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人」这三个字,乍听像是一个地理方位的描述,仿佛河对岸住着一户人家,你我站在此岸遥指。其实它出自一段刻意的命名游戏——禅宗造这个名字,恰恰是为了让你明白:能命名的那一瞬间,就已经错过了它。
这三个字见于《瑞州洞山良价禅师语录》(诸宗部,T1986B),是曹洞宗祖师洞山良价与其弟子疏山在一段机锋对答中提出来的。下面我们一起慢慢走进它。
一、这个概念在说什么
彼岸:整个大乘佛法的底层地图
要读懂「那边人」,先得回到「此岸/彼岸」这张从《般若波罗蜜多经》到《金刚经》一再铺展的整个大乘佛法的地图——「度脱此岸,到达彼岸」。此岸是有烦恼、有执取、有生死轮回的境地;彼岸是涅槃、是清凉、是诸佛所住之地。般若系整个修行的浓缩,就是「波罗蜜」三个字——从此岸到彼岸的「到」。《心经》千古传颂的「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度苦的方向就是彼岸。这条路在义理系统里成形,也在《六祖坛经》以「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方式被中国禅宗接了过来。
「那边人」比「彼岸」还要往前逼一步:不是问「彼岸是什么样子」,而是问——已经到了那边的那个人,是谁?
文本定位:洞山与疏山的机锋
这问题是在《瑞州洞山良价禅师语录》中由疏山向洞山提出来的。洞山良价是唐末五代人,曹洞宗的开宗祖师,他的整套思想以「五位」与「偏正回互」闻名,也就是说,他思考问题的方式本来就是不落两端、互融互入。疏山是他身边的参学者。两人之间这段对话,可以说是禅宗问答里最难读、也最值得反复读的段落之一。先把它的骨架立起来:
疏山問:「一切處不乖時如何。」 洞山答:「此是功勳邊事。」 洞山接云:「幸有無功之功,子何不問。」 疏山問:「無功之功,豈不是那邊人。」 洞山云:「大有人笑子恁麼問。」 疏山問:「如何是迢然。」 洞山答:「迢然,非迢然,非不迢然。」 疏山問:「如何是非迢然。」 洞山答:「無辨處。」 洞山又補一句:「喚作那邊人即不得。」
一段对话,七个来回,把「那边人」这个概念的所有侧面都逼出来了。下面我们逐层走。
第一层:以「无功之功」为标帜
疏山的第一问「一切处不乖时如何」——这个问法本身有水平:他在问的是,若能在任何时刻、任何地点都不违背正法,能不能就算到了?洞山的回答很绝:「此是功勋边事」。
「功勋」是有为功夫、可名可指的修炼与成就——打坐多少小时、念了多少部经、布施了多少、破了多少执着。「一切处不乖」听上去功夫不浅,但洞山说它仍然是「边事」——「边」是边界的边,意思是说,这还在有为功夫所能到达的最远处。你修得再透,滩涂不是彼岸。
洞山紧接着翻转一句:「幸有无功之功,子何不问。」你问到的「不乖」这种有相功夫是有边的,幸亏还有一种「无功之功」,你怎么不问那个?关键是:「无功之功」不是「没有功」,也不是「废弃一切功夫」,而是一种「功」却不是「有为功勋」可以容纳的东西——你能撞见它,但它一旦被命名为「某种功夫」,它就不是它了。
疏山听到这里相当锐利,立刻接:「无功之功,岂不是那边人。」——那个「无功之功」,是不是就叫做「那边人」?
这是「那边人」的第一个侧面:「那边人」以「无功之功」为其标帜——他/她不是凭有为功勋到的彼岸,而是被一种不在「功」这个层面的「功」所推到彼岸的。
第二层:不可名指
洞山对疏山这个看起来挺漂亮的提问,劈头回了一句「大有人笑子恁么问」——很多人会笑你这么问。为什么?因为你以为可以把「无功之功」装进「那边人」这个词里,就以为抓住了,这正是错的开始。
他接着补上更明白的一句:「唤作那边人即不得。」你一旦叫出「那边人」三个字,就错了。为什么?这是整个禅宗最深的操作之一:能所对待一开始,就已经是两边的世界了。主体说「我到了彼岸」、「我证到了」、「我悟了」——这个「我」还是五蕴和合的此岸之我。一旦你建立一个叫「那边人」的命名对象,他就重新被你用概念、语言、自我感拉回了此岸。
所以「那边人」的第二个侧面是:这个名只是一个标帜、指月之指;指头不是月亮,名字不是所指的境地。能名所立即乖。
第三层:「迢然」三句与「无辨处」
疏山显然不甘心,绕过「那边人」这个名,从另一个角度追问:「如何是迢然。」「迢然」是遥远、分明的意思——可以理解为超然远隔、两岸对望之状。
洞山的回答是曹洞宗拿手的三句格式:「迢然,非迢然,非不迢然。」
这三句不可以读成「肯定—否定—否定之否定」这种黑格尔式的三段论。它其实是三个不同的位置:
- 迢然:从此岸望去,彼岸确实遥然有别——这是有分别的见; - 非迢然:若执著于这个遥然之别,就仍是在能所对待的此岸; - 非不迢然:但也不能反过来把彼岸拉到与此岸毫无分别,否则会流入抹平差别的顽空。
三句连在一起,是要你既不被彼岸之远拉走,也不被「彼岸就是此岸」这种小聪明黏住。更关键的是疏山再追「如何是非迢然」,洞山答「无辨处」——既然你说出了「非迢然」这个判断,那个「非」也无处可辨,因为只要能辨,就是已经有两端了。所以连「否定」这个动作本身,都无处可着。
这第三个侧面告诉我们:那边人既不在「明明了了的对岸」那种肯定里,也不在「浑然无别」的否定里,连否定本身都无处可立——这就是「无辨处」。
第四层:「空劫无人家,是甚么人住处」之喻
对话的末了,洞山抛出一句极具深意的反问:「空劫无人家,是甚么人住处。」——在「空劫」这种连劫数概念都还没生起的、天地未辟的状态,连「家」这个结构都没有,「谁」在那里住?
「空劫」比「太古」还要古。它是一种完全没有主客、没有屋舍、没有谁住在哪里的时间感。在那里,没有「人」这个范畴可以出来,当然也就没有「那边/此边」这种空间感。「那边人住空劫无人家」是双重的不可指:第一,他住的地方没有屋子;第二,没有「人」这种住的主体。彼岸不是某个比此岸更远的地理,而是主体感都尚未成形的那个地方。
第五层:先导的机用——火炉震动、通身汗流、「不思善不思恶」
对话之外,《语录》还记了几段洞山自己的经验,作为「那边人」这个概念的先导机用:
- 他自述曾在云岩昙晟座下问一位老人,「直得火炉震动」——当下身心整个被牵动,看起来冷静的火炉竟也跟着震动,可见那个机发之烈; - 今日被子(疏山)一问,又「直得通身汗流」——不仅是知识性的切磋,而是身心当下又被触动; - 又叙云居结庵时有天神送食,经「不思善不思恶」一语,「天神自此竟寻不见,如是三日乃绝」——这个「不思善不思恶」,正是《六祖坛经》里慧能开悟的关键:「不思善,不思恶,正与么时,那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一转语之下,天神再也找不到可以送食的对象,因为那个「受食的主体」已经不立了。
这几段不是闲笔,是洞山以自己的经验在为「那边人」三个字做见证:这个境地是有过的——但它是机,不是理;是切身撞上的,不是从道理上推出来的。
把五层缝起来
把上面这五层放回一句话里:「那边人」就是——以「无功之功」为标帜(第一层)、不可被名言指认(第二层)、既不落两端又无处可辨(第三层)、连主体与处所都尚未成形(第四层),而这一切都被当下真实撞见、又被当下真实冲击而回的(第五层),人。
下一节我们把这几层放到当代生活里走一遍。
二、生活里的走查
把这段机锋拉到当代——其实这个概念离我们的日常不远,反而很近。让我们用三个具体场景,分别贴近「功勋边事」「唤作即不得」「迢然三句」三组侧面。
场景一:把日子过对,过到什么都对了
想象这样一个人。他/她可能是当代职场里一位典型的高效能人士:日历分钟级管理、饮食卡路里计算、跑步心率追踪、年度 OKR、月度读书会、每周咨商、每月 retreat。这在当代很多城市中产知识分子身边,已经是「基本款」。十年下来,修炼与清单都很完整,所有 KPI 都打勾。看一眼他/她的后台数据,几乎就是「一切处不乖时」的当代译本——任何一个角落、任何一个维度都不违背。
但他/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明明「什么都对了」,却觉得哪里不对。可能是一个失眠的夜,所有冥想做完,起身喝了杯水,望着窗外,知道自己没有不快乐,但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活着;下次开会时心里清楚知道会把这一切再做一轮——只是这次没有为什么在做。
这就是「功勋边事」在当代最典型的对应。
「功勋边事」不是说这些努力是错的。冥想、咨商、跑步、reading list 在「此岸」这个维度上都有效,都让生命变得更有秩序。它们也不是虚假的功夫——它们都是真的功夫。但洞山用「边事」两个字,把话停在这里:再怎么精细的有为修炼,都仍在此岸的边界之内。它们可以一直延伸到河边的滩涂——但滩涂不是彼岸。
「过得什么都对了」这个症状,是当代一种不算少见的灵魂感冒。它有时候不叫抑郁,而是一种「目的感的倦怠」——明明什么都不缺,但内心觉得跟自己真实的存在之间,慢慢出现了一道玻璃。
对「那边人」这个概念来说,这个症状有一个特别的用处:它本身就是一个邀请。它不会告诉你「你该怎么办」,它邀请你看见——原来「过得什么都对」是另一种「没过」。原来把所有不对的地方都修对了,那个「修」本身还站在那里没被质疑。
最容易映射错的地方:把这读成「所以不要追求」、「所以要放下」、「所以要躺平」。错。洞山的整段话没有劝你放弃任何一项修炼——他做的工作是把「修炼这个动作本身」也放在一个更深的背景下看。你继续吃饭、继续跑步、继续咨商,但是,当你不自觉地把所有生活压进一个「对/不对」的清单时,这个「对/不对」的清单在你心里冒出来的那一瞬间,是值得停一下的片刻。
场景二:把灵修也变成 KPI 的人
这个场景更接近修行的核心。再想象一个人:他/她也是资深冥想者——禅修十年、闭关无数次、各种 app 的时长加起来可能比读书还多。去年在某个 retreat 上,他/她经历了一个被老师称为「见性」的时刻——时间消失、身体融化、整个当下亮起来。下座时心里有一种清晰的「我到了」。
问题出在接下来这一年。
那个「我到了」很快退色了。禅修时会反刍那个体验,但反刍不下来;日常中会试着保留那个当下,但当下不是能保留的东西。他/她去进阶闭关、去找老师复验、参加高阶小参,最后开始用另一种语言包装自己——对朋友说「我曾经有过一次很清楚的见地」,把那次见地当作身份的一部分来展示。
他/她正在经历的,正是「唤作那边人即不得」在当代最锋利的那一刀——
只要把那个当下命名为「见性」、把自己命名为「见过的人」,你就已经回到此岸。命名的那一刻,神圣的体验变成了履历上的某一行。「我见过了」这个「我」与「所见」之间的缝隙,就是新的执取。当代很多人熟悉的「灵性身份危机」——明明是高阶修行者,却比一般人还焦虑,因为「我已经到了,现在要如何保持住这个到了」的焦虑——正是这个机制在起作用。
最容易映射错的地方:以为「那是初阶的人才需要担心的问题,高阶了就不用命名」。错。洞山自己——这位曹洞宗祖师——被子一问就「直得通身汗流」,他没有自称自己已经免于命名之困。「唤作即不得」对任何一个人都有效,包括对那些已经被称为祖师的人。
场景三:把关系修成勋章的两个人
再把视角换到亲密关系里。一对比较资深的伴侣——可能在一起五年、十年、二十年——读过关系心理学、做过伴侣咨商、学过非暴力沟通、了解依附理论、定期有 date night、定期有 deep talk。从外面看,这是当代典范的「情绪成熟」关系。
但某个周日晚上,两个人做完一轮非常标准的 check-in,说完彼此最近的心情、表达完感谢、提出建设性意见,然后各自滑手机。某一瞬间那位比较敏感的那位,会浮起一个念头:「我们现在是在『做一对好伴侣』的仪式,还是在一起活着?」
这就是「一切处不乖时」在亲密关系里的镜像——行为层面完全及格,但行为背后的主体,似乎一直盯着「我们有没有做对」这件事在做。这是「功勋边事」的亲密关系版。咨商、技巧、共同阅读、check-in 都不错,但它们都还是在有为的滩涂。
「那边人」的提醒在这里很微妙:它不是劝你放弃这些工具,反而是提醒你——在你做 all of these 的同时,有什么东西是这些工具永远编织不到的。它不在那边的另一个 dimension,它就在你「做这些」的那个底层。
最容易映射错的地方:以为「那边人」就是「不在乎关系」,于是你松开手、不再 check-in、开始冷漠。这是把第三句「非不迢然」理解歪的典型——你跳过了「迢然」(这个关系是真实的、差别是存在的)、跳过了「非迢然」(你那颗盯着做得对不对的心也放下了),直接抵达一种自以为豁达的冷漠,这正是顽空,不是彼岸。
走查小结:洞山的三句怎么在当代出招
把疏山那个「迢然」的追问放进今天三个场景,每一场都有「迢然」的三个位置在运作:
- 迢然:彼岸很远——真正自由的、超越功勋的境地,似乎就在某个 retreat、某个 break、某个深度的内在转化之后。我们很多人就是靠着这个「总有一天我会到」的信念撑过每天的。 - 非迢然:但只要还在「总有一天我会到」这个心态里,就仍在此岸——「会到」本身就是此岸的特征。 - 非不迢然:但也不是说就可以放下这个「总有一天」,去假装不在意——放下的动作、豁达的样子,照样可以是另一种执取。
最后,从洞山的「无辨处」——我们看清了:既不是梦想到彼岸,也不是伪装已在彼岸,是连「我正在分辨是不是彼岸」这个分辨本身都无处可立的地方。
在日常的语言里,这个「无辨处」可能会出现在某些不太舒服的时刻:你没办法对自己说「我到了」,也没办法对自己说「我没到」,连「到底到了没」这个问题都不再升起。剩下的只是一个「怎么继续活」的问题。这个时刻看起来空,但洞山说,这是离「无功之功」最近的一段路。
三、当代人为什么需要它
当代生活有一个非常特殊的构造——一切皆可优化。
我们被推荐阅读 app、效率 app、冥想 app、关系 app、健康 app、心理 app。一个 google calendar 已经远远不够,我们有了 life calendar、life OS、各种 OKR、各种 1:1、各种 retrospective。我们的价值观,被一个又一个所谓「好习惯」的奖励系统塑形。我们和他人的关系——友情、爱情、亲子、合作——都被要求用某种更优化的方式进行。这一切的底层逻辑是:人是一个可以透过有为功勋不断优化的系统。
洞山在《语录》里把这样的时代语境叫做「功勋边事」。他并没有说它错,他只是说它有边——而且这个「边」是有意义的。
「那边人」这个概念之所以在当代仍然值得拿出一个晚上读一读,至少有三个原因。
第一,它拆掉了一个当代最精致的陷阱
这个陷阱我们很多人不自觉地踩进去了:把「成为更好的自己」变成另一个 KPI。看起来这是自我提升,但其实是把自己还原成一个可被优化、可被评分、可被升级的对象。一旦你被这样看自己,那个看着你的「我」其实永远不在「优化」这个动程里——他/她只是个幽灵般的旁观者,盯着那个被优化的对象。
「那边人」这个观念,恰恰指着这个幽灵说话:你可以把所有你以为要修炼的东西修到极致——但是,修炼到最后剩下的那个,没有「功」这个维度可写。把它写在履历上,就是「功勋边事」;不写,反而离它最近。
第二,它划定了一个精神上「免于优化」的领地
我们的时代极少有什么是不被优化的。连禅修本身、连亲密关系、连悲伤、连休息都被卷进某种自我管理的循环。如果有一个观念可以像「那边人」一样郑重地宣告:「有那么一个地方,一旦你叫出它的名字、把它放进任何有意义的清单、开始去追求它,那它就不再是它」——这就提供了一个清凉。
清凉并不是解脱,但它是现代疲惫的人很需要的一个片刻——你可以暂时停下「我要更好」这个动程,体会一下,那个动程下面有没有什么一直在那里。
第三,它对「我是谁」这个问题,是当代少数不打马虎眼的回答
当代关于「我是谁」的讨论,要么是心理学语言(依附类型、人格量表、价值排序),要么是灵性语言(「我是光」、「我是爱」、「我是意识」),要么是社群语言(「我是这个群体的人」)。每一种都好用,但每一种都是在给「我」这个东西贴上一个标签,所以每一种都已是某种「功勋」——某种自我建构的小成就。
「那边人」做的是不同的操作:它不用语言补丁补「我」这个洞,而是在你执意要替它取名的那一刻,把那个念头打断。「唤作那边人即不得」——这不是要你放弃理解,而是帮助你放松对「命名能解脱我」这个幻觉的依赖。
用神经科学与 AI 生活的角度做个对照(但须守住界限)
值得指出,「那边人」这个观念和精神科学、机器学习领域近年来某些发现方向有相映之处,但相映不等于相同,必须守住方法论上的界限。
神经科学家对所谓「自我」(default mode network 的活动)做了大量研究,发现这个「我」并不是一个实体,而是诸多历程的一个统合节点;长期冥想者的脑部扫描显示,这个节点在深度定中似乎出现一种「自我淡化」的现象。但这不等于在说「自我不存在」这种带有玄学味道的结论。神经科学仍然在用「自我相关区域活动降低」这种功能性描述,并没有给出「我到了彼岸」这种本体论宣告。彼此相映的,是「我们以为很实的那个『我』,其实是诸多历程的合称」这种观察;不是「彼岸是实在的」这种跨越。
AI 生活里的对应也有趣。当代被算法训练的我们,慢慢学会在生活的每个角落用可量化的方式评估自己:多少人点赞、阅读时长、跑步配速、interruption frequency。我们也在这个优化过程里感到越来越强烈的扁平感——就像「功勋边事」的最远处,永远差一个 slide 没过。健康类 app 产业里也开始出现「不一味追求更多 data」的 nudge 设计——一些 app 开始推「不追踪」功能,鼓励你和那天生活的部分内容保持未知。这和「那边人」倡导的「不指」有相映之处,但本质上仍是设计出来的「不指」,仍是有为、有边的,最多算「对『不指』这个维度的提示」。
我们可以借这些当代语境做一种比照,加深对「那边人」的体会,但绝不能把它们当作等于。佛法说「到了彼岸」,神经科学说「某些功能性现象」、AI 设计说「加几个 nudge」——三者所谈对象不在同一个层次,方法论也不一样,把它们无缝连接会犯严重的范畴错误。
四、常见误读与澄清
「那边人」这个概念因为有「那边」两个字、又出自禅宗,在当代常被读进各种误区。我把它整理成五个最常见的版本,依序拆解。
误读 1:把「那边人」当成放弃一切的努力躺平者
最直观的误读,是把「无功之功」读成「无功」——什么都不做也行,反正「那边人」不去努力。
这是最远的一种误读。「无功」在洞山那里的意思,是没有「有为功勋」所及的那种功,并不是「没有任何生活运作」。任何一个正常人——僧也好、俗也好——都得吃饭、睡觉、走路、在地铁上看手机、在公司里开会。洞山自己没有停止吃饭穿衣;疏山还在修行问道;云居还要结庵,只是「无功之功」在他们那样的生活中,不再以「建立功勋」的方式被发动。
「无功之功」状态下的人,不是不做,而是做事的时候不再带有「建立一个功勋」这个念头——不是完全没有,而是不再被它驱动。简单说:躺平就只是躺平,不是「无功」;「无功」是做了、做得很完整、做过就放下,没有把它存进功劳簿。
误读 2:把「那边人」读成一种特殊的高阶境地
另一种误读是把「那边」理解为一个特殊的精神高阶——比方说开悟后的某种超越状态——听到「那边人」就肃然起敬,觉得这是某种遥不可及、非凡夫可至的境地。
洞山一整段对话,其实是在拆解这种肃然起敬。他连用了「唤作那边人即不得」、「大有人笑子恁么问」、「无辨处」三句——三句都是把「那边」这个神秘光环拆掉的工。一旦你开始觉得那是一个 high-status 的境地,它就成了另一个可追逐的目标,再次落回「功勋边事」。
在洞山的语境里,「那边」不是空间意义上的对岸,也不是阶级意义上的 high status。它就是一个为了指代「已透脱」的方位记号——你用它指,但不要被它反指。
误读 3:把「那边人」当作某种巅峰体验或神秘感受
当代灵性文化对「那边人」有一种典型误读:把它当成某种特别的体验——开悟的瞬间、意识的扩张、与宇宙合一的峰值感受、时间消失的那个当下。
这正是「迢然」这一重句要破掉的。第一句「迢然」对应的正是这种「我曾经历过、那感觉非常神圣」的峰值。洞山说「非迢然」——你一旦把那个体验当作「那就是了」,这个体验就成了新的执取。
更关键的是「无辨处」:连「那是神圣的」这个判断本身,都无处可立。「我开过悟了」、「我见过本性」、「我达过那边」——这些话一旦出口,那个对境就重新被命名进了语言,回到了此岸的边界之内。
所以洞山版的「那边人」并不是给你一个「巅峰体验目标」,而是要你在一切看起来像巅峰体验的位置上,停一下,看见那也是「边事」。
误读 4:把「无功之功」理解为「空」或「顽空」
曹洞宗最大的风险,是误把「无功」读成「什么都没有」。这种误读会把人变成冷淡、逃避、不近人情——这在当代有时被美化成「觉醒」、「高频」、「升维」、「不再共情」。
但洞山那一句「非不迢然」正是给这种倾向设的护栏:如果有一天你觉得什么都一样了、看穿了、不在乎了,洞山反而要问:那个「看穿」是真的无功之功,还是另一种被建立的冷漠?真正的「无功之功」不是一切无别,而是看到了「别」,却不被「别」卷进去;不是冷感,是温度仍在那,却不再因为温度起心动念。
误读 5:以为自己「到了」就停在那里
这是「那边人」最容易被人忽略的误区:很多所谓悟过的人——在某个 retreat、某个 moment、某个老师前——会卡在一个状态,自以为「已经到了」就停了下来。
但洞山整个对话的精神不是这样的。「已透脱彼岸」是一个完成式,同时也是一个持续的动作——你看疏山问的时候,洞山自己也「直得通身汗流」,这位已经「到了」的祖师,依然在被触动、依然在当下身心的震动里。也就是说,「无功之功」并不是一次取得终身有效的证书,而是每时每刻都在重新发生的事——一旦你把它变成证书、变成 narrative、变成身份,你就是把它收回了功勋那边。
当代有人戏称「我曾经开过悟,后来又被 ego 抓回来了」——这个说法反而非常接近洞山的思路:「到」这件事没有终身免疫,一松手,功勋逻辑立刻卷土重来。
写在最后
「那边人」不像很多禅宗语录那样激越,它是用安静的句子在说一句很安静的话:你在生活里做的所有「功勋」,无论多认真,最终指向的是一个不在功勋维度上的东西;而那个东西一旦被你命名为「东西」、被你放进清单、让你去追求,就又滑回了功勋那边。
这是一个看起来会让人灰心的结构。换个角度看其实是松一口气的结构:你不必靠修炼「做到」什么才能到,你只是要小心不要把任何当下拿来证明自己到了。
对一个刚开始接触这个观念的当代人来说,能做的大概只有一件事——把这几个字放在身边某个安静的位置:每当你又想给今天的自己打分数、又想把某个体验整理成故事、又忍不住在朋友圈展示刚读完的那本书有多深时,想起洞山那句「唤作那边人即不得」。然后,轻轻地,把命名暂时放下。
剩下的那个,就是你今天不必优化的、一直在那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