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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事

禪宗所言之究竟境界,謂心不馳求、離諸造作,當下安然平常之狀態。機器生成

類型 果位難度 深研諦層跨度 四 · 離言空性共學初判 · 隨使用進化

當代解讀機器生成

這個概念在說什麼

“無事”不是“沒有事情發生”,也不是“什麼都不做”。禪宗所說的“事”,重點不在外面的事務,而在心裡那一層不斷追加的馳求、攀附和造作:我必須得到某種境界,必須成為一個更清淨的人,必須證明自己已經開悟,必須趕快擺脫此刻的煩惱。

所以臨濟義玄用一句極簡潔的話界定它:“求心歇處即無事。”歇下的不是知覺、判斷和行動能力,而是那個不斷向外、向未來尋找完成感的心。

這可以從四個彼此相連的層面來理解。

第一,無事是“求心歇”,不是“外境消失”。

工作仍要處理,孩子仍會哭,身體仍有冷暖病痛,關係裡仍會出現誤解。無事不是把這些抹掉,而是不再把每一個境遇加工成關於“我”的緊急故事:成功證明我有價值,失敗證明我一無是處;稱讚必須留住,批評必須擊退;今天不夠好,所以真正的生活只能從明天開始。

《景德傳燈錄》說“無事於心,無心於事”。這裡的“無心”並非沒有意識、沒有情感,而是不讓心黏在事上,也不讓事情在心中結成牢不可破的身份。事情來時如實應對,事情過後不繼續在內心重演、佔有和固化。

洞山良价所謂“心不附物,是真修行”,正點出了這個機制。“物”不只指財物,也包括意見、名聲、修行體驗、善惡形象,甚至“我已經無事”這個自我評價。心若一附著,便有守護、排斥和恐懼;心不附物,並不是看不見萬物,而是不把萬物變成自我的支架。

第二,無事是“莫造作”,不是拒絕一切修行。

《景德傳燈錄》說:“道本無修,道本無作,道本無事。”這不是說戒、定、慧都沒有必要,更不是鼓勵未經訓練的人隨順習氣。它所破的是:把本來用於離執的修行,再變成一種執著;把坐禪、誦經、持戒、布施當作製造“神聖自我”的工程。

臨濟批評長坐不臥、六時行道乃至種種苦行與大施,鋒芒也落在這裡:若行動仍由“我要靠它成為某種人”“我要換取某種果報”的攀求推動,外表再莊嚴,求心仍未歇。因此“不如無事”並非否定善行,而是追問善行深處是否夾帶了佔有、表演和交換。

在整個解脫道中,無事處在一個很關鍵的位置:修行起初要有方向、有方法、有約束,以對治散亂、貪著和傷害;但方法的成熟,不是把“修行者”這個身份越做越堅固,而是令貪求、我執與造作逐漸失去燃料。船用來渡河,卻不能背在身上當勳章。無事所指的,正是功夫成熟之後不再處處留下“我在用功”的痕跡。

第三,無事是“平常”,卻不是麻木和庸常。

臨濟說:“佛法無用功處,秖是平常無事——屙屎、送尿、著衣、吃飯、困來即臥。”意思不是慾望來了便一概放縱,也不是把“我想怎樣就怎樣”稱為自然。習氣驅使下的衝動,往往最不自然:它總在催促,總怕失去,總要重複滿足。

禪宗的“平常”是減少多餘的第二層造作:吃飯時不借吃飯填補整個自我,睡覺時不一面躺著一面審判今天,工作時不把每封郵件都變成身價測驗。該吃便吃,該睡便睡,該道歉便道歉,該拒絕便拒絕。行動可以果斷,心卻不必另外製造一個緊繃的行動者。

第四,無事是“寂寂而醒醒”,不是空白死寂。

《古尊宿語錄》說:“寂寂無一事,醒醒亦復然。森羅及萬象,法法盡皆禪。”這裡同時保留了兩面:“寂寂”是沒有黏著和妄加造作;“醒醒”是清楚、明亮、不昏沉。森羅萬象沒有被取消,反而因少了自我投射而更加分明。

所以“廓然無事”也不是退縮到一個封閉的內在空間,而是“入一切境,隨處無事,境不能換”:進入順境、逆境、忙碌、疾病乃至生死關頭,仍不被境界改造成另一個由貪懼操縱的人。洞山在臨終時說“僧家無事”,又囑咐大眾不必喧動,正把無事放到了最難偽裝的生死關口。它不是平安無擾時的一種氣氛,而是對生命無可佔有這一事實的徹底承當。

生活裡的走查

以一個很當代的早高峰為例。

你在地鐵上看到工作群彈出消息:“方案需要重做,中午前交。”

第一步,事情本身出現了。屏幕上有文字,身體可能胸口發緊,腦中迅速辨認任務和期限。這些都是當下真實發生的身心活動,不必壓掉。無事絕不是假裝“什麼也沒發生”。

第二步,求心開始加碼:“領導是不是覺得我不行?”“這次一定要證明自己。”“我必須馬上消除這種不安。”任務由此被加工成一場自我保衛戰。這裡才是“事上生事”:修改方案是一件事;用它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是心另外製造出來的重擔。

第三步,看見“心附於物”。心附著的未必是金錢,可能是專業形象、同事評價、控制感,或者“我不能出錯”的人格設定。大眾最容易映射錯的地方,是以為只要離開手機、辭掉工作、搬到清靜處就叫無事。外境可以改變,附著的結構卻可能原封不動地跟過去。

第四步,讓求心暫歇。暫歇不是給自己重複一句“我不在乎”,而是停止和腦中的身份故事繼續談判。先確認事實:哪裡需要重做?期限是否可行?需要誰配合?身體緊張,也允許它暫時緊張,不急著把緊張解釋成失敗。

第五步,如實行動。你可以回覆:“已收到。我會先改核心部分;完整版本中午前無法保證,建議下午三點提交。”也可以接受任務、協調同事、調整日程。無事不等於不設邊界、不承擔職責;恰恰因為少了證明自己和討好他人的額外負擔,行動往往更準確。

第六步,事情過後不住。方案交付了,便讓這一段結束。若結果不好,就復盤可改進之處;若受到稱讚,也不必把讚美收藏成新的身份。所謂“用處無蹤跡”,不是做過的事沒有後果,而是心不把每個後果都刻成一個需要永久維護的“我”。

刷手機也可以這樣走查。原本只是想看一條消息,隨後卻不斷下拉,期待下一條內容使自己終於滿足。算法確實會利用新奇性、即時反饋等機制延長注意,但這隻能幫助我們描述部分行為條件,不能證明禪宗義理,也不能窮盡人的意識經驗。禪宗更關心的是:每次“再看一條”的背後,是否有一個不肯安住此刻、總相信下一刻才能完整的求心。無事不是永久刪除所有應用,而是在拿起和放下之間恢復自由。

親密關係中也一樣。伴侶沉默時,事實只是對方此刻沒有說話;心卻可能立刻製造“他不愛我了”“我必須逼他說清楚”。無事不是冷漠地說“我無所謂”,而是先不把猜測當事實,再坦白詢問、認真傾聽。悲傷仍可以悲傷,關切仍可以關切,只是不以控制對方來消滅自己的不安。

育兒時,孩子哭鬧是一件事;“我的孩子不該這樣”“別人會認為我不會教育”“我必須立刻讓他停止”又是追加出來的事。無事的父母並非放任,而是先看孩子是疲憊、受挫還是在試探邊界,然後安撫或堅定製止。少了面子焦慮,慈悲和規矩反而更能同時存在。

當代人為什麼需要它

當代生活很擅長把人安置在“尚未完成”的狀態裡:下一次晉升、下一段關係、下一項技能、下一次身體優化,甚至下一場療愈和下一次靈性體驗,似乎都在承諾“得到它以後,你才終於可以安然”。無事直指這種結構中的根本錯覺:若馳求的方式沒有改變,任何所得都會迅速變成新的起點。

它並非勸人放棄目標,而是把目標從自我救贖的重任中釋放出來。可以準備考試,但不必把分數當作存在資格;可以經營事業,但不必用增長填補內在匱乏;可以改善關係,但不把另一個人當作保證自己永不孤獨的工具。目標仍有相對價值,卻不再承擔提供終極安穩的任務。

無事也能幫助我們區分“有效行動”和“焦慮性動作”。前者回應實際需要,做到相應程度便能停止;後者主要為了暫時緩解不確定感,所以不斷檢查消息、反覆修改已經足夠的內容、把每個空閒時段都塞滿。動作很多,不等於事情真有那麼多;有時只是心不能容許片刻沒有抓取對象。

更深一層,無事觸及佛教解脫道對苦的診斷:苦不只來自不如意的境遇,也來自心對境遇的攀取——想固定可愛的,排除可厭的,把無常之物據為“我”和“我所”。無事並不靠製造一個永恆清淨境界來解決無常,而是不再要求無常世界提供永恆保證。正因無可佔有,才可以親近而不囚禁,努力而不自縛,失去時悲傷卻不必隨之毀滅。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無事可以是究竟意味上的話,卻不能被輕率地當作初學口號。一個人若尚不能辨認貪、嗔、逃避與傷害,就很容易把習氣稱為自然,把懶散稱為無為,把拒絕負責稱為不執著。真正的無事不是“我什麼都不管”,而是沒有一個需要靠抓取、排斥和表演來維持的中心;因此它通常表現為更清醒、更合宜,也更能承擔後果。

常見誤讀與澄清

一、“無事就是躺平,什麼也不做。”

錯。禪宗說的是無妄求、無黏著,不是無功能。一個無事人可以做飯、照顧病人、經營組織、處理衝突。區別在於事情是否又被加工成自我證明與自我佔有。外表忙碌而心不黏著,可以是無事;外表靜坐而內心追逐境界,仍然多事。

二、“困來即臥,就是想怎樣便怎樣。”

錯。“平常”不是任性。成癮、暴怒、拖延也會給人“自然發生”的感覺,但其中常有強烈的被迫性。真正的無事包含“醒醒”:看得見動機、條件與後果,不被一時衝動劫持。飢來吃飯,也包括知道何為適量;該睡便睡,也包括不以睡眠逃避責任。

三、“無事就是沒有念頭、沒有情緒。”

錯。經典說“森羅及萬象,法法盡皆禪”,並未把經驗清空。念頭可以出現,情緒可以升起;關鍵是不附、不住、不由它鑄成固定自我。若強迫自己不悲傷、不憤怒,心中其實又多了一項工程:“我必須維持無事。”

四、“無事等於對社會不公和他人痛苦無動於衷。”

錯。不黏著不等於不分辨,更不等於取消善惡責任。面對傷害,可以制止、申訴、保護弱者;只是行動不必以仇恨來證明正義。無事所鬆開的,是行動中的自我糾纏,不是慈悲與責任。

五、“道本無修,所以不用修行。”

這是最危險的窄化。“本無修”是從不增不減、本來無可製造的究竟處說;凡夫在實際生活中仍有深厚習氣,仍需借戒、定、慧照見並鬆開它們。若尚被貪嗔牽著走,卻引用“無修”拒絕訓練,那不是超越方便,而是被習氣接管。方法不可執為實有,也不能在尚未發揮作用前便藉口丟棄。

六、“既然求佛也是求,就不應學習經論、親近善知識。”

臨濟說“設解得百本經論,不如一個無事底阿師”,不是把無知抬高為智慧,而是指出知識不能代替解脫。經論可以校正見解,善知識可以指出盲點;問題在於把知識量、師承或名句變成身份資產。學而不住,才與無事相應。

七、“我已經無事了。”

這往往正是新的事。《古尊宿語錄》警告:“多將無事會,無事困人心。”一旦把無事想成某個可獲得、可保持、可炫耀的境界,心便開始檢查:“我現在夠不夠無事?”於是又被“無事”二字困住。雲門也警惕尋言逐句:若只追逐關於無事的漂亮解釋,反而“去道轉遠”。

無事最難的地方,正在於它不能被當成一件戰利品。它不是給生命增加一種高級狀態,而是看清那些多餘的抓取可以停止。停止之後,並沒有一個特別的人站出來宣佈自己已得無事;只是該走路時走路,該吃飯時吃飯,春來草自青。

因此,“無事是貴人”所貴的,不是擁有一種稀有體驗,而是不再把自己交給無休止的求取。事情照樣來,萬象照樣明,悲歡照樣經過;心不附物、不住空寂,也不拿“無事”自困。到這裡,無事才不只是休息片刻,而顯出它在解脫道上的究竟意義:並非終於得到了什麼,而是那個非得靠得到什麼才能安然的誤會,歇下來了。

經典條目機器生成

一、定義與核心要義

「無事」為禪宗核心術語,指馳求之心歇下、離於造作之安然平常狀態。《古尊宿語錄》明言「知身心與祖佛不別,當下無事,方名得法」,以「當下無事」標誌見性成佛之成就。《鎮州臨濟慧照禪師語錄》載臨濟義玄之語:「求心歇處即無事」,將無事界定為向外馳求之心歇下來的當下。此境界之本質在於不造作、不強求、不於本無事處另生多事,如《景德傳燈錄》所云「道本無修,道本無作,道本無事」,若勉強修作、於中強生知解,反與道相違。

二、主要闡述

1. 證悟境界層面:《古尊宿語錄》以「廓然無事」形容證悟者之寬闊無礙:「廓然無事少人聞,任意縱橫勿計程」;又以「寂寂無一事,醒醒亦復然。森羅及萬象,法法盡皆禪」表明無事並非死寂,而是萬象森羅皆禪之朗照。「勞生唯有僧無事,若悟真乘老更閒」以無事與世間塵勞對舉,突顯其閒適自在。

2. 日用指引層面:臨濟義玄以「佛法無用功處,秖是平常無事——屙屎、送尿、著衣、吃飯、困來即臥」,將無事落實於最平凡之日常。《古尊宿語錄》亦云「飢來吃飯,睡來閤眼」、「隨緣事事了,日用何欠少。一切但尋常,自然不顛倒」,又云「但無一切心,自然合大道」。《景德傳燈錄》南臺靜坐偈亦言終日凝然、萬事俱忘而「無事可思量」;又一長偈反覆用「兀然無事」「無事本無事故」,雲「飢來吃飯,困來即眠」,「本自圓成,不勞機杼」。

3. 警示批判層面:《古尊宿語錄》特別警惕以無事為可執之物件:「多將無事會,無事困人心」;又云「莫見老和尚道:無事便無事去」;「怎生說個無事?除非見到底人,方解如是」。臨濟更直指:「設解得百本經論,不如一個無事底阿師」。《景德傳燈錄》中雲門文偃亦警策:直說「無事」已是欺謾,學人若再尋言逐句,「去道轉遠」。

4. 無所作求之理:臨濟反覆言「爾若求佛,即被佛魔攝……爾若有求皆苦,不如無事」;又批長坐不臥、六時行道乃至舍施頭目髓腦「皆是苦身心故,還招苦果,不如無事純一無雜」。《景德傳燈錄》載德山宣鑑雲「於己無事則勿妄求」,呈現「虛而靈,空而妙」;義端禪師則以「不用掛情」「我不曾停留」說之。「心若無事,萬法不生」之問,答以「風鈴有韻真堪聽,聽得猶來曲不成」,暗示心若無事,雖萬法歷然而未成完整之曲。

三、不同部類與表述差異

各部語錄皆以「無事」為主體詞彙,輔以不同近義表述:

- 《古尊宿語錄》:以「無事」為主,另用「無一星事」(「若到恁麼田地,實無一星事」)、「純一無雜」、「無一物」等近義表達,未見其他特殊異譯術語。 - 《景德傳燈錄》:衍為「道本無事」、「於己無事」、「無事於心,無心於事」、「各各當人無事」、「佛法無事」、「兀然無事」「無事心」「無事本無事」;並以「無修」「無作」「無心」「不曾停留」「不用掛情」「不勞機杼」等相鄰語彙具體刻畫其無造作、無求覓、無住著的面向。 - 《鎮州臨濟慧照禪師語錄》:以「無事」為核心,輔以「平常」「莫造作」「心歇」「純一無雜」「無依」「用處無蹤跡」等術語;亦使用「無依道人」之語。 - 《瑞州洞山良价禪師語錄》:獨以「僧家無事」四字帶出概念,配以「心不附物」之否定表述,未使用「平常心是道」「無事道人」「逍遙」等他稱,語氣質樸斬截,與他經用語風格迥異。

四、與相關概念之關係

「無事」與「無心」常相互發明,《景德傳燈錄》載「無事於心,無心於事」,顯示安然非另得一物,而是不使心與事相系。「心不附物」則為「無事」得以成立之前提(《洞山語錄》)。德山宣鑑以「虛而靈,空而妙」形容無事之境。「平常」與「莫造作」於臨濟語錄中作為「無事」之具體註腳。「純一無雜」、「廓然」、「寂寂」皆為同義之描述語。臨濟又以「用處無蹤跡」說明無事人之自在:「入一切境,隨處無事,境不能換」、「為今聽法道人用處無蹤跡」。「兀然無事坐,春來草自青」以自然意象收束其無作之旨。又「也教無事訪知音」點出無事亦為覓知音之方。

五、代表性原文引用

- 「廓然無事少人聞,任意縱橫勿計程。」 - 「寂寂無一事,醒醒亦復然。森羅及萬象,法法盡皆禪。」 - 「多將無事會,無事困人心。」 - 「設解得百本經論,不如一個無事底阿師。」 - 「知身心與祖佛不別,當下無事,方名得法。」 - 「道本無修,道本無作,道本無事。」 - 「佛法無用功處,秖是平常無事——屙屎、送尿、著衣、吃飯、困來即臥。」 - 「爾若有求皆苦,不如無事。」 - 「入一切境,隨處無事,境不能換。」 - 「僧家無事。大率臨行之際。勿須喧動。」 - 「兀然無事坐,春來草自青。」

各經小結機器生成

鎮州臨濟慧照禪師語錄T1985 · 諸宗部

《鎮州臨濟慧照禪師語錄》中,臨濟義玄以「無事」一詞反覆闡明禪悟的境界,其論述有以下幾個層面:

一、無事的核心定義:「求心歇處即無事」。臨濟引古人言「演若達多失卻頭,求心歇處即無事」,將「無事」界定為向外馳求之心歇下來的當下。又直言「無事是貴人,但莫造作,秖是平常」,點出「無事」的本質是離於造作、回歸平常。此處所用的關鍵詞為「平常」與「莫造作」,強調此境界並非奇特玄妙,而是日用之間的安然。

二、無事即日常生活的本來面目。臨濟對「無事」最著名的表述見於「佛法無用功處,秖是平常無事——屙屎、送尿、著衣、吃飯、困來即臥」,將「無事」具體落實在屙屎送尿、著衣吃飯、困來即臥等最平凡的日用之中。此一表述顯示,「無事」並非出離世間的清淨境界,而是穿衣吃飯的當下即是,與刻意修行、用功恰恰相反。

三、無事與「求」相反對——任何求取皆是苦縛。臨濟反覆以「不如無事」破斥學人的執求:「爾若求佛,即被佛魔攝;爾若求祖,即被祖魔縛;爾若有求皆苦,不如無事」;又言「設解得百本經論,不如一箇無事底阿師」;「不如無事休歇去,飢來吃飯、睡來閤眼,愚人笑我、智乃知焉」。在臨濟看來,求佛、求祖、求法、求經論皆成繫縛,唯「無事」能令學人歇下馳求之心。又以「不如無事,相逢不相識、共語不知名」對治認名認句之執。

四、無事即得法之驗。臨濟將「無事」與「得法」直接連結:「知身心與祖佛不別,當下無事,方名得法」,以「當下無事」作為見性成佛的標誌;又言「不如無事純一無雜」,以「純一無雜」形容無事的境界。

五、無事破斥一切造作修行。臨濟批評各種苦行與莊嚴之相皆是造業:「長坐不臥,六時行道皆是造業底人,乃至頭、目、髓、腦、國城、妻子、象、馬、七珍盡皆捨施,如是等見皆是苦身心故,還招苦果,不如無事純一無雜」,由此將「無功用」、「無造作」視為「無事」的同義語。

六、無事的用語特色與無事人境界。本錄反覆使用「無事」一詞,並以「平常」、「莫造作」、「心歇」、「純一無雜」、「無蹤跡」等詞彙豐富其意涵;又以「無依道人」、「用處無蹤跡」說明無事人於諸境中的自在:「入一切境,隨處無事,境不能換」、「為今聽法道人用處無蹤跡」。

總之,本錄以「無事」為禪悟的核心關鍵詞,貫穿破斥、肯定、生活化三個面向,主張一切造作與求取皆須放下,當下平常即是究竟。本錄用詞統一以「無事」為主,輔以「平常」「莫造作」「心歇」「純一無雜」「無依」「用處無蹤跡」等術語,形成其獨特的表達體系。

瑞州洞山良价禪師語錄T1986B · 諸宗部

《瑞州洞山良价禪師語錄》中對「無事」一概念的論述,集中於記錄洞山良价禪師示寂之際的一段開示,呈現出臨終囑語與修行總綱的雙重性質。

一、概念的直接出處與用語形態 該經原文直接出現「僧家無事」四字,語境為:「僧家無事。大率臨行之際。勿須喧動。」 這裡的「無事」冠以「僧家」二字,特指出家修行人本分之中,本無一事可馳求、可造作。此四字既是對大眾的臨別咐囑,亦是對「無事」概念最簡要的概括。該經並未使用「平常心是道」、「無事道人」、「逍遙」等其他禪籍常見之異稱,僅以「僧家無事」此一質樸短語帶出概念,語氣斬截而無修飾,呈現此語錄特有的質樸風格。

二、「無事」之內在機制:心不附物 「僧家無事」之前,禪師先說:「心不附物。是真修行。」 此句揭示「無事」得以成立的前提:向外馳求之心之所以歇下,正因心不附著於種種物上;心不附物,則馳求自然止息,當下便是無造作、無所求之安然平常。此句與「僧家無事」前後相承,構成該經對「無事」的核心表述——以「心不附物」為因,以「無事」為果,兩者貫通為一完整教示。此處「心不附物」即該經用以指陳「向外馳求之心歇下」的特定用語,不同於他經或以「無心」、或以「離念」之表述。

三、「無事」於生死關頭的落實 禪師接著說:「勞生惜死。哀悲何益。」 「勞生惜死」正是心附於物之極致表現——執著於生之經營、悲戀於死之將至;「哀悲何益」則當頭喝破此種馳求之無謂,將「無事」之安然平常推至生死最大考驗之前。隨後「勿須喧動」、「遂歸丈室。端坐長往。」 更將此理落實為具體行履:示寂之際不勞動眾、不事張羅,端身正坐而去,正是「無造作、無所求之安然平常狀態」最直接的躬行。該經選擇於「臨行之際」展示「無事」,使此概念超越日常參究之範疇,而具臨終究竟之意味。

四、該經之獨特側面 相較於其他禪籍多將「無事」安立於日常應對或參悟話頭之中,《瑞州洞山良价禪師語錄》獨以「臨終」一場作為「無事」的展演舞臺;同時以「心不附物」之否定表述為「無事」之前導,形成「否定—肯定」之教學脈絡,並以「勞生惜死。哀悲何益」之警策語句掃除情執,使「無事」之安然平常於最大顛沛處得到印證。此皆為此語錄論述「無事」概念之獨特處。

景德傳燈錄T2076 · 史傳部

《景德傳燈錄》論「無事」,首先以「道本無修」「道本無作」「道本無事」為根本表述:道本來無須修造,若勉強加以修、作,乃至於其中強生知解,反而與道相違。此處「無事」明指不造作、不強求、不於本無事處另生多事。

德山宣鑒將此義說成「於己無事則勿妄求」:若向外妄求,縱有所得,亦非真得;所要的是「無事於心,無心於事」,由此呈現「虛而靈,空而妙」。若稍起言說分別或纖毫繫念,便成自欺與羈鎖。此段尤其把「無事」與「無心」互相發明,顯示其安然並非另得一物,而是不使心與事相繫。

雲門文偃則反覆警策:即使向人直說「無事」,也可能已是欺謾或埋沒,因為學人若再尋言逐句、求覓解會,便「去道轉遠」,不得休歇。他又指出,真實契得者雖終日說事、著衣、吃飯,事物卻不曾掛著唇齒,亦不曾被衣食黏著;故「無事」不是停在口頭上的一句話,而須親到其田地。

義端禪師從日用馳求說「無事」:佛與法皆可成為塵勞,終日追逐便無休歇;學處在於「不用掛情」,使情不掛物,無善可取、無惡可棄,不受籠罩。當僧問何以「無事」,師答「我不曾停留」,又說即使重重剝淨,若有所停留,仍只是權時方便。此處突出「無事」並非住著於空寂或某種所得。

本錄亦以較簡潔的語式表達同義:法濟禪師說「各各當人無事」,把無事直指為各人當下本分;瓌省禪師說「佛法無事」,並以昔今日月、昔今之風與昔今上座「一切成現」來顯示其現成,不待另作安排。

偈頌中的「無事」更具生活形態。「南臺靜坐」偈說終日凝然、萬事俱忘,卻明言不是刻意息心、除妄想,而是「無事可思量」。另一長偈反覆用「兀然無事」「無事心」「無事本無事」等語,說不須斷他事、不算過去未來、不向外覓功夫,饑來吃飯、困來即眠;「本自圓成,不勞機杼」,末以「兀然無事坐,春來草自青」收束其自然無作之意。

就術語而言,《景德傳燈錄》主要直接使用「無事」,並衍為「道本無事」「於己無事」「無事於心,無心於事」「各各當人無事」「佛法無事」「兀然無事」「無事心」及「無事本無事」;原文未另立一個固定異名取代「無事」。同時,本錄也以「無修」「無作」「無心」「不曾停留」「不用掛情」「不勞機杼」等相鄰語彙,具體刻畫其無造作、無求覓、無住著的面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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