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大乘論釋》(真諦譯)在解釋「阿陀那識」時,引出了一個聽起來不太像術語的名字——「染汙識」。這個名字乍看有點奇怪:識怎麼會「染汙」?它弄髒了什麼?它自己又髒在哪裡?
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得先回到一個更古老的問題——佛陀為什麼講「無我」。許多修行者讀到「無我」會以為:既然無我,那就沒有「我」這個東西,應該把「我」想掉、放下、消滅掉。但瑜伽行派(Yogācāra)藉著「染汙識」這個概念,指出了一個更細的層次:「無我」不是說要消滅一個叫「我」的東西,而是要看見「我」究竟是怎樣被一層一層地搭建、被持續地維護的。「染汙識」就是那個「維護機制」本身。
換句話說,我們可以把「染汙識」理解為:在你能感知到的、清晰浮在表面的「我」之下,還有一個更深、更穩、更不分明的「我」在持續運行。它不停地把一切經驗標註為「我的」「我」「我應該」「我是誰」。只要你還沒看見它,它就一直在那裡;即使你正在做善事、正在禪定、正在無想定裡,它也不曾真正斷過。
下面我們一層一層把它講清楚。
一、這個概念在說什麼
1. 「染汙」+「識」:一種被遮蔽的心
「染汙」(kliṣṭa)字面意思是「被弄髒、被汙染」。它不是髒汙本身,而是處於被汙染狀態的某種東西。在這裡被汙染的,是「識」(vijñāna)——也就是心識。
染汙識是一種心識,但它處於一種特殊的狀態:與四種煩惱恆常相應。這「四種煩惱」是:
- 身見(satkāya-dṛṣṭi,執著有一個「我」之身、之我的見) - 我慢(asmitā,自我尊貴感、自我高舉) - 我愛(ātma-sneha,對「我」的貪愛、佔有) - 無明(avidyā,不理解真實因果)
「恆常相應」是關鍵詞,它意味著這四種煩惱不是偶爾出現一兩次的念頭,而是這個心識的常態屬性。就好比一杯含糖的糖水——糖不是被加進去的「雜質」,糖本身就是這杯水的常態構成。
正因為這四種煩惱是常年在線的,染汙識才被特別標註出來。它不是「偶爾糊塗一次」的心,而是一個「時時刻刻在糊塗」的心。
2. 四煩惱:染汙識的具體內容
經典把這四種煩惱綁定在一起講,是為了展示它們彼此交織、相互依賴的結構。我們逐個看清楚:
身見(satkāya-dṛṣṭi)——「有這麼一個我」 這是最底層的見地執著:相信有一個真實的、由我作主體的「我」存在。這種「我」不是簡單的身體,更包括「我的人格」「我的故事」「我的過去」「我的未來」「我的內在」「我的本質」……它是一種把無常的五蘊組合誤認為常住自體的根本錯誤看法。
我慢(asmitā)——「我比這個好/重要/正確」 建立在身見之上的一種自我高舉。可以朝兩個方向走:朝上「我比別人強」,朝下「我比這個低,但我也挺不容易的」。注意:佛經裡講的「慢」不一定是傲慢貶低別人,也包括對自我特殊性的執著——「我不是普通人」「我有特別的道」「我這個境界別人不懂」。它是一種隱微的自我中心性的高估。
我愛(ātma-sneha)——「我執著於『我』本身」 這是對「我」的貪愛,是一種粘附感。它表現為:抓取「我的」一切(我的身體、我的面子、我的觀點、我的煩惱、我的修行),拒絕放手;把「我的」當成需要被保護、被擴張、被認同的對象。這種愛不是慈悲的愛,它是佔有式的、保護式的、不能接受失去的愛。
無明(avidyā)——「不解真實因果」 根據《攝大乘論釋》(真諦譯)這一系解釋,前三惑(身見、我慢、我愛)皆以無明為因。也就是說,身見的根在無明——因為看不清五蘊無常、無我,所以才會形成「有這麼一個我」的看法;我慢的根在無明——因為看不清「我」本空,所以才會自我高舉;我愛也是因為看不清「我」本不可得,所以才會去抓取。
無明在這裡不是單純的「不知道」,而是一種結構性的迷失——它讓其他三惑能夠合理化、持續化、不可見。
3. 與阿梨耶識的依止關係:無基底就不立
染汙識有一個非常重要的特徵:它不能獨立存在,它必須以阿梨耶識(ālayavijñāna)為依止。
「依止」是佛教術語,它的含義不是「影響它」,而是「以它為成立的條件」。就好比浪花以海水為依止——沒有海水,就沒有浪花;不是浪花自己生成的。
為什麼染汙識必須依阿梨耶識?因為染汙識的本質是「我執」——它需要一個「我」的對象來執著。而根據瑜伽行派,阿梨耶識是一切種子、一切習氣的儲藏處,它本身就是「我」得以成立的「憑據」。所以染汙識是把阿梨耶識當成「我」來執著的那個心。
這種關係因與果的明示特別重要:離阿梨耶識,第二識(即染汙識)即不可得。也就是說,染汙識的存在,恰恰是阿梨耶識存在的一個證據——你能感到「我」,就說明那個讓你感到「我」的深層基底(阿梨耶識)也存在。
這裡有一種「相互依存」的精妙結構: - 阿梨耶識需要染汙識來形成「我」的分別(形成「我」「我所」的熏習)。 - 染汙識需要阿梨耶識來提供執著的對象(沒有阿梨耶識,染汙識無從執起)。
4. 有覆無記:它不是惡,也不是善
染汙識的「性質」在瑜伽行派的判教裡非常特殊——它是有覆無記性。
我們先理解這三層概念: - 善:能帶來正面果報(如清淨、增長、安樂)。 - 不善:能帶來負面果報(如染汙、損害、痛苦)。 - 無記:不記別,不偏向善也不偏向惡(如吃飯、走路、睡覺等中性行為)。 - 有覆:被覆蓋、被遮蔽。意思是雖然本身不直接造惡,但被無明等煩惱蓋住了本性。
染汙識是有覆無記——它不是惡,因為它雖然能成為生死的因,卻不直接被列入「不善」;但它也不被承認為善,因為它一直被四惑遮蔽。
這一點至關重要,反對「染汙識等於惡」這種簡化解釋。它的危險不在於「行為惡劣」,而在於「結構性地遮蔽了清淨」。
而且,《攝大乘論釋》進一步說:即使正起善心,此染汙識仍然存在。 當你真誠地布施、持戒、禪定時,染汙識並不消失。它只是不主導當下的善行,但它依然在底層運行。這意味著做善事本身不等於解脫——做一個非常善良的人,可能依然被染汙識托著;放下染汙識,需要比「做善事」更深的工作。
這個染汙識還恒生不廢——它在所有狀態下都持續運行: - 在八定(八個禪定狀態)裡; - 在無想定(一種抑制心識活動的禪定狀態)裡; - 在無想天(一種沒有粗顯心識的天道眾生)裡。
它不依賴你是否專注、是否清淨、是否開悟。它是你最深層的「最底層的我執」的運行機制。
5. 「心」「識」「意」三個字的分工
在《攝大乘論釋》(真諦譯)裡,對諸識的命名有非常特定的配屬,後世讀這段文字的人經常在這裡混淆:
- 當佛說「心」(citta)時,他指的是第二識——即染汙識。 - 當佛說「識」(vijñāna)時,他指的是六識——眼、耳、鼻、舌、身、意。 - 當佛說「意」(manas)時,他指的是第一識——也就是阿梨耶識。
阿梨耶識另有一個名字叫「質多」(取「種種」和「滋長」之意),表示它能攝持種種種子,能讓生命不斷滋長。
這聽起來很反直覺——我們平常覺得「心」是阿賴耶識,「意」是末那識,「識」是六識。但在真諦的譯法裡,「心」專指與四惑相應的第二識,「意」反而指最深的阿梨耶識。
這一節說明佛教術語在不同譯本里有時會有完全相反的指代。讀這一類文本時,首要的是看上下文,看它具體指哪個,而不是憑中文直覺。
6. 同一名字的兩種用法
《攝大乘論釋》裡「染汙識」這個詞在兩個不同的語境出現,指的是不同的東西——必須分清:
用法一:恆與四惑相應的第二識。 這是我們到目前為止講的那個染汙識,它是一種常態運行的心識,與四煩惱恆常相應。
用法二:結生次第中的「染汙意識」或「染汙識」(前行識)。 這是在受生時,中陰(死後到下一生之間的過渡狀態)將受生者最先生起的那個心。這個心緣「生有」(將要出生的存在)而起,起完之後,於中陰中滅。繼之而起的,才是「托柯羅邏」(受孕第一剎那)、與父母精血和合的果報識——而這個果報識,其實就是阿梨耶識。
關鍵區別:用法二的「染汙識」是會滅的、過渡性的;用法一的「染汙識」是恆常的、不間斷的。它們同名,但不是同一個東西。
這一點非常重要:有些後世的文獻把這兩個混為一談,其實經典自己就明確做了區分。「染汙識」這個名字在《攝大乘論釋》裡是兩個不同的對象,需要依上下文分辨。
7. 它在整個解脫道里的位置
瑜伽行派的整套識體系(八識),本質上是在回答一個根本問題:「我」究竟是由多少層搭建起來的?我們怎麼一層一層拆開來看?
- 色、受、想、行、識(五蘊)層面:是「我」的表層結構。識蘊(六識)只是其中一層。 - 阿梨耶識(第八識):是「我」的最深儲藏處——所有習氣、記憶、業種都存在這裡。它本身不「執我」,但它提供「我」得以成立的全部素材。 - 染汙識(真諦譯第二識 / 玄奘譯第七識、末那識):是「我」的運行時——它把阿梨耶識的內容讀取出來,標註為「我」「我的」「我應該」。它是無明的具體執行者。 - 六識(眼、耳、鼻、舌、身、意):是「我」的當前活動——它處理具體感官對象,體現出每天的喜怒哀樂。
把這四層疊起來,一個完整的「我」就成立了。染汙識是其中最關鍵的一層——它跨在阿梨耶識和六識之間,把潛在習氣轉化為當下「我」的活動。
在解脫道里,染汙識也叫「意」。所謂「轉識成智」,瑜伽行派有一個著名的轉化模型: - 染汙識(末那識)→ 轉為「平等性智」(看一切平等,無自他分別)。 - 阿梨耶識 → 轉為「大圓鏡智」(清淨無遺漏的智慧)。 - 六識 → 轉為「妙觀察智」(清晰無染的觀察)。 - 前五識 → 轉為「成所作智」(自在利他的行動)。
染汙識的徹底轉化,是解脫的關鍵關節之一。 沒有這一步,其他識的轉化是無從完成的,因為只要染汙識還在運行,「我」就還會被執著地、持續地搭建。
所以,染汙識不是一個抽象的哲學概念,它是瑜伽行派修證體系的核心樞紐——它解釋了為什麼「我」這麼難根除,也指明瞭在哪個層次上做功夫才能真正鬆動它。
二、生活裡的走查
「染汙識」聽起來很抽象。它是不是真的在我們日常生活裡?它具體發生在哪些時刻?讓我們把上一節的定義帶進幾個具體場景,做一次嚴格的走查。
場景一:通勤路上的自我對話
早晨,你一邊等地鐵一邊刷手機。某公司又裁員了,朋友圈裡有人發出國旅遊的照片,有人發升職報告。你的內心活動大致是這樣的:
「我是不是也該早點做點什麼?」「為什麼我還沒升職?」「我當年其實比 ta 強,但 ta 比我更會跟領導說話……」
嚴格按經典定義來走查:
- 身見:你心裡有一個「我」作為評估對象——「我」是有能力、有價值、有某個位置的人;「我」和其他人是可以比較的實體;「我」有一個應該到達的位置。 - 我慢:自我評估的內在邏輯——「我應該比 ta 強」「我應該不是被裁的那個」。這種評估暗中假設「我」是有某種應得的尊貴位置的。 - 我愛:對「我」的狀態產生粘附——「我現在的工作」「我的簡歷」「我的社會身份」被體驗為「我的」,恐懼失去。 - 無明:這一切運行的基礎——你沒有看清「我」是一組不斷變化的條件組合(工作、身心、外部評價),而是把「我」當作實體來擔心。
注意一個關鍵點:這四者是同時在場、彼此相倚的,不是先有身見再有我慢。它們是一個整體的同時發生。
最容易映射錯的地方是:你很容易把這一整段體驗當成「情緒」(焦慮、嫉妒、失落)。其實情緒只是結果,染汙識本身是不分明的底層運行——它無色無相、不帶明顯情緒色彩,但它持續地提供「我」這個內核。
場景二:收到一份反饋
你提交了一份報告,上級給你反饋了幾條修改意見。
客觀情況:上級在提專業意見。
你的內心活動:
「ta 是不是對我有意見?」「ta 憑什麼這麼說?」「ta 懂不懂?」「我得證明 ta 是錯的。」
走查:
- 身見:你心裡有一個「我之報告」——這是「我的作品」,是「我」的延伸;當它被批評時,「我」被批評了。 - 我慢:「我應該被尊重」「我應該正確」的潛在預設。 - 我愛:對「我的觀點」「我的專業形象」的愛著。 - 無明:沒有看清「這份報告」是一些條件(時間、思路、措辭、數據)的組合,它與「我」是兩件事。
這裡有一個極容易被忽視的細節:即使你嘴上說「好的,謝謝,我改」,染汙識也依然在運行。你轉身去改報告,可能一邊改一邊心裡嘀咕——這時四惑是褪色了的(不是激越的情緒),但結構性地在後臺運行。
這正符合《攝大乘論釋》裡說的——即使正起善心,此染汙識仍然存在。 接受反饋並感謝上級,是善心;但「我」之感受到觸碰、生出我慢/我愛,是染汙識。
場景三:沉浸式刷手機
你告訴自己「只刷五分鐘」,結果半小時過去了。
走查:
- 身見:你口袋裡裝著一個「我」——「我的品味」「我的關注」「我的身份認同」。推送給你的內容之所以「有效」,是因為它們能擊中「我」的某個部位。 - 我慢:當你看到某些內容時(「這個人比我懂」「這個人沒我懂」),背後有一個自我定位的我在評估。 - 我愛:無意識地抓住「我的注意力」「我的情緒」「我的時間」——這些都變成了「我的」,不願給出去。 - 無明:沒看清「我」是被算法不斷餵養出來的——你以為是「我在選擇看什麼」,其實是算法在用「我」最熟悉的鉤子來鉤「我」。
值得特別點出來的是:當代社交媒體的設計(無限滾動、點贊通知、個性化推薦)是一種專門加強染汙識運行的環境。它不是說讓我們更壞,而是讓我們「我」的這個基底保持活躍、不斷被刺激。四種煩惱在這種環境裡以一種幾乎察覺不到的方式持續運行。
場景四:做完一件善事
你剛參加完一次義工活動,幫老人打掃了房間,做得很投入,心情也很好。
走查:
- 身見:你的「我」還在——「我」的善行、「我」的付出、「我」做了好事。 - 我慢:暗中升起——「我是個善良的人」「我對這個社會的貢獻比某些人多」。 - 我愛:對自己的善行感到愛著——「這是我的福報」「這是我的德行」。 - 無明:沒看清「我」是這一切善行的隱含框架——你以為「我」做了好事,但其實「我」這一刻在悄悄升級。
走查關鍵點:染汙識不需要你作惡才存在。 它在善行裡依然運行,只是形式更為隱蔽。它的運轉不需要情緒激動——它是一個靜默的、持續的「我」之結構。
《攝大乘論釋》原文之所以特別強調這一點,是為了破除一種常見的誤解——以為「我多做好事就行」「我修好善心就能解脫」。善心無法取代染汙識的轉化。 這就解釋了為什麼很多人做了一輩子善事、依然有一種說不上來的不踏實感——那常常是染汙識在善的表層下繼續運行。
走查總結
把這四個場景疊起來看,染汙識的幾個特徵就顯出來了:
1. 它不分場合、不分善惡 ——工作、遊戲、修行、獨處、社交、親密關係,它都在。 2. 它通常不表現為劇烈情緒——它是一種靜默的、持續的、不分明的「我」之運行。 3. 它是結構性的,不是念頭性的——你不會在某個時刻「想到」染汙識,而是它一直在你背後輕輕地撐著「我」這個格式。 4. 它比六識更深——所以「改唸頭」「調整情緒」「改變想法」都接觸不到它。 5. 它必須從阿梨耶識那裡來——你不能憑空製造一個「我」,你必須有一些素材(記憶、習氣、業種)來支撐這個「我」。
三、當代人為什麼需要它
1. 它解釋了為什麼「想開點」常常沒用
當代心理學和大眾文化裡有一句很流行的話:「接納自己」「與自己和解」「放下執念」。這些話本身沒有錯,但問題是:你正在放下執念的「你」,是誰?
染汙識的根本洞見就是:「我」不是一個單純的念頭,而是一個有結構的機制。你以為你在放下執念,但那個正在「放下」的「我」本身,還是染汙識的運行。所以「想開點」就像用水沖洗水——表面上動了很多,但水面下的支撐結構沒動。
真正的「放下」需要看見「我」之結構的搭建過程,並逐步鬆動它,不是意志力的剋制。
2. 它解釋了善心為什麼還不徹底
很多修行者都經歷過這樣的困惑:「我明明在打坐、我也做善事、我也讀經、我也持戒,但心裡還是有一種說不清的不舒服、不安。」
《攝大乘論釋》已經預先回答了這個問題:染汙識不因善心而消失。 你在四無量心的定境裡,它在;你在唸佛號時,它在;你在誦《心經》時,它在。
所以瑜伽行派特別強調「轉識」而非「止識」。 不是讓六識停下來才有解脫,而是要讓染汙識這個底層的「我」之結構轉化。
3. 與當代關於「自」的研究的對話(但要小心)
當代神經科學、心理學、認知科學都對「自我」(self)有大量研究:
- 神經科學中的「默認模式網絡」(DMN):當人不專注於外部任務時,腦會自動進入一種「自我相關」的活動(想到自己、自己的過去、未來的自己)。這與染汙識的某種特徵有結構上的相似。 - 認知科學中的「自我參照效應」(self-reference effect):人們對與自己相關的信息記得更牢、反應更強。 - 進化心理學中的「自我中心偏差」(egocentric bias):人類在認知、記憶、歸因上都有系統性的自我偏向。
這些研究方向都與染汙識描述的「我」之結構有相當的對應性。但類比不能等同:
- 神經科學講的是機制和環境; - 染汙識講的是心識的活動與煩惱的相續; - 二者不是同一層次的語言。
把它們硬畫等號,是當代講「佛教與科學」時最容易出的錯。
4. 算法時代對「我」的強化
當代最大的一個變化是:算法和社交媒體被設計成專門強化「我」的存在感。
- 推送、點贊、關注、轉發——所有這些都是對「我」之存在的外部強化。 - 算法不斷推送「我」會喜歡的內容,讓「我」感覺被理解、被欣賞、被認同。 - 短視頻刷個不停,是算法的「我」與你的「我」在相互餵養。
染汙識的運行在這種環境裡被程序化地放大。它不需要你情緒激動,它只需要你持續有「我」的感覺——這正是當代屏幕社會的常態。
《攝大乘論釋》形成在公元六世紀左右,那時沒有手機。但它對「我」之結構的分析在算法時代顯得尤為貼切——因為當代世界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懂得強化「我」,也更需要一種能看見「我」之結構的智慧。
5. 在解脫道中的具體位置
染汙識的轉化在整個解脫道里屬於「心識層面的深度轉化」。我們可以把它放在一個更寬的地圖裡看:
- 持戒:外層——身口不造惡。 - 禪定:中層——心識的穩定與專注。 - 智能(觀):深層——看清「我」的虛妄。 - 轉識成智:最深層——染汙識本身的轉化。
當代很多人修行停留在前兩層(持戒、禪定),感覺很充實,但有一種根本的不安感——那是因為染汙識這一層沒有被觸及。瑜伽行派之所以把染汙識單獨立名、詳細分析,正是為了顯出這一層的存在,讓修行者不至於只在外層打轉。
四、常見誤讀與澄清
誤讀 1:把染汙識當成「雜念」或「惡念」
誤解:染汙識 = 偶爾冒出來的壞想法、貪嗔痴的念頭。
澄清:染汙識不是「念頭」。念頭是六識(意識)的活動,時起時滅。染汙識是「我」之結構的常態運行。它不需要具體的念頭;它甚至在沒有具體念頭時,也在後臺運行。
它更像「我此刻是一個有邊界的、連續的主體」這種默認設定,而不是「我剛才有一念貪心」這種間歇事件。
誤讀 2:以為只要沒有貪嗔痴,染汙識就消失了
誤解:修行到沒有壞情緒了,染汙識就轉化了。
澄清:貪嗔痴是六識層面的情緒活動。染汙識不在六識層面——它在更深的、恆常運行的那一層。即使六識清淨、即使進入四禪八定,染汙識依然運行。
《攝大乘論釋》明確說:此染汙心恒生不廢,於八定、無想定及無想天處亦不間斷。 一位在深定中的人,可能完全不生任何念頭,但「我」之結構依然在運行。
誤讀 3:以為它是某種可以「清除」的東西
誤解:修行的目標是把染汙識「殺掉」「清除掉」。
澄清:染汙識不是某種應該被消滅的實體。它是一個需要被「轉化」的結構。瑜伽行派說「轉識成智」——把染汙識轉為「平等性智」,而不是消滅它。
為什麼不是消滅?因為它一旦生起,就不是「外來的雜質」「可以摳掉」——它就是那個運行機制本身。你能消滅的只是它的某個 manifest,但它會換一種形式再生。真正的轉化是改變它的運行模式——讓它從「我」之執著轉為「平等性」之智慧。
誤讀 4:把《攝大乘論釋》中的「真諦譯第二識」與「玄奘譯第七識」硬畫等號
誤解:真諦譯的「第二識」= 玄奘譯的「末那識」,所以「染汙識」= 「末那識」,這就完了。
澄清:大致對應,但譯名體系不同。真諦譯以「阿梨耶識」為第一識,「染汙識」為第二識;玄奘譯以「阿賴耶識」為第八識,「末那識」為第七識。讀經典時,必須先看清是哪一套譯法,否則容易在編號上繞暈。
而且,玄奘譯的「末那識」是較為通行和周延的——它吸收了真諦譯的「染汙識」概念,又做了更完備的體系化(強調它恆審思量、緣阿賴耶識為「我」)。當你讀到「末那識」時,可以把這個概念當作「染汙識」的更精緻版本。
誤讀 5:把「兩個染汙識」混為一談
誤解:經典裡的「染汙識」是一個東西。
澄清:如前所述,《攝大乘論釋》裡的「染汙識」在兩個語境下指兩個不同的對象: - 恆與四惑相應的第二識(常態運行)。 - 結生次第中緣生有而起、前行即滅的染汙意識(過渡性)。
這是同一個名字下的不同對象。後世一些佛教文獻如果不細讀上下文,容易把它們合二為一;但經典本身是明確區分的。
誤讀 6:以為看到了染汙識就已經解脫了
誤解:理解「染汙識」就是開悟了。
澄清:「知道有染汙識」(理解概念)與「染汙識被轉化」(實際修證)是兩件事。染汙識之轉化不是靠知識,而是靠長期的、修證性的功夫。
經典分析到這個層次,是為了指明結構,給修行提供指南——但它本身不是修行的完成。這一步不要走錯。
誤讀 7:把染汙識等同於「心理學中的自我」
誤解:染汙識 = self = ego = 自我。
澄清:心理學講的「自我」(self)是一個功能性的描述——它指主客關係中的主導方面、心理組織中的整合中心。染汙識是佛教意義上的「我執」之具體機制——它不是功能性的中性的「自我」,而是被四煩惱染汙的、非清淨的運行。
心理學講「自我是健康的、必要的」;佛教講染汙識是需要被轉化的、不是究竟的。兩者不是同一層次的概念。
寫在最後
染汙識不是一個用來嚇唬人的概念,也不是用來給修行貼標籤的概念。它是一個非常細的覺察工具——讓你看見「我」這個格式是如何被持續維護的。
理解了它,你就會發現:
- 你不必為「我」感到羞愧——「我」本就是被維護出來的結構。 - 你不必為「我還在」感到焦慮——看見它就是轉化的開始。 - 你不必為善行的不徹底感到挫敗——善心是對的,但染汙識的轉化是更深一層的功夫。
真正的解脫,不在於消滅「我」,而在於看見「我」之結構的搭建過程,並溫和地、持續地鬆開它。
這正是瑜伽行派借「染汙識」之名想說的:看見,就是轉變的開始。
*參考依據:《攝大乘論釋》(真諦譯,T1595)。本釋文以「意」之二義立說「染汙識」/「第二識」/「染汙意」,並以此釋阿陀那識之義;強調其恆與身見、我慢、我愛、無明四惑相應,以阿梨耶識為依止,屬有覆無記性,恒生不廢;並明同「染汙識」之名在結生次第中另有所指。瑜伽行派相關經典(如《成唯識論》)在此基礎上做了更系統化的展開(第七末那識),可參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