起"我證得了"這種念頭。但反過來,一張清晰的地圖讓你不至於在修行裡迷路。
四、信行與法行:給兩類人兩條路
信行(以深信趨入)和法行(以推究趨入)的區分,對當代人特別有意義。我們這個時代,"信"往往被誤解為盲信,"法"則被神化為純理性。佛法的分類其實更細:信行不是不要慧,而是以信為先導、以信帶慧;法行不是不要信,而是以慧為先導、以慧帶信。兩種氣質都走得通。這種細緻的區分,比"信還是慧重要"的爭論更接近真相。
常見誤讀與澄清
最後,把當代讀者最容易把須陀洹理解錯的地方集中梳理一下。
誤讀一:"須陀洹是初級佛教徒"
錯誤印象:以為須陀洹相當於剛皈依的佛教入門者。
澄清:須陀洹是聲聞四果中的第一果,果是已經證得、不可退失的位次——三結已斷是硬標準。要達到這個位次,需要經過煖、頂、忍、世第一法等加行的層層遞進,並通過見道一刻對四聖諦的如實知見。這不是入門水平,而是已經越過了凡夫與聖者的分水嶺。對比之下,普通"初級佛教徒"的三結通常具足,離須陀洹還相當遠。
誤讀二:"斷三結等於沒有自我"
錯誤印象:把"斷身見"理解成"消滅自我",於是非常害怕這個過程。
澄清:斷身見不是消滅"我"的功能性運作(你仍然可以說"我走路"、"我思考"),而是斷除在五陰之中或之外有一個常住不變之"我"的邪見。功能性的自我認知與五陰的運作仍然存在;只是不再被錯認為有一個恆常的本體。這是看清,不是抹除。
誤讀三:"在家居士不可能證果"
錯誤印象:以為只有出家眾才能證須陀洹。
澄清:經典明確說,優婆塞、優婆夷即使居家過日子、照顧家人、享有五欲之樂,只要斷除三結,同樣能證須陀洹。"百手釋氏"的案例還說明,即便是臨終前的真心悔過與轉向,也能被記說為得此果。在家出家不是門檻,斷三結才是。
誤讀四:"極受七有"就是"還要投胎七次"
錯誤印象:把"七有"狹義地理解為七次人身。
澄清:七有通常指在人間與天界之間的七次往返。依據《涅槃經》等資料,因根器利鈍不同,需時也可以是七返、六返、五返乃至更少;利根者甚至"於現在得",無須再受後有。"七"是上限表述,不是固定數字,更不是"還差七輩子才解脫"的機械倒計時。
誤讀五:"金剛經說須陀洹不存在,所以證果是幻覺"
錯誤印象:以為《金剛經》的"名為入流,而無所入"是在否認須陀洹果的存在。
澄清:這是誤讀般若系經典的典型方式。金剛經的拆解不是否認有須陀洹,而是揭示真正的須陀洹不會以"我"的角度抓住自己證得了什麼。如果你"證了果"還升起"我證了果",那恰恰說明你還沒證——三結中的身見("我"的執著)還沒有真正斷。這是修證上的一個內部校準,不是對果位本身的否定。
誤讀六:"須陀洹還差得遠,離解脫還早"
錯誤印象:把須陀洹當成"才剛開始的小小一步",沒什麼實際意義。
澄清:須陀洹在解脫道上的位置是決定性的,而非"小"的一步。它的幾個核心特徵——不墮惡趣、定趣正覺、四不壞淨——都是不可逆的。一旦證得,這些特徵就穩定地存在於一個人身上,再也不會退失。從凡夫到須陀洹,是從"可能跌入最深處"到"決定不會跌入最深處"的跨越。這個跨越的分量,與後來的斯陀含、阿那含、阿羅漢是連續遞進的不同階段,但須陀洹這一步的"決定性"是獨有的。
誤讀七:"我信佛就等於有了四不壞淨"
錯誤印象:以為在佛前合掌、上香、皈依,就是成就了四不壞淨。
澄清:四不壞淨不是情感性的皈依,而是見道之後對三寶的不可動搖之淨信。這種淨信建立在對四聖諦的如實知見之上,與情緒性的依賴、儀式性的虔誠是不同層次的事。它不是不能被語言表達,而是它的根基是法眼(dhamma-cakkhu)已經開啟。
誤讀八:"斷三結 = 修到了某種禪定境界"
錯誤印象:把須陀洹當成一種禪定成就。
澄清:在三學的關係裡,須陀洹屬於"戒滿足,少定、少慧"者。也就是說,他的得果主要是建立在戒行的基礎上,定與慧尚未圓滿。真正的禪定成就(譬如四禪八定)屬於更廣義的修證譜系,與須陀洹的得果條件並不直接等同。須陀洹的"得法眼淨"是一種見道的智慧,不是入定的狀態。
最後一句話
須陀洹是佛教給"凡夫與聖者之間那道分水嶺"取的名字。它描述的不是終點,而是第一個真實的起點——從此以後,航向已定,方向已明,剩下的就是沿著這條已經能看見的路繼續走下去。對當代人來說,理解須陀洹不是要立志"證此果",而是藉助這面鏡子,看見自己內在的三結是如何運作的,並知道這些結是可以被真實地、徹底地解除的。這是它跨越兩千多年仍然值得講述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