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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人

指已透脫彼岸、非由有為功勳而至之人,不可以名言執指。機器生成

類型 果位難度 深研諦層跨度 四 · 離言空性共學初判 · 隨使用進化

當代解讀機器生成

「那邊人」這三個字,乍聽像是一個地理方位的描述,彷彿河對岸住著一戶人家,你我站在此岸遙指。其實它出自一段刻意的命名遊戲——禪宗造這個名字,恰恰是為了讓你明白:能命名的那一瞬間,就已經錯過了它。

這三個字見於《瑞州洞山良价禪師語錄》(諸宗部,T1986B),是曹洞宗祖師洞山良价與其弟子疏山在一段機鋒對答中提出來的。下面我們一起慢慢走進它。


一、這個概念在說什麼

彼岸:整個大乘佛法的底層地圖

要讀懂「那邊人」,先得回到「此岸/彼岸」這張從《般若波羅蜜多經》到《金剛經》一再鋪展的整個大乘佛法的地圖——「度脫此岸,到達彼岸」。此岸是有煩惱、有執取、有生死輪迴的境地;彼岸是涅槃、是清涼、是諸佛所住之地。般若系整個修行的濃縮,就是「波羅蜜」三個字——從此岸到彼岸的「到」。《心經》千古傳頌的「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度苦的方向就是彼岸。這條路在義理系統裡成形,也在《六祖壇經》以「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的方式被中國禪宗接了過來。

「那邊人」比「彼岸」還要往前逼一步:不是問「彼岸是什麼樣子」,而是問——已經到了那邊的那個人,是誰?

文本定位:洞山與疏山的機鋒

這問題是在《瑞州洞山良价禪師語錄》中由疏山向洞山提出來的。洞山良价是唐末五代人,曹洞宗的開宗祖師,他的整套思想以「五位」與「偏正回互」聞名,也就是說,他思考問題的方式本來就是不落兩端、互融互入。疏山是他身邊的參學者。兩人之間這段對話,可以說是禪宗問答裡最難讀、也最值得反覆讀的段落之一。先把它的骨架立起來:

疏山問:「一切處不乖時如何。」 洞山答:「此是功勳邊事。」 洞山接雲:「幸有無功之功,子何不問。」 疏山問:「無功之功,豈不是那邊人。」 洞山雲:「大有人笑子恁麼問。」 疏山問:「如何是迢然。」 洞山答:「迢然,非迢然,非不迢然。」 疏山問:「如何是非迢然。」 洞山答:「無辨處。」 洞山又補一句:「喚作那邊人即不得。」

一段對話,七個來回,把「那邊人」這個概念的所有側面都逼出來了。下面我們逐層走。

第一層:以「無功之功」為標幟

疏山的第一問「一切處不乖時如何」——這個問法本身有水平:他在問的是,若能在任何時刻、任何地點都不違背正法,能不能就算到了?洞山的回答很絕:「此是功勳邊事」。

「功勳」是有為功夫、可名可指的修煉與成就——打坐多少小時、唸了多少部經、布施了多少、破了多少執著。「一切處不乖」聽上去功夫不淺,但洞山說它仍然是「邊事」——「邊」是邊界的邊,意思是說,這還在有為功夫所能到達的最遠處。你修得再透,灘塗不是彼岸。

洞山緊接著翻轉一句:「幸有無功之功,子何不問。」你問到的「不乖」這種有相功夫是有邊的,幸虧還有一種「無功之功」,你怎麼不問那個?關鍵是:「無功之功」不是「沒有功」,也不是「廢棄一切功夫」,而是一種「功」卻不是「有為功勳」可以容納的東西——你能撞見它,但它一旦被命名為「某種功夫」,它就不是它了。

疏山聽到這裡相當銳利,立刻接:「無功之功,豈不是那邊人。」——那個「無功之功」,是不是就叫做「那邊人」?

這是「那邊人」的第一個側面:「那邊人」以「無功之功」為其標幟——他/她不是憑有為功勳到的彼岸,而是被一種不在「功」這個層面的「功」所推到彼岸的。

第二層:不可名指

洞山對疏山這個看起來挺漂亮的提問,劈頭回了一句「大有人笑子恁麼問」——很多人會笑你這麼問。為什麼?因為你以為可以把「無功之功」裝進「那邊人」這個詞裡,就以為抓住了,這正是錯的開始

他接著補上更明白的一句:「喚作那邊人即不得。」你一旦叫出「那邊人」三個字,就錯了。為什麼?這是整個禪宗最深的操作之一:能所對待一開始,就已經是兩邊的世界了。主體說「我到了彼岸」、「我證到了」、「我悟了」——這個「我」還是五蘊和合的此岸之我。一旦你建立一個叫「那邊人」的命名對象,他就重新被你用概念、語言、自我感拉回了此岸。

所以「那邊人」的第二個側面是:這個名只是一個標幟、指月之指;指頭不是月亮,名字不是所指的境地。能名所立即乖。

第三層:「迢然」三句與「無辨處」

疏山顯然不甘心,繞過「那邊人」這個名,從另一個角度追問:「如何是迢然。」「迢然」是遙遠、分明的意思——可以理解為超然遠隔、兩岸對望之狀。

洞山的回答是曹洞宗拿手的三句格式:「迢然,非迢然,非不迢然。

這三句不可以讀成「肯定—否定—否定之否定」這種黑格爾式的三段論。它其實是三個不同的位置:

- 迢然:從此岸望去,彼岸確實遙然有別——這是有分別的見; - 非迢然:若執著於這個遙然之別,就仍是在能所對待的此岸; - 非不迢然:但也不能反過來把彼岸拉到與此岸毫無分別,否則會流入抹平差別的頑空。

三句連在一起,是要你既不被彼岸之遠拉走,也不被「彼岸就是此岸」這種小聰明黏住。更關鍵的是疏山再追「如何是非迢然」,洞山答「無辨處」——既然你說出了「非迢然」這個判斷,那個「非」也無處可辨,因為只要能辨,就是已經有兩端了。所以連「否定」這個動作本身,都無處可著。

這第三個側面告訴我們:那邊人既不在「明明瞭了的對岸」那種肯定裡,也不在「渾然無別」的否定裡,連否定本身都無處可立——這就是「無辨處」。

第四層:「空劫無人家,是甚麼人住處」之喻

對話的末了,洞山拋出一句極具深意的反問:「空劫無人家,是甚麼人住處。」——在「空劫」這種連劫數概念都還沒生起的、天地未闢的狀態,連「家」這個結構都沒有,「誰」在那裡住?

「空劫」比「太古」還要古。它是一種完全沒有主客、沒有屋舍、沒有誰住在哪裡的時間感。在那裡,沒有「人」這個範疇可以出來,當然也就沒有「那邊/此邊」這種空間感。「那邊人住空劫無人家」是雙重的不可指:第一,他住的地方沒有屋子;第二,沒有「人」這種住的主體。彼岸不是某個比此岸更遠的地理,而是主體感都尚未成形的那個地方。

第五層:先導的機用——火爐震動、通身汗流、「不思善不思惡」

對話之外,《語錄》還記了幾段洞山自己的經驗,作為「那邊人」這個概念的先導機用:

- 他自述曾在雲巖曇晟座下問一位老人,「直得火爐震動」——當下身心整個被牽動,看起來冷靜的火爐竟也跟著震動,可見那個機發之烈; - 今日被子(疏山)一問,又「直得通身汗流」——不僅是知識性的切磋,而是身心當下又被觸動; - 又敘雲居結庵時有天神送食,經「不思善不思惡」一語,「天神自此竟尋不見,如是三日乃絕」——這個「不思善不思惡」,正是《六祖壇經》裡慧能開悟的關鍵:「不思善,不思惡,正與麼時,那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一轉語之下,天神再也找不到可以送食的對象,因為那個「受食的主體」已經不立了。

這幾段不是閒筆,是洞山以自己的經驗在為「那邊人」三個字做見證:這個境地是有過的——但它是機,不是理;是切身撞上的,不是從道理上推出來的。

把五層縫起來

把上面這五層放回一句話裡:「那邊人」就是——以「無功之功」為標幟(第一層)、不可被名言指認(第二層)、既不落兩端又無處可辨(第三層)、連主體與處所都尚未成形(第四層),而這一切都被當下真實撞見、又被當下真實衝擊而回的(第五層),人。

下一節我們把這幾層放到當代生活裡走一遍。


二、生活裡的走查

把這段機鋒拉到當代——其實這個概念離我們的日常不遠,反而很近。讓我們用三個具體場景,分別貼近「功勳邊事」「喚作即不得」「迢然三句」三組側面。

場景一:把日子過對,過到什麼都對了

想像這樣一個人。他/她可能是當代職場裡一位典型的高效能人士:日曆分鐘級管理、飲食卡路里計算、跑步心率追蹤、年度 OKR、月度讀書會、每週諮商、每月 retreat。這在當代很多城市中產知識分子身邊,已經是「基本款」。十年下來,修煉與清單都很完整,所有 KPI 都打勾。看一眼他/她的後臺數據,幾乎就是「一切處不乖時」的當代譯本——任何一個角落、任何一個維度都不違背。

但他/她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明明「什麼都對了」,卻覺得哪裡不對。可能是一個失眠的夜,所有冥想做完,起身喝了杯水,望著窗外,知道自己沒有不快樂,但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活著;下次開會時心裡清楚知道會把這一切再做一輪——只是這次沒有為什麼在做

這就是「功勳邊事」在當代最典型的對應。

「功勳邊事」不是說這些努力是錯的。冥想、諮商、跑步、reading list 在「此岸」這個維度上都有效,都讓生命變得更有秩序。它們也不是虛假的功夫——它們都是真的功夫。但洞山用「邊事」兩個字,把話停在這裡:再怎麼精細的有為修煉,都仍在此岸的邊界之內。它們可以一直延伸到河邊的灘塗——但灘塗不是彼岸。

「過得什麼都對了」這個症狀,是當代一種不算少見的靈魂感冒。它有時候不叫抑鬱,而是一種「目的感的倦怠」——明明什麼都不缺,但內心覺得跟自己真實的存在之間,慢慢出現了一道玻璃。

對「那邊人」這個概念來說,這個症狀有一個特別的用處:它本身就是一個邀請。它不會告訴你「你該怎麼辦」,它邀請你看見——原來「過得什麼都對」是另一種「沒過」。原來把所有不對的地方都修對了,那個「修」本身還站在那裡沒被質疑。

最容易映射錯的地方:把這讀成「所以不要追求」、「所以要放下」、「所以要躺平」。。洞山的整段話沒有勸你放棄任何一項修煉——他做的工作是把「修煉這個動作本身」也放在一個更深的背景下看。你繼續吃飯、繼續跑步、繼續諮商,但是,當你不自覺地把所有生活壓進一個「對/不對」的清單時,這個「對/不對」的清單在你心裡冒出來的那一瞬間,是值得停一下的片刻。

場景二:把靈脩也變成 KPI 的人

這個場景更接近修行的核心。再想像一個人:他/她也是資深冥想者——禪修十年、閉關無數次、各種 app 的時長加起來可能比讀書還多。去年在某個 retreat 上,他/她經歷了一個被老師稱為「見性」的時刻——時間消失、身體融化、整個當下亮起來。下座時心裡有一種清晰的「我到了」。

問題出在接下來這一年。

那個「我到了」很快退色了。禪修時會反芻那個體驗,但反芻不下來;日常中會試著保留那個當下,但當下不是能保留的東西。他/她去進階閉關、去找老師複驗、參加高階小參,最後開始用另一種語言包裝自己——對朋友說「我曾經有過一次很清楚的見地」,把那次見地當作身份的一部分來展示。

他/她正在經歷的,正是「喚作那邊人即不得」在當代最鋒利的那一刀——

只要把那個當下命名為「見性」、把自己命名為「見過的人」,你就已經回到此岸。命名的那一刻,神聖的體驗變成了履歷上的某一行。「我見過了」這個「我」與「所見」之間的縫隙,就是新的執取。當代很多人熟悉的「靈性身份危機」——明明是高階修行者,卻比一般人還焦慮,因為「我已經到了,現在要如何保持住這個到了」的焦慮——正是這個機制在起作用。

最容易映射錯的地方:以為「那是初階的人才需要擔心的問題,高階了就不用命名」。。洞山自己——這位曹洞宗祖師——被子一問就「直得通身汗流」,他沒有自稱自己已經免於命名之困。「喚作即不得」對任何一個人都有效,包括對那些已經被稱為祖師的人。

場景三:把關係修成勳章的兩個人

再把視角換到親密關係裡。一對比較資深的伴侶——可能在一起五年、十年、二十年——讀過關係心理學、做過伴侶諮商、學過非暴力溝通、瞭解依附理論、定期有 date night、定期有 deep talk。從外面看,這是當代典範的「情緒成熟」關係。

但某個週日晚上,兩個人做完一輪非常標準的 check-in,說完彼此最近的心情、表達完感謝、提出建設性意見,然後各自滑手機。某一瞬間那位比較敏感的那位,會浮起一個念頭:「我們現在是在『做一對好伴侶』的儀式,還是在一起活著?」

這就是「一切處不乖時」在親密關係裡的鏡像——行為層面完全及格,但行為背後的主體,似乎一直盯著「我們有沒有做對」這件事在做。這是「功勳邊事」的親密關係版。諮商、技巧、共同閱讀、check-in 都不錯,但它們都還是在有為的灘塗。

「那邊人」的提醒在這裡很微妙:它不是勸你放棄這些工具,反而是提醒你——在你做 all of these 的同時,有什麼東西是這些工具永遠編織不到的。它不在那邊的另一個 dimension,它就在你「做這些」的那個底層。

最容易映射錯的地方:以為「那邊人」就是「不在乎關係」,於是你鬆開手、不再 check-in、開始冷漠。這是把第三句「非不迢然」理解歪的典型——你跳過了「迢然」(這個關係是真實的、差別是存在的)、跳過了「非迢然」(你那顆盯著做得對不對的心也放下了),直接抵達一種自以為豁達的冷漠,這正是頑空,不是彼岸。

走查小結:洞山的三句怎麼在當代出招

把疏山那個「迢然」的追問放進今天三個場景,每一場都有「迢然」的三個位置在運作:

- 迢然:彼岸很遠——真正自由的、超越功勳的境地,似乎就在某個 retreat、某個 break、某個深度的內在轉化之後。我們很多人就是靠著這個「總有一天我會到」的信念撐過每天的。 - 非迢然:但只要還在「總有一天我會到」這個心態裡,就仍在此岸——「會到」本身就是此岸的特徵。 - 非不迢然:但也不是說就可以放下這個「總有一天」,去假裝不在意——放下的動作、豁達的樣子,照樣可以是另一種執取。

最後,從洞山的「無辨處」——我們看清了:既不是夢想到彼岸,也不是偽裝已在彼岸,是連「我正在分辨是不是彼岸」這個分辨本身都無處可立的地方。

在日常的語言裡,這個「無辨處」可能會出現在某些不太舒服的時刻:你沒辦法對自己說「我到了」,也沒辦法對自己說「我沒到」,連「到底到了沒」這個問題都不再升起。剩下的只是一個「怎麼繼續活」的問題。這個時刻看起來空,但洞山說,這是離「無功之功」最近的一段路


三、當代人為什麼需要它

當代生活有一個非常特殊的構造——一切皆可優化

我們被推薦閱讀 app、效率 app、冥想 app、關係 app、健康 app、心理 app。一個 google calendar 已經遠遠不夠,我們有了 life calendar、life OS、各種 OKR、各種 1:1、各種 retrospective。我們的價值觀,被一個又一個所謂「好習慣」的獎勵系統塑形。我們和他人的關係——友情、愛情、親子、合作——都被要求用某種更優化的方式進行。這一切的底層邏輯是:人是一個可以透過有為功勳不斷優化的系統。

洞山在《語錄》裡把這樣的時代語境叫做「功勳邊事」。他並沒有說它錯,他只是說它有邊——而且這個「邊」是有意義的。

「那邊人」這個概念之所以在當代仍然值得拿出一個晚上讀一讀,至少有三個原因。

第一,它拆掉了一個當代最精緻的陷阱

這個陷阱我們很多人不自覺地踩進去了:把「成為更好的自己」變成另一個 KPI。看起來這是自我提升,但其實是把自己還原成一個可被優化、可被評分、可被升級的對象。一旦你被這樣看自己,那個看著你的「我」其實永遠不在「優化」這個動程裡——他/她只是個幽靈般的旁觀者,盯著那個被優化的對象。

「那邊人」這個觀念,恰恰指著這個幽靈說話:你可以把所有你以為要修煉的東西修到極致——但是,修煉到最後剩下的那個,沒有「功」這個維度可寫。把它寫在履歷上,就是「功勳邊事」;不寫,反而離它最近。

第二,它劃定了一個精神上「免於優化」的領地

我們的時代極少有什麼是不被優化的。連禪修本身、連親密關係、連悲傷、連休息都被捲進某種自我管理的循環。如果有一個觀念可以像「那邊人」一樣鄭重地宣告:「有那麼一個地方,一旦你叫出它的名字、把它放進任何有意義的清單、開始去追求它,那它就不再是它」——這就提供了一個清涼。

清涼並不是解脫,但它是現代疲憊的人很需要的一個片刻——你可以暫時停下「我要更好」這個動程,體會一下,那個動程下面有沒有什麼一直在那裡。

第三,它對「我是誰」這個問題,是當代少數不打馬虎眼的回答

當代關於「我是誰」的討論,要麼是心理學語言(依附類型、人格量表、價值排序),要麼是靈性語言(「我是光」、「我是愛」、「我是意識」),要麼是社群語言(「我是這個群體的人」)。每一種都好用,但每一種都是在給「我」這個東西貼上一個標籤,所以每一種都已是某種「功勳」——某種自我建構的小成就。

「那邊人」做的是不同的操作:它不用語言補丁補「我」這個洞,而是在你執意要替它取名的那一刻,把那個念頭打斷。「喚作那邊人即不得」——這不是要你放棄理解,而是幫助你放鬆對「命名能解脫我」這個幻覺的依賴

用神經科學與 AI 生活的角度做個對照(但須守住界限)

值得指出,「那邊人」這個觀念和精神科學、機器學習領域近年來某些發現方向有相映之處,但相映不等於相同,必須守住方法論上的界限。

神經科學家對所謂「自我」(default mode network 的活動)做了大量研究,發現這個「我」並不是一個實體,而是諸多歷程的一個統合節點;長期冥想者的腦部掃描顯示,這個節點在深度定中似乎出現一種「自我淡化」的現象。但這不等於在說「自我不存在」這種帶有玄學味道的結論。神經科學仍然在用「自我相關區域活動降低」這種功能性描述,並沒有給出「我到了彼岸」這種本體論宣告。彼此相映的,是「我們以為很實的那個『我』,其實是諸多歷程的合稱」這種觀察;不是「彼岸是實在的」這種跨越。

AI 生活裡的對應也有趣。當代被算法訓練的我們,慢慢學會在生活的每個角落用可量化的方式評估自己:多少人點贊、閱讀時長、跑步配速、interruption frequency。我們也在這個優化過程裡感到越來越強烈的扁平感——就像「功勳邊事」的最遠處,永遠差一個 slide 沒過。健康類 app 產業裡也開始出現「不一味追求更多 data」的 nudge 設計——一些 app 開始推「不追蹤」功能,鼓勵你和那天生活的部分內容保持未知。這和「那邊人」倡導的「不指」有相映之處,但本質上仍是設計出來的「不指」,仍是有為、有邊的,最多算「對『不指』這個維度的提示」。

我們可以借這些當代語境做一種比照,加深對「那邊人」的體會,但絕不能把它們當作等於。佛法說「到了彼岸」,神經科學說「某些功能性現象」、AI 設計說「加幾個 nudge」——三者所談對象不在同一個層次,方法論也不一樣,把它們無縫連接會犯嚴重的範疇錯誤。


四、常見誤讀與澄清

「那邊人」這個概念因為有「那邊」兩個字、又出自禪宗,在當代常被讀進各種誤區。我把它整理成五個最常見的版本,依序拆解。

誤讀 1:把「那邊人」當成放棄一切的努力躺平者

最直觀的誤讀,是把「無功之功」讀成「無功」——什麼都不做也行,反正「那邊人」不去努力。

這是最遠的一種誤讀。「無功」在洞山那裡的意思,是沒有「有為功勳」所及的那種功,並不是「沒有任何生活運作」。任何一個正常人——僧也好、俗也好——都得吃飯、睡覺、走路、在地鐵上看手機、在公司裡開會。洞山自己沒有停止吃飯穿衣;疏山還在修行問道;雲居還要結庵,只是「無功之功」在他們那樣的生活中,不再以「建立功勳」的方式被髮動。

「無功之功」狀態下的人,不是不做,而是做事的時候不再帶有「建立一個功勳」這個念頭——不是完全沒有,而是不再被它驅動。簡單說:躺平就只是躺平,不是「無功」;「無功」是做了、做得很完整、做過就放下,沒有把它存進功勞簿。

誤讀 2:把「那邊人」讀成一種特殊的高階境地

另一種誤讀是把「那邊」理解為一個特殊的精神高階——比方說開悟後的某種超越狀態——聽到「那邊人」就肅然起敬,覺得這是某種遙不可及、非凡夫可至的境地。

洞山一整段對話,其實是在拆解這種肅然起敬。他連用了「喚作那邊人即不得」、「大有人笑子恁麼問」、「無辨處」三句——三句都是把「那邊」這個神秘光環拆掉的工。一旦你開始覺得那是一個 high-status 的境地,它就成了另一個可追逐的目標,再次落回「功勳邊事」。

在洞山的語境裡,「那邊」不是空間意義上的對岸,也不是階級意義上的 high status。它就是一個為了指代「已透脫」的方位記號——你用它指,但不要被它反指。

誤讀 3:把「那邊人」當作某種巔峰體驗或神秘感受

當代靈性文化對「那邊人」有一種典型誤讀:把它當成某種特別的體驗——開悟的瞬間、意識的擴張、與宇宙合一的峰值感受、時間消失的那個當下。

這正是「迢然」這一重句要破掉的。第一句「迢然」對應的正是這種「我曾經歷過、那感覺非常神聖」的峰值。洞山說「非迢然」——你一旦把那個體驗當作「那就是了」,這個體驗就成了新的執取。

更關鍵的是「無辨處」:連「那是神聖的」這個判斷本身,都無處可立。「我開過悟了」、「我見過本性」、「我達過那邊」——這些話一旦出口,那個對境就重新被命名進了語言,回到了此岸的邊界之內。

所以洞山版的「那邊人」並不是給你一個「巔峰體驗目標」,而是要你在一切看起來像巔峰體驗的位置上,停一下,看見那也是「邊事」。

誤讀 4:把「無功之功」理解為「空」或「頑空」

曹洞宗最大的風險,是誤把「無功」讀成「什麼都沒有」。這種誤讀會把人變成冷淡、逃避、不近人情——這在當代有時被美化成「覺醒」、「高頻」、「升維」、「不再共情」。

但洞山那一句「非不迢然」正是給這種傾向設的護欄:如果有一天你覺得什麼都一樣了、看穿了、不在乎了,洞山反而要問:那個「看穿」是真的無功之功,還是另一種被建立的冷漠?真正的「無功之功」不是一切無別,而是看到了「別」,卻不被「別」捲進去;不是冷感,是溫度仍在那,卻不再因為溫度起心動念。

誤讀 5:以為自己「到了」就停在那裡

這是「那邊人」最容易被人忽略的誤區:很多所謂悟過的人——在某個 retreat、某個 moment、某個老師前——會卡在一個狀態,自以為「已經到了」就停了下來。

但洞山整個對話的精神不是這樣的。「已透脫彼岸」是一個完成式,同時也是一個持續的動作——你看疏山問的時候,洞山自己也「直得通身汗流」,這位已經「到了」的祖師,依然在被觸動、依然在當下身心的震動裡。也就是說,「無功之功」並不是一次取得終身有效的證書,而是每時每刻都在重新發生的事——一旦你把它變成證書、變成 narrative、變成身份,你就是把它收回了功勳那邊。

當代有人戲稱「我曾經開過悟,後來又被 ego 抓回來了」——這個說法反而非常接近洞山的思路:「到」這件事沒有終身免疫,一鬆手,功勳邏輯立刻捲土重來。


寫在最後

「那邊人」不像很多禪宗語錄那樣激越,它是用安靜的句子在說一句很安靜的話:你在生活裡做的所有「功勳」,無論多認真,最終指向的是一個不在功勳維度上的東西;而那個東西一旦被你命名為「東西」、被你放進清單、讓你去追求,就又滑回了功勳那邊。

這是一個看起來會讓人灰心的結構。換個角度看其實是鬆一口氣的結構:你不必靠修煉「做到」什麼才能到,你只是要小心不要把任何當下拿來證明自己到了

對一個剛開始接觸這個觀念的當代人來說,能做的大概只有一件事——把這幾個字放在身邊某個安靜的位置:每當你又想給今天的自己打分數、又想把某個體驗整理成故事、又忍不住在朋友圈展示剛讀完的那本書有多深時,想起洞山那句「喚作那邊人即不得」。然後,輕輕地,把命名暫時放下。

剩下的那個,就是你今天不必優化的、一直在那裡的東西。

經典條目機器生成

一、定義與核心要義

「那邊人」一詞出於禪宗語錄,指已透脫彼岸、證入無功之功境界之人。其特質在於非由有為功勳而至,其境不可以「那邊人」之名言執指——本經明載「喚作那邊人即不得」,故此語雖為標幟之名,實則指向不可名、不可指之境地。

二、主要闡述

本概念之闡述集中見於《瑞州洞山良价禪師語錄》中疏山入室問答之一節,其義蘊由數層遞進展開。

(一)以「無功之功」為標幟。 疏山先問「一切處不乖時如何」,洞山指此為「功勳邊事」,轉語云「幸有無功之功,子何不問」。疏山遂問:「無功之功,豈不是那邊人。」此以「無功之功」為「那邊人」之標幟,顯示本經以「無功之功」之語境界定「那邊人」之屬性——那邊人非由有為功勳而至,乃無功之功所證。「功勳邊事」與「無功之功」之對待,構成辨析「那邊人」之入手處。

(二)不可名指之側。 洞山對疏山之問,先雲「大有人笑子恁麼問」,點出以名言探問之失。對疏山「如何是迢然」之追問,直答「喚作那邊人即不得」。意謂那邊人之境,不可以「那邊人」之名言執指之,能名所立即與彼岸之義相乖。此與同段前文所述「火爐震動」「通身汗流」所示離言頓證之機相呼應。

(三)「迢然」三句與「無辨處」。 疏山又追問「如何是迢然」,洞山總答「迢然,非迢然,非不迢然」,以三重句式勾勒其境;對「如何是非迢然」,則以「無辨處」作答。顯示本經以「迢然」與「無辨處」二側面,描述那邊人非落兩端、不可分辨之狀。三重句之迭轉,正所以破執。

(四)空劫之喻。 同段末,洞山復問疏山「空劫無人家,是甚麼人住處」,以「空劫」喻無主無住之境,亦與「那邊人」超出對待之義相應。此問雖非直接說「那邊人」,然與前文不可名指之義相貫。

(五)前段鋪墊之相關機用。 疏山入室問答之先,洞山自述「在雲巖曾問老人,直得火爐震動」,今日被子一問「直得通身汗流」;又敘雲居結庵、天神送食,經「不思善不思惡」一轉語,「天神自此竟尋不見,如是三日乃絕」。此皆「無功之功」與不可名指之先導機用,與「那邊人」之義遙相呼應。

三、不同部類與譯本的表述差異

本概念僅見於《瑞州洞山良价禪師語錄》(諸宗部,《瑞州洞山良价禪師語錄》),未見其他部類經論使用此一詞彙。本經僅以「那邊人」一詞指稱已透脫彼岸之人,未見其他異名譯法。

四、與相關概念的關係

- 無功之功:本經以「無功之功」為「那邊人」之標幟,二者在疏山問答中直接並舉——「無功之功,豈不是那邊人」即其明證。 - 功勳邊事:與「無功之功」相對,指有為功勳所及之事,非「那邊人」之境,乃洞山轉語之樞紐。 - 迢然:以三重句式(迢然/非迢然/非不迢然)勾勒那邊人之境,為「那邊人」之展開面相。 - 無辨處:對「非迢然」之進一步說明,顯示其不可分辨之狀。 - 空劫:以「空劫無人家」之喻,呼應那邊人無主無住、超出對待之義。 - 不思善不思惡:前段鋪墊之轉語,天神送食因之而絕,為「那邊人」境界之先導機用。 - 火爐震動/通身汗流:離言頓證之身心機用,與不可名指之義相應。

五、代表性原文引用

- 疏山問:「一切處不乖時如何。」洞山答:「此是功勳邊事。」洞山雲:「幸有無功之功,子何不問。」疏山問:「無功之功,豈不是那邊人。」洞山雲:「大有人笑子恁麼問。」疏山問:「如何是迢然。」洞山答:「迢然,非迢然,非不迢然。」疏山問:「如何是非迢然。」洞山答:「無辨處。」洞山雲:「喚作那邊人即不得。」 - 洞山問疏山:「空劫無人家,是甚麼人住處。」 - 洞山自述:「在雲巖曾問老人,直得火爐震動。」又云:「今日被子一問,直得通身汗流。」 - 雲居結庵、天神送食,經「不思善不思惡」一轉語,「天神自此竟尋不見,如是三日乃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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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州洞山良价禪師語錄T1986B · 諸宗部

本經(《瑞州洞山良价禪師語錄》,諸宗部)以禪師語錄體裁論及「那邊人」之概念,所述如下。

一、術語用詞:本經僅以「那邊人」一詞指稱已透脫彼岸之人,未見其他異名譯法。此語出現於疏山請問之一節中。

二、與「無功之功」並舉:疏山先問「一切處不乖時如何」,洞山指為「功勳邊事」,轉語雲「幸有無功之功,子何不問」。疏山遂問:「無功之功,豈不是那邊人。」此以「無功之功」為「那邊人」之標幟,顯示本經以「無功之功」之語境界定「那邊人」之屬性——那邊人非由有為功勳而至,乃無功之功所證。

三、不可名指之側:洞山對疏山之問,先雲「大有人笑子恁麼問」,後於「如何是迢然」之追問下,直答「喚作那邊人即不得」。意謂那邊人之境,不可以「那邊人」之名言執指之,能名所立即與彼岸之義相乖。此與本段前文「禪床震動」「通身汗流」所示離言頓證之機相呼應。

四、「迢然」三句與「無辨處」:疏山又追問「如何是迢然」,洞山總答「迢然,非迢然,非不迢然」,以三重句式勾勒其境;對「如何是非迢然」,則以「無辨處」作答。顯示本經以「迢然」與「無辨處」二側面,描述那邊人非落兩端、不可分辨之狀。

五、前段鋪墊之相關機用:疏山入室問答之先,洞山自述「在雲巖曾問老人,直得火爐震動」,今日被子一問「直得通身汗流」;又敘雲居結菴、天神送食,經「不思善不思惡」一轉語,「天神自此竟尋不見,如是三日乃絕」。此皆「無功之功」與不可名指之先導。

六、空劫之喻:同段末,洞山復問疏山「空劫無人家,是甚麼人住處」,以「空劫」喻無主無住之境,亦與「那邊人」超出對待之義相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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