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概念在說什麼
先從一個很普通的經驗說起:同一句批評,第一次聽見時也許只是刺耳;若反覆聽見,後來即使對方沒有開口,一個相似的眼神也足以讓人立刻緊張。事情早已過去,它卻沒有徹底過去;它留下了一種“以後更容易這樣反應”的力量。
唯識學用“熏習”解釋這種由現行經驗形成潛在傾向、潛在傾向又推動後來經驗的過程。“所燻”,就是這一過程中能夠接受熏習、攝持習氣,並令種子生長的識體。與它相對,當下發生而具有熏習力量的心與心所,稱為“能燻”。
《成唯識論》說:“所燻、能燻各具四義,令種生長,故名熏習。”這裡最重要的一點是:所燻並不是泛指“一切會受影響的東西”,也不是對“潛意識”的古代稱呼。它是種子理論中的一個嚴格概念,必須具備一組確定條件;在唯識學的論證中,只有異熟識,也就是第八識、阿賴耶識或本識,能夠完整承擔這個位置。《成唯識論》因此斷定:“唯異熟識具此四義,可是所燻,非心所等。”
所燻必須具備四義,缺一不可。
第一是“堅住性”。
“堅住”不是永恆不變,更不是常住的靈魂。阿賴耶識仍然念念生滅,但它能保持一類相續,在一期生命乃至生死相續中不斷持種。這裡的“堅”,是相對於前六識的易起易滅而言:眼識隨色境而起,耳識隨聲音而起,意識也會因睡眠、昏迷、無心定等情形出現間斷或顯著轉變。它們像電光,雖然鮮明,卻不適合承擔長期保存習氣的功能。
所以,“堅住”應理解為穩定的相續能力,而不是一個始終不動的實體。河流能夠相續,不表示河中有一滴永遠不變的水;阿賴耶識能夠持種,也不表示其中藏著一個恆常的“我”。
第二是“無記性”。
這裡的“無記”不是沒有記憶,也不是麻木、空白,而是倫理性質上的非善非惡。所燻自身必須相對中性,才能同時承受善、惡及其他不同性質的熏習。
古代論釋用氣味說明這一點:本身已有極強香氣或臭氣的東西,不容易再接受別的氣味;相對中性的麻、衣、油,才適合受燻。同理,如果承擔者自身就是強烈的善或惡,它便會排斥性質相違的熏習,不能平等攝持染淨種子。異熟識自身屬於無覆無記,所以能夠成為善惡業種及其他習氣共同依止之處。
這不等於說阿賴耶識在因果上“無所謂善惡”。它所攝持的種子有染有淨,成熟時也會產生苦樂等差別果報;只是作為所燻識的自性,不直接判為善或惡。
第三是“可燻性”。
所燻必須能夠因能燻的作用而發生功能上的改變。論釋所謂能夠“分分展轉更相和糅”,意思不是兩個實體像物品一樣塞進同一個倉庫,而是所燻識的相續會因當下現行而形成、增長或減弱某種潛在功能。
金石堅密,不能像麻受花香那樣被燻;無為法也不隨經驗發生這種生滅變異,因此不能作為所燻。心所法雖然會變化,卻依心而起、不自在,又會間斷,也不能承擔總持種子的工作。
“可燻”尤其表明阿賴耶識不是密封不動的底層本體。它之所以能成為所燻,恰恰因為它可被染汙經驗改變,也可被戒、定、慧及正聞思惟改變。眾生並非被既有習氣徹底鎖死;修行之所以可能,就建立在“相續而可轉”這一點上。
第四是“與能燻共和合性”。
所燻與能燻必須同時、同處而生滅,彼此“不即不離”。“不即”,表示能燻與所燻不是同一個功能:一個是當下具有強勝作用的現行,一個是承受並攝持其潛在力量的識體。“不離”,表示兩者不能隔著時間、空間或不同有情遙相熏習。
因此,唯識學不接受一種粗略說法:“前一念消失以後,再去燻後一念。”前念存在時,後念尚未生;後念生起時,前念已經滅,二者不能構成嚴格意義上的同時和合。真正的結構是:當下七轉識及其相應心所活動時,與它們俱起的阿賴耶識同時受燻;能燻現行謝滅以後,所形成的功能差別由阿賴耶識的相續攝持。
《攝大乘論釋》用花燻麻作比喻:花與麻必須當下接觸,麻才能受香;花後來枯謝,香氣卻可留在麻中,並在以後顯發。這個比喻的一一對應關係不能弄亂:
- 花,好比短暫生起而具有作用的能燻現行; - 麻,好比與之同時俱起、能夠長時相續的所燻識; - 麻中留下的香氣,好比熏習所成的種子或習氣功能; - 日後香氣顯發,好比種子遇緣而生起相應現行。
《成唯識論》另以燻苣蕂、燈炷與火焰、蘆束相依為喻。燈炷支持火焰,火焰又燒焦燈炷;蘆束彼此依持。這些比喻要說明的不是一條單向生產線,而是現行、種子與識的相續互為條件:種子生現行,現行又燻成或增長種子,種子還會前後自類相續。
與所燻相對的“能燻”也有四項條件:有生滅、有勝用、有增減、與所燻和合而轉。能燻必須是會生滅的有為法,具有足以留下影響的強勝作用,其力量能夠增減,並且當下與所燻識俱起。依《成唯識論》的安立,七轉識及其具有強勝勢用的相應心所可以成為能燻。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不是每一次微弱閃過的心理活動都以同樣強度留下種子。反覆發生、意向強烈、情緒濃重或持續串習的現行,熏習作用通常更強。“數數現起”尤其重要:一次憤怒會留下勢力,反覆憤怒便使相應種子增長;一次忍讓也會留下勢力,反覆正念與慈心同樣會使清淨傾向增長。
不過,種子不能想像成藏在腦內或靈魂裡的微小顆粒。它是“能夠在未來遇緣生果的功能差別”。說阿賴耶識“藏種”,是說其相續攝持這些因果潛能,並不是說裡面有一個裝滿實體種子的秘密倉庫。
六識為什麼不能充當所燻?各論從幾個方面說明:
- 六識依不同根、緣不同境,由不同作意引生,活動形態不固定; - 它們容易間斷、轉變,不能穩定總持習氣; - 前後兩念不能同時存在,不能靠“前念直接燻後念”補足條件; - 若讓某一識既是能燻又是同一意義上的所燻,會混淆能所功能; - 心所依識而起,並不具備獨立自在、持續持種的條件; - 色法與不相應行也不能成為內在種子的識性依止。
因此,所燻不是“記住事情的意識”,也不是身體、神經系統或某種外在介質。在唯識學自身的體系裡,它特指具足四義的阿賴耶識。
這套理論在解脫道上的位置,遠不只是說明人為什麼有習慣。它要回答三個更根本的問題:業已經過去,為什麼仍能感果?煩惱當下不現行,為什麼以後還會再起?清淨修習尚未圓滿,為什麼能夠逐漸積累,最終改變整個生命相續?
所燻把這三件事連在一起:行為與心念雖剎那謝滅,卻能燻成本識中的種子;種子在相續中保存、增長,遇緣再起現行;新現行又反過來燻種。輪迴由這個循環延續,修道也從這個循環中轉向。
所以,所燻既解釋“為什麼舊習如此頑固”,也解釋“為什麼改變真實可能”。唯識學並沒有把人判定為過去經驗的囚徒。阿賴耶識能受染法燻,也能受淨法燻;正因為它可燻,聞法、如理作意、持戒、禪修與利他行動才不會隨著當下一念結束而全然消失。
《攝大乘論釋》尤其談到“聞熏習”:反覆聽聞正法、思量名句義理、如理觀察,會使本識中形成並增長清淨功能。無性釋進一步指出,依正聞而起的出世無漏種子雖“寄在異熟識中”,與之和合俱轉,卻不是阿賴耶識的染汙自性。這個區分非常關鍵:清淨種子暫依本識而住,卻具有對治染汙相續、趨向出世解脫的力量。容納藥物的載體,不等於藥物本身;藥物最終還會改變需要被治療的狀態。
從解脫道看,修行因而不只是壓住眼前的一次煩惱,而是改變“什麼最容易再發生”。沒有對種子的轉變,暫時平靜仍可能只是煩惱缺少現行條件;種子一旦遇緣,它還會生起。真正深入的修行,是令染汙種子不再增長,使清淨種子通過反覆聞、思、修而增長,逐漸改變整套現行與潛能的循環,直至煩惱障、所知障所依的種子受到根本對治。
生活裡的走查
以一個很當代的場景為例:下班通勤時,你打開手機,本來只想看一條消息,卻不知不覺刷了四十分鐘短視頻。我們嚴格依照唯識學的結構,一步一步走查,而不是把“所燻”泛化成“手機改變了大腦”。
第一步,境與諸識現起。
屏幕上的顏色、人物和字幕是眼識所緣的色境;音樂、語音和提示聲成為耳識的所緣;意識把片段認作新聞、段子、商品或熟人的動態,並作比較、聯想和判斷。伴隨這些識,還會有受、想、思、貪、厭、注意等心所活動。
此時最容易犯的第一個映射錯誤,是把手機、視頻或算法叫作“能燻”。嚴格說來,外境是現行生起的緣,卻不是唯識熏習理論中直接燻本識的心法。真正具備能燻作用的,是當下生起的七轉識及其具有強勝勢用的相應心所。算法能夠不斷提供刺激、塑造外緣,但完成內在熏習的是有情自身的現行識與心所。
第二步,能燻現行形成。
你看到一個誇張標題,意識判斷“也許還有更有趣的”;愉快感、期待、貪著與“再刷一個”的意向同時活動。這裡不只是被動看見,更有取捨、趨向和造作。尤其是“思”心所推動繼續滑動,使這次經驗具有明確的行為傾向。
這些當下生滅而有強勝作用、力量可增減的識與心所,構成能燻。不是手指向上滑這個外在動作單獨燻成習氣;真正關鍵的是與動作相應的欲求、判斷、注意和意志造作。外在動作可以相同,內在熏習卻可能不同:一個人為了工作檢索資料,一個人出於焦慮逃避任務,另一個人明知沉迷仍追逐刺激,留下的傾向不會完全一樣。
第三步,所燻與能燻當下和合。
在這些前七識活動的同一剎那,阿賴耶識並不是稍後才出現的記錄員,而是與能燻現行俱起。它保持自身相續,性質無記,具有可燻性,並與能燻同處同時、不即不離。因此四義同時具足:
- 它能在視頻結束、意識轉向以後繼續持種,這是堅住性; - 它不因自身是強烈的善或惡而拒絕這一熏習,這是無記性; - 它會因現行而形成或增長相應功能,這是可燻性; - 它不是隔天回憶時才被影響,而是在貪著、期待和滑動意向現起時當下受燻,這是共和合性。
此處最容易犯的第二個映射錯誤,是把“我後來記得那個視頻”當成所燻。能夠回憶,是後來意識的現行;所燻則是承受並攝持種子功能的阿賴耶識。即使你已記不得某條視頻,反覆追求短促刺激所形成的傾向仍可能存在。反過來,能夠清楚回憶一件事,也不能僅憑這一點證明所有相關種子都更強。
第四步,現行謝滅,種子功能相續。
視頻播放結束,剛才的眼識、耳識、意識及相應欲求都已剎那謝滅;但這並不等於什麼都沒留下。熏習使本識中的相應種子增長,形成“以後遇見相似線索,更容易生起期待與繼續滑動”的功能。
這裡的種子不是一段縮小的視頻文件,也不是腦中某處藏著的影像。它是未來生起相應現行的因性。用現代語言勉強類比,可以說它像系統的反應權重發生了偏移:下一次出現圖標、提示聲或無聊感時,某條反應路徑更容易啟動。但這只是幫助理解的類比,不能把阿賴耶識等同於算法參數、神經突觸或無意識心理。腦科學研究的是可觀察、可測量的神經機制;唯識種子則屬於一套關於心識、業果與生死相續的哲學—修行理論。兩者可以相互啟發,不能聲稱科學已經證明了阿賴耶識,相關意識問題本身也仍有許多未決之處。
第五步,種子遇緣,再起現行。
第二天工作受挫,你感到煩悶。煩悶是內緣,手機圖標和提示聲是外緣,先前增長的種子得到適合條件,“打開看看”的念頭迅速現起。種子並非孤立地產生結果,而是待眾緣和合才起現行。
新的觀看、期待與滑動又成為新的能燻,繼續熏習所燻識。於是形成循環:
種子生現行,現行燻種子;種子力量增長,又使相似現行更容易發生。
這就是習慣越來越“自動”的唯識式說明。所謂自動,不表示有一個固定自我在背後操縱,也不表示人毫無選擇;它表示過去串習提高了某類反應生起的傾向。
第六步,在同一循環中轉向。
你開始練習:每次想打開短視頻前,先辨認身體的焦躁,問一句“我現在是需要休息,還是在逃避不舒服?”然後放下手機,緩慢呼吸,或真正休息十分鐘。
這裡不能簡單說“沒有刷,所以沒有熏習”。當下的覺察、正思惟、剋制、安忍及新的意向本身也是現行,也能成為能燻。它們與本識同時俱起,使不同性質的種子得到增長。若只是偶爾做一次,力量可能還弱;若數數現起,便會由下品逐漸增強。
修行的重點因此不只是刪掉一個應用,而是在誘因出現時,讓不同的心行成為能燻。刪除應用能夠改變助緣,常常很有幫助;但如果內在仍以別的刺激逃避焦慮,原來的習氣結構可能換一個對象繼續現行。外緣管理與內心燻修需要配合。
再看一個親密關係中的場景。
伴侶晚回消息。眼識看見聊天界面沒有新提示,意識取相為“他看到了卻不理我”,苦受、猜疑、憤怒以及指責的意向相繼增強。如果你立即發送諷刺的話,這些強烈心行成為能燻;阿賴耶識作為所燻,與它們當下和合,攝持相應種子。下一次再遇到沉默,猜疑更容易先於事實核查生起。
大眾常把這個過程說成“對方讓我變得沒有安全感”。從緣起層面,對方的行為當然是重要條件;但在熏習結構裡,對方不是跑進你的內心替你完成熏習。真正能燻的是你當下生起的識與心所。這不是把責任全推給受傷者,更不是否認關係中的傷害,而是指出可修之處:外境未必馬上可控,自己當下反覆增長哪一種心行,卻有觀察和調整的空間。
如果你先覺察苦受,不急著把感受判成事實,再以平和語言詢問情況,那麼受傷感並沒有被否認,卻不必繼續燻成攻擊與猜疑。辨認感受、延遲反應、如實詢問、慈悲表達,同樣能夠成為新的能燻。
育兒也是如此。孩子打翻牛奶,父母若反覆吼叫“你怎麼總是這麼笨”,對父母而言,憤怒與控制不斷燻成更易暴發的傾向;對孩子而言,他自己的恐懼、羞恥及“犯錯就會失去愛”的判斷,也會在其相續中形成熏習。這裡必須注意:一個人的能燻不能直接越過兩條心識相續,變成另一個人的所燻。父母的語言行為是孩子經驗的重要外緣;孩子當下由此生起的識與心所,才在孩子自身的阿賴耶識中完成熏習。
這一嚴格區分既避免神秘化,也讓因果責任更清楚:人與人會深刻影響彼此,卻不是把“種子”像文件一樣直接傳進對方心裡。
當代人為什麼需要它
當代生活很擅長爭奪注意,卻很少提醒我們:每一次注意、判斷、貪取和排斥,不只消耗這一分鐘,還可能訓練“下一次會怎樣”。
我們通常把選擇理解為一次性的:“我只是今晚多刷一會兒”“我只是這次忍不住發火”“我只是轉發了一條未經核實的消息。”所燻理論則讓人看見,每個當下都有雙重結果:一方面產生眼前後果,另一方面也在塑造未來更容易生起什麼。
這不是說一念就決定一生。種子有強弱,現行有增減,是否結果也依賴眾緣。但反覆發生、有強烈意向和情緒支持的心行,確實會構成越來越深的串習。因此,我們不僅要問“這件事現在有沒有害”,還可再問:“我正在訓練自己成為什麼樣的人?”
第一,它幫助我們理解習慣為何頑固,卻不把習慣實體化。
習慣不是一個躲在心裡的小惡魔,也不是固定人格。它是過去現行反覆熏習所成的功能勢力,遇緣便較易再起。既然由緣形成,也可以通過改變緣、停止隨順和反覆培養相反的善巧心行而改變。
這帶來一種很成熟的自我理解:不必因為煩惱再起便斷言“我就是這樣的人”,也不必因為暫時沒有煩惱便誤以為已經根除。現行不起,可能只是因緣暫缺;現行再起,也不等於修行全無作用。應觀察的是:是否仍在給它增加力量?清淨傾向是否逐漸更容易生起?
第二,它使倫理不止停留在外在行為規範。
同一個動作可能由不同動機推動,熏習的性質也隨之不同。公開捐助可以出於慈悲,也可以主要為了名望;沉默可以是忍辱,也可以是冷暴力;嚴格要求孩子可以出於負責,也可能混雜控制慾。唯識學並不因此否認行為後果,而是要求同時觀察行為背後的心行,因為真正成為能燻的,是具有意向和強勝作用的識與心所。
這使持戒不只是“不做某事”,而是保護心的相續,不讓某些染汙現行反覆獲得增長機會;行善也不只是完成任務,而是讓無貪、無瞋、慚愧、慈悲和智慧逐漸成為熟練的心行。
第三,它解釋了為什麼學習佛法不能只靠收藏知識。
聽過一句道理,不等於它已經能在逆境中發生作用。真諦譯《攝大乘論釋》以多聞為例:對所聞名句義理反覆思量,使聞慧、思慧漸次堅固。無性釋談“聞熏習”,更指出正聞所起的清淨種子可以寄在異熟識中,成為趨向出世的力量。
所以,聞法需要“數數加行”:聽聞之後思惟,思惟之後在生活裡驗證,遇境時再憶念、再選擇。知識只有進入反覆的如理作意和實際修習,才會從“我同意這個觀點”變成“逆境來時,心真的有另一條路可走”。
第四,它把修行從壓抑症狀推進到改變因地。
只壓住一次怒氣,固然可能避免傷害,卻不等於瞋恚種子已經斷除。如果表面不發作,內裡卻反覆咀嚼怨恨,染汙現行仍可能持續熏習。相反,若能如實看見受傷、理解執著從何而來,以正見鬆開“事情必須照我期待發展”的要求,再培養慈悲與邊界感,才是在更深處改變後續現行的因。
這也是止與觀不可偏廢的原因之一:止令散亂和粗重煩惱暫時平息,使心獲得穩定;觀則如實觀察所執境、自我感和煩惱結構,逐步對治錯誤認知。若只有暫時平靜而沒有智慧,潛在種子仍可能遇緣復起;若只有概念分析而缺乏反覆燻修,理解也未必有足夠力量改變慣性。
第五,它讓我們理解解脫不是打造一個“更好的永恆自我”。
所燻識雖相續持種,卻不是輪迴中的靈魂。它本身依緣生滅,且會隨著種子與現行的變化而轉變。唯識修道的方向不是把阿賴耶識裝飾得越來越完美,然後永遠保存,而是通過染淨種子的轉變與無漏智慧的生起,最終實現轉依:染汙所依發生根本轉變,障礙被對治,智慧得以顯發。
從這個位置看,所燻理論是一座橋:一端說明業與煩惱如何延續,另一端說明聞、思、修為什麼能夠積累並走向解脫。沒有所燻,剎那生滅的行為似乎無法說明長遠果報;若把所燻誤作常住實體,又會落入佛教所破的我執。唯識學要守住的正是中間這條細線:因果相續而無常,功能保存而無我,習氣深厚而仍可轉變。
常見誤讀與澄清
一、“所燻就是被環境影響的心。”
不夠準確。凡夫的心當然會受環境影響,但“所燻”是種子理論中的嚴格術語,須具足堅住、無記、可燻、與能燻共和合四義。依《成唯識論》等論典的安立,只有異熟識完整具足,並非一切心理活動都叫所燻。
二、“所燻就是意識或記憶庫。”
不是。意識屬於第六識,是七轉識之一;它會間斷、易轉,不能成為總持種子的所燻。回憶是意識現行的一種表現,種子則是未來生果的功能差別。阿賴耶識也不能簡單縮成“存放記憶的倉庫”,因為它攝持的不只是可回憶內容,還包括業種、煩惱傾向、認知習慣及染淨諸法的潛在功能。
三、“阿賴耶識就是現代心理學的潛意識。”
二者有某些可供對照的經驗領域,例如人並不完全知道是什麼傾向在影響自己;但不能直接等同。不同心理學傳統對無意識的定義本就不一,而阿賴耶識還承擔業果、生死相續、持種及修道轉依等系統功能。把它翻譯成“潛意識”,容易獲得熟悉感,卻會丟掉大半義理。
四、“阿賴耶識是輪迴中的靈魂。”
不是。堅住性只表示一類相續、能夠持種,不表示常一不變。阿賴耶識念念生滅、依緣而有,其內容與功能也隨熏習不斷變化。它能說明無常中的因果連續,卻不能被建立為獨立、常住、主宰的自我。
五、“所燻是被動容器,種子是放進去的東西。”
這個比喻可以作為入門方便,卻不能當作精確定義。熏習不是把一個實體從能燻搬進所燻,而是能燻現行使所燻相續產生能生後果的功能差別。所燻也並非靜止容器;它念念生滅、持種受燻,種子與現行又展轉為因果。
六、“前一念影響後一念,所以前念就是能燻,後念就是所燻。”
這正是論典明確排除的說法。前後兩念不俱時,缺少所燻與能燻同時同處、俱生俱滅的和合條件。正確結構是:前七識現行之時,與其俱起的第八識當下受燻;現行謝滅後,種子功能由第八識的相續攝持。
七、“外界的人、手機和算法直接燻了我的阿賴耶識。”
嚴格說,外境提供重要條件,卻不是此處直接能燻本識的心法。與外境接觸後,自身生起的識、受、想、思、貪、瞋、正念等現行,才依其性質與力量成為能燻。算法確實可以精密安排刺激條件,但它不能取消有情心識在熏習結構中的位置。
八、“無記性表示阿賴耶識不受善惡因果約束。”
錯誤。無記是說所燻識自身的倫理屬性非善非惡,因此能容納不同性質的種子,不是說它與善惡業果無關。恰恰相反,它攝持業種,令已作之業不致無果;種子成熟時仍依因緣產生相應果報。
九、“既然種子決定現行,人就沒有選擇。”
種子是因,不是唯一條件,也不是宿命命令。它使某種現行更容易生起,但是否現行、如何繼續,仍依眾緣。更重要的是,當下的觀察、抉擇和修習也會成為新的能燻。過去限制現在,現在也正在改寫未來的傾向。佛教講業,不是為了宣佈命定,而是為了揭示可負責、可修正之處。
十、“只要讓煩惱不表現出來,就算淨化了種子。”
未必。煩惱可能只是缺緣、受壓制,或轉為內在反芻。判斷修行是否深入,不能只看外表安靜,還要看貪瞋痴的現行是否減少、力量是否減弱,正見與清淨心行是否更穩定,以及對境時是否真正少了執取。伏住現行與斷除種子不是同一層次。
十一、“聞熏習就是多聽、多背佛學知識。”
聞是起點,不是終點。論釋所說的聞熏習包含對正法的聽聞、如理思惟與數數加行,使所聞義理逐漸成為能夠對治染汙相續的清淨功能。若只積累術語、爭勝見解或身份認同,也可能反過來燻長慢心和執著。
十二、“清淨種子既然住在阿賴耶識中,就是阿賴耶識自身的清淨本體。”
無性釋對此有細緻區分:聞熏習寄在異熟識中,與它和合俱轉,但並非阿賴耶識自性。所依與所依止的清淨功能不能混成一物。這個區分也防止把阿賴耶識說成一個本來圓滿、只待發現的實體自性。
十三、“既然所燻可以保存一切,修行就是不斷往裡面存好種子。”
這隻說到方便層面。初步修行確實包括止惡、行善,令染種不再增長、淨種不斷增長;但解脫不只是以善習慣替換壞習慣,更要以智慧照見能取、所取及自我執著的虛妄結構。善法熏習為出世智慧準備條件,最終目標則是轉依,而不是經營一個永恆優良的阿賴耶識。
所燻真正給予當代人的提醒,可以濃縮為一句話:任何經驗都會過去,但反覆以什麼心去經驗,未必隨事情一起過去。
我們每天都在受燻,也每天都在能燻。一次觀看、一次發怒、一次忍耐、一次誠實地面對痛苦,都不僅是孤立事件,也在塑造下一次心將如何生起。看見這一點,不必變得緊張或自責;更恰當的態度是溫柔而審慎。過去的熏習解釋了我們為何如此,卻沒有規定我們只能如此。每一個能如實覺察、重新選擇的當下,都是生命相續可以轉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