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這個概念在說什麼
1.1 一句話背後的雙重含義
「賢聖眾」(ārya-saṃgha)拆開來讀,「賢」是品格上的值得推崇,「聖」是境界上的超出凡流,「眾」是共同生活、共同修行的群體。ārya 這個梵字本身有「尊貴」「可敬」「已入流」的意思——它不指神通、地位、頭銜,而是指已踏入聖道或已具足聖德的那一群人。在佛教的三寶(佛、法、僧)中,僧寶又分為兩層:廣義的「僧」(saṃgha)泛指所有剃髮染衣、依戒律共住的出家眾;狹義的「賢聖眾」,則專指其中已經親證某種程度解脫、或是確定走在解脫路上的人。這一區分極為關鍵——並非每一位出家人都是「賢聖」,但每一位賢聖都屬於僧寶的殊勝部分。
1.2 七正道分:作為「根本眾具」的內在結構
《雜阿含經》中,舍利弗曾請問佛陀:「什麼是賢聖等三昧的根本與眾具?」佛回答:「就是七正道分。」這七項分別是:正見、正志、正語、正業、正命、正方便、正念。
「等」這個字暗示,這是諸聖賢所共同證得的平等三昧——不論初果四果,凡進入這個境界的人都共享同一種心態的安穩與專一。「根本」與「眾具」則從兩個角度說明七正道分的雙重功能:根本是基礎,眾具是資糧。就像一棵樹,「根本」是埋入土壤的那部分,「眾具」是向上伸展的枝幹,兩者缺一不可。
更重要的是,這段經文提示了一件事:賢聖不是憑空冒出的特殊人物,他們之所以成為賢聖,正是因為他們的內心已被這七項結構所整頓。換言之,賢聖的「聖」不在於他們做過什麼奇蹟,而在於他們的見地、意向、語言、行為、謀生方式、努力、念頭——這七個生活向度,已被系統地校準到了正道之上。
1.3 不瞋不害:以倫理為入眾之門
同一部經的另一段偈頌,從倫理品格切入:「人當莫瞋恚,見瞋莫瞋報,於惡莫生惡,當破壞憍慢。不瞋亦不害,名住賢聖眾。」
四個條件層層遞進: 1. 不生瞋恚——遇到逆境時,第一念就不讓憤怒生起; 2. 不以瞋報瞋——別人以瞋怒對我,我不以瞋怒回報; 3. 不以惡報惡——別人以惡意相向,我不以惡意反擊; 4. 斷除憍慢——除去內心對自己地位、見解、能力的驕矜。
具備這四項,方才「住賢聖眾」。「住」字意味著真正安住於這個群體之中,而不是名單上掛名而已。
經中隨後以一個精妙的比喻總結:「盛瞋恚能持,如制逸馬車」——能制伏瞋心如能駕馭奔馬的人,方為「善御士」。這個比喻特別值得記住:佛法從不假設人沒有情緒,而是問「你能不能在瞋心最盛的時候,還能制住它」。這與當代心理學所說的「情緒調節能力」相當接近——但佛法更進一步,把這種能力視為進入聖眾的入門券,而非只是「情緒管理技巧」。
1.4 善好僧團:四眾各有其德
《雜阿含經》又以「善眾」「善好僧」展開另一面:「比丘持淨戒,比丘尼多聞,優婆塞淨信,優婆夷亦然,是名為善眾。如日光自照,是則僧中好,是法令僧好。」
這段揭示了一個重要觀點:賢聖眾不僅是出家眾,它包括完整的四眾—— - 比丘持淨戒——男出家眾以持守清淨戒律為本; - 比丘尼多聞——女出家眾以廣博多聞為德; - 優婆塞淨信——男居士以清淨信心為本; - 優婆夷亦然——女居士同樣以清淨信心為本。
注意四眾的「德相」並不相同:出家男眾被強調戒律(身口清淨),出家女眾被強調多聞(法的理解),在家男眾女眾都被強調淨信(心的歸向)。這不是性別偏見,而是依據生活處境的不同而立——出家者已離開世俗生活,戒律最直接;在家者身處世俗生活,信心的清淨反而是更根本的試煉。
結尾的比喻「如日光自照」非常關鍵:善好的僧團,其清淨是自身發出來的光,不是借來的光、不是被誰賦予的光。「是則僧中好,是法令僧好」——這種好是由法所成就的,不是由名氣或地位所撐起的。
1.5 四向四果:八人構成的具體圖譜
《增壹阿含經》給出最系統的界定:「四向成就人,四者成果實」——即四對修行人:
1. 向須陀洹(已趣向初果而未證者)與 得須陀洹(已證初果者); 2. 向斯陀含(已趣向二果)與 得斯陀含(已證二果者); 3. 向阿那含(已趣向三果)與 得阿那含(已證三果者); 4. 向阿羅漢(已趣向四果)與 得阿羅漢(已證四果者)。
合共八類修行人,又稱「八人」「四雙八士」。但要注意,本經用的是「四向成就人,四者成果實」這一表述,而不是「四雙八士」這個更通行的名稱——這是《增壹阿含》特有的術語選擇。
「向」與「得」的區分意義深遠:只要真誠趣向於解脫、已進入聖道之流,就已經屬於賢聖眾的範圍。這給了無數正在努力、尚未證果的人極大的安慰與鼓勵——你不必等到「圓滿」那一天才算數,當你決定走上這條路、並已瞥見方向的那一瞬間,你就已經是這個群體的一員。
1.6 賢聖弟子的內在境界
《增壹阿含經》描寫已證究竟解脫的賢聖弟子:「苦樂已盡,先無愁憂,無苦無樂,護念清淨,遊志四禪。盡有漏,成無漏心解脫、智慧解脫,現法中而自娛樂。」這段可以拆成幾層:
- 苦樂已盡——對苦受、樂受的執取都已斷除; - 無苦無樂——進入第三禪以上的不苦不樂境界; - 護念清淨——念頭保持在清淨的狀態; - 遊志四禪——能在四種禪定境界中自在出入; - 盡有漏,成無漏——所有由煩惱而來的漏已盡; - 心解脫、智慧解脫——心從煩惱的繫縛中解脫,慧從無明中解脫; - 現法中而自娛樂——在這一生當下就能自得其樂,不必寄望來世。
接著是那個流傳極廣的證悟自述:「生死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辦,更不復受胎,如實知之。」——這是阿羅漢親口宣說自己已了生死的語句。
經文還以兩個比喻形容其功德漸次成就:「如似彼樹漸漸開敷」「皆悉敷花」——不是一夕之間綻放,而是按正確的因緣次第開放;也不是一朵孤花,而是整體燦爛。
1.7 百賢聖的德稱圖譜
《增壹阿含經》還提到「此百賢聖,悉應廣演」,列舉了十一位具有特殊「第一」德稱的佛弟子: 1. 初聞法藥成賢聖證者——三果商客(聞法即證); 2. 第一智慧者——質多長者; 3. 神德第一——犍提阿藍; 4. 降伏外道——掘多長者; 5. 能說深法——優波掘; 6. 恆坐禪思——呵侈阿羅婆; 7. 降伏魔宮——勇健長者; 8. 福德盛滿——闍利長者; 9. 大檀越主——須達長者; 10. 門族成就——泯兔長者。
這個名單打破了兩個常見的偏見:第一,賢聖不限於出家僧,長者(在家居士)佔了多數;第二,賢聖的德相是多元的——有人以智慧,有人以辯才,有人以禪定,有人以布施,有人以出身門風。賢聖不是單一模板,而是百種姿態。
1.8 三寶中的最高位
《增壹阿含經》以至誠偈頌宣說:「復以至誠僧,賢聖眾第一。」在佛、法、僧三寶中,賢聖僧被置於最尊最高的位置——因為佛已入滅(在我們這個時代),法以文字流佈,唯獨此刻還活著、還在走這條路、還在以身作則的賢聖僧,是我們能親眼見到、親身親近的典範。
1.9 供養護念的功德
《增壹阿含經》又說:「或施少獲福多,或施多獲福多」——為什麼同樣的布施,福報差距那麼大?關鍵在於所施的對象:若是賢聖之眾,哪怕施得少,福也廣大;若是普通對象,施得多,福相對有限。這不是要人去攀附「高僧大德」,而是提醒:布施的意義,不只在物的多寡,在於所滋養的那個方向是否真實。
二、生活裡的走查
重要提醒:以下走查嚴格按古典定義映射,順手點破大眾最容易映射錯的地方。
走查一:在辦公室專案會議上——七正道分的逐項對照
假設你是某專案的負責人,週一下午要決定資源如何分配。賢聖眾的「七正道分作為根本眾具」如何映射?
- 正見:你對這個專案的本質、現實條件、可能風險有沒有看清楚?這不是「我認為」,而是「實情是這樣」; - 正志:你做這個決定的意圖是什麼——是為了團隊、為了客戶,還是為了證明自己比同事強? - 正語:在會議中說出的每一句話,是建設性的還是炫燿性的? - 正業:你的行動是否與你說的話一致? - 正命:你的職業本身(不是工作內容)是否與正道相符?比如靠詐騙、剝削換來高薪的位置,這裡就過不了關; - 正方便:你持續在做的努力,是真正有助於目標的,還是在做「假勤奮」的表演? - 正念:在壓力下你能否記得「這一切只是工作」,而不是把自我價值整個押上去?
最易映射錯的地方:現代人常把「正念」窄化成「冥想十分鐘」,但在這七項結構裡,正念只是七分之一。前面六項——見地、意圖、語言、行為、職業、努力——沒有一項可以靠十分鐘冥想補回。這七項是一個整體,是「根本眾具」的雙重支撐。
走查二:深夜被同事背後捅刀——不瞋不害的四層考驗
週五晚上,你發現一位你信任的同事在主管面前把專案的失誤全推給你。你的第一反應是什麼?這正是「住賢聖眾」四條件的真實試煉:
1. 不生瞋恚:心底的第一個念頭,能否不冒出「我要讓他好看」的怒火? 2. 不以瞋報瞋:他選擇瞋惡的方式對你,你能否不復制這種方式? 3. 不以惡報惡:他給你惡意,你能否不遞出更強的惡意? 4. 斷除憍慢:你是否也檢視自己——他為什麼選上你?你平時是否在言語中潛藏著讓人不舒服的傲慢?
經中「盛瞋恚能持,如制逸馬車」的比喻在此極為貼切——不是你沒有瞋心,而是當瞋心如烈馬狂奔時,你能不能握得住那條韁繩。
最易映射錯的地方:很多人會把「不瞋不害」誤讀為「軟弱」「鄉愿」「沒有原則」。但這裡的「不瞋」不是被動的壓抑,而是一種主動的、能制住烈馬的能力。它有時反而需要極大的內在力量——你必須有把握,才能不讓一時的情緒替你做出不可收回的事。
走查三:你的社群裡有沒有「善好僧」?——四眾德相的當代映射
假設你加入了一個讀書會或公益小組,裡面有各種角色的人:
- 比丘型的人:生活有著極清晰的紀律(如每天清晨運動、晚上讀書、按表操課),行為端正穩定,令人願意靠近; - 比丘尼型的人:博覽群籍、善於把不同領域的知識串起來,總能給出新角度; - 優婆塞型的人(男居士):對他所相信的事有著清淨的、毫不動搖的信念,遇到困難不退轉; - 優婆夷型的人(女居士):同樣擁有這種樸素而深沉的信心。
如果你的小組四種人都有,那這個小組就有「如日光自照」的氣質——清淨是它自己發出的,不是借來的。
最易映射錯的地方: - 把「比丘持淨戒」誤讀為「出家才持戒,在家不需要」——其實戒律的精神是共通的; - 把「淨信」誤讀為「信仰什麼宗教」——其實是指對正法的清淨信心,是內心的質地而非宗教身份; - 以為四眾德相是固定的——其實每個人在不同階段可能偏向不同德相,有人中年時紀律為主,晚年智慧為主。
走查四:你現在站在哪裡?——四向四果的自我評估
不必等到「圓滿」那一刻。問自己:
- 我是否已瞥見某種真相,並且決定不再回頭? 如果是,你至少是「向須陀洹」——已經看到河流的源頭,並開始走入。 - 我是否仍會被貪瞋痴強烈席捲,但程度已比從前減輕? 這是「向斯陀含」的特徵。 - 我是否已能在某種程度上不被某些粗重煩惱所動? 這是「向阿那含」。 - 我是否所有煩惱都已在根本上被解除? 這是阿羅漢。
關鍵是:向 與 得 之間並無鴻溝;「向」本身就已屬於賢聖眾。這一點對當代人意義重大——我們常以為「我還沒悟」「我還沒到」「我還不夠格」,因此把自己永遠放在門外。但《增壹阿含》明確告訴我們:只要你真誠趣向,你已在其中。
最易映射錯的地方: - 把「得」當成唯一目標,把「向」視為「失敗者」——這是對經文的誤讀; - 把四果當成「升遷表」,非要知道自己「排在哪裡」——這本身就是驕慢; - 把聖道窄化為「出家人的事」——四果不限於出家,在家居士同樣可以走完這條路。
走查五:為孩子挑選補習班——百賢聖的啟示
帶孩子挑選才藝班時,你會被各種「第一」光環包圍:「鋼琴第一」「奧數第一」「演說第一」。回想《增壹阿含》列舉的「百賢聖」——沒有一個是因為某項單一技術第一而成為賢聖:
- 質多長者是「智慧第一」,但這智慧不限於學問; - 須達長者是「大檀越主」,是慷慨的第一; - 呵侈阿羅婆是「恆坐禪思」,是沉靜的第一; - 勇健長者是「降伏魔宮」,是戰鬥力的第一。
這意味著:賢聖的「第一」是德性的第一,不是技藝的第一。在當代,這提醒我們——為孩子挑選榜樣時,比起看「會幾種才藝」,更要看「他待人如何」「他失敗時怎麼反應」「他在無人看見時做什麼」。
最易映射錯的地方: - 把賢聖等同於「社會上有名的人」——百賢聖中的三果商客、闍利長者,都是當時不出名的在家修行者; - 把「德稱第一」窄化為「能力第一」——「降伏外道」不是辯論冠軍,而是能在心性上真正對治煩惱; - 把百賢聖視為歷史人物——其實這種人現在仍在你身邊,只是你不一定會用「聖」這個字形容他。
走查六:你的良師益友是「僧」還是「賢聖眾」?
這一條最容易被忽略,卻是核心:
- 僧(廣義的出家人)可能僅止於剃髮染衣、守基本戒律、生活於僧團; - 賢聖眾則是僧中已真正在解脫道上走著、有內在質變的那群人。
《增壹阿含》特意作了這個區分。當你尋找老師、學習對象、傾訴對象時: - 「他披著僧袍」≠「他是賢聖」; - 「他在佛教界有名」≠「他已入聖道」; - 「他能說會道」≠「他能制住自己的瞋心如制逸馬」; - 「他持戒清淨」可能只是接近賢聖的必要條件,還要看他的見地、禪定、智慧是否同步。
最易映射錯的地方:當代人極易陷入「名氣即聖」的誤區,把曝光度、追隨者數量、頭銜當作聖性指標。《增壹阿含》的「不瞋亦不害」和「住賢聖眾」的標準,提醒我們:真正的聖性,是內在的、能被親近相處所驗證的,不是媒體能賦予的。
三、當代人為什麼需要這個概念
3.1 對抗「一切都可量化」的時代病
當代社會傾向把所有價值換算成數字:點贊數、收入、排名、追隨者。在這種氛圍下,「賢聖」這個概念最大的貢獻,是把價值尺度重新拉回內在的質地:
- 你的見地是否清晰? - 你的瞋心能否被制住? - 你的戒律是否清淨? - 你的信心是否不為外境所動? - 你的有漏是否在減少?
這些都不能被點贊,但每一項都比下一個 KPI 更影響一個人的生命品質。
3.2 重建「精神性群體」的可能性
現代人越來越孤立,朋友圈變成通訊錄,社群變成同溫層。賢聖眾概念提供了一種真正的精神性群體的可能性——不是為了利益交換,不是為了情緒取暖,而是因為我們共同走在一條通往解脫的路上,彼此砥礪、彼此見證。
「如日光自照」這個比喻尤其深刻:好的群體是自己會發光的,它不需要你一直為它打光、維護它的形象、掩飾它的問題。當一個群體需要你花大量精力去「維護人設」時,它已經不是賢聖眾。
3.3 區分「宗教身份」與「內在修為」
當代佛教環境中,常見兩種極端的誤讀: - 過度神化:把任何披僧袍的人都視為神聖不可批評; - 過度輕蔑:把所有宗教人士都視為「職業的」「不真誠的」。
「賢聖眾」這個概念精確地切在兩者之間:出家僧團中的確有一群人已真正走在解脫道上、他們值得我們的恭敬與學習;但這並不意味所有僧團成員都已達此境界。這既保護了真正的賢聖不被埋沒,也避免了盲目的崇拜。
3.4 為自己的人生設定一個清醒的座標
「四向四果」其實是一個極為實用的自我評估框架——不是為了炫耀自己到了第幾果,而是誠實地問自己:我現在在哪裡?我有沒有在走?我有沒有偏離?
這種自我評估不需要「神秘經驗」——你可以從最基礎的層面開始: - 我還會不會為了小事大發脾氣?(瞋心管理) - 我還會不會明知不該做而去做?(戒律清淨) - 我有沒有時時覺察自己的起心動念?(正念)
每一項都與「向須陀洹」所必須具備的條件相呼應——「見道」不是看到什麼神秘景象,而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現實是什麼。
四、常見誤讀與澄清
誤讀一:「賢聖就是神通廣大的人」
澄清:經文從未把神通列為賢聖的必要條件。「百賢聖」中的「降伏魔宮」「神德第一」可能涉及某種能力,但核心的定義始終圍繞戒、定、慧三學——尤其是「護念清淨」「心解脫、智慧解脫」「不瞋亦不害」這種內在質地。神通是副產品,不是資格。
誤讀二:「賢聖只能是出家人」
澄清:《增壹阿含》明確將「優婆塞淨信、優婆夷亦然」列為善眾的必要組成;百賢聖名單中至少有四到五位是「長者」(在家居士)。賢聖眾包括完整四眾——只是在家者的德相強調「淨信」,而出家者的德相強調「持戒」「多聞」。
誤讀三:「向」不算,「得」才算
澄清:這是對《增壹阿含》最常見的誤讀。經文明確說「四向成就人,四者成果實」——「向」與「得」並列構成「賢聖之眾」。真誠趣向解脫、已進入聖流的人,已是賢聖眾一員。這給了所有正在努力中的人極大的肯定。
誤讀四:「賢聖就是沒有情緒的人」
澄清:「不瞋」不是「沒有情緒」,而是「當瞋心盛起時能制住它」——「盛瞋恚能持,如制逸馬車」。這承認人皆有情緒,強調的是駕馭的能力。把它讀成「不能生氣」是反向的壓抑,反而違背了「心解脫」的本意。
誤讀五:「賢聖是遙不可及的神」
澄清:《增壹阿含》中描述的賢聖弟子「四月之中而自娛樂,遊心四禪」——他們不是漂浮在天上的人,他們仍吃飯、修行、自娛。同經所引「如似彼樹漸漸開敷」的比喻強調的是「漸」——這是一個自然的、可達成的過程。賢聖眾的存在,不是要讓我們仰望,而是要讓我們知道這條路確實有人走通過。
誤讀六:「支持賢聖就是攀附名僧」
澄清:《增壹阿含》談供養護念的功德,核心是「所施對象」的內在質地,而非其社會地位。把「供僧」窄化為「認識某某大和尚」「搶到某某法會名額」,已經偏離經文的本意。真正的供養對象是「已趣向或已證得四果的修行人」,不論他有名無名。
誤讀七:「賢聖一定是男的」
澄清:四眾中比丘尼、優婆夷都是賢聖眾的正式成員。佛經中如《增壹阿含》《雜阿含》皆有女性證得須陀洹、阿羅漢的記載(如《雜阿含》中的須摩提、「此百賢聖」中的某些女性弟子;另在律藏中亦有大量女性阿羅漢事蹟)。佛陀在《增壹阿含》中以四句偈頌讚僧寶:「賢聖眾第一」——這個「眾」包含女性。
誤讀八:「四果就像證照,可以『考一張』」
澄清:四果不是考試等級,而是道次——親自走過的路程。「得」這個字在古譯中有「成就」的意思,是指內在狀態的真實改變,不是領取一張證書。每個人的因緣不同,有的利根者(如「初聞法藥成賢聖證者」三果商客)聞法即證,有的鈍根者需數十年累積。重點不在速度,而在真實。
結語
「賢聖眾」這個概念給當代人最重要的提醒,或許是這一條:
在一切都在被量化的時代,在一切身份都可以被製造的時代,仍然有一群人,是以內在的質地來定義的。
他們的「聖」不來自任何機構的授予,不來自任何名號的賦予,而是來自: - 見地的清朗(七正道分中的正見); - 瞋心的調伏(「不瞋亦不害」); - 戒律的清淨(「比丘持淨戒」); - 聞法的深入(「比丘尼多聞」); - 信心的不動搖(「優婆塞淨信、優婆夷亦然」); - 生死大事的了辦(「生死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辦」)。
而更動人的是:「向」也算數。只要你決定走上這條路,你已是這個群體的一員。
這不是一個封閉的精英俱樂部,而是一個永遠對真誠努力者敞開的群體。它的第一性不是榮耀,而是方向——是朝向解脫、朝向清淨、朝向「如日光自照」的那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