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這個概念在說什麼
1. 四個字的現場——「廓然無聖」
要把「無聖」講清楚,最快的方式是先回到那個歷史現場。東土禪宗初祖菩提達磨與梁武帝,有過一段被《景德傳燈錄》(T2076)記下來的對話,收錄於該書〈初祖菩提達磨傳〉。武帝蕭衍是出了名的虔誠佛教護持者,他問:
「如何是聖諦第一義?」
——這句話本質上是在問:真理的極致、那個「再沒什麼能超過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他期待的回答大概是一段堂皇的描述——什麼圓滿、什麼光明、什麼清淨莊嚴。達磨給的是四個字:
廓然無聖。
「廓然」——開闊、寬敞、空曠,跟堵住、塞滿相反,像推開窗看見一片大虛空;「無聖」——沒有「聖」這回事,更準確地說,沒有可以拿來固定標舉、相貌可指認的「聖者」。
「廓然」是空間氣象,「無聖」是把那個空間裡所有試圖立起來的形象——聖、凡、悟、不悟——一併按下。所以這四個字合在一起,不是「什麼都不是」的空無,而是「開闊得無可標舉」。
武帝愣了一下,順著我們都會有的衝動往下追問:
「對朕者誰?」
——站在我面前,回答我這個問題的是誰啊?
達磨答:
不識。
這個「不識」不是謙虛說「我沒見過您」——他是梁武帝面前站著的人,這明擺著;「不識」也不是裝神秘。他的意思是:在這個「廓然無聖」的場域裡,沒有「一個叫菩提達磨的人」——一個固定的認識主體並不存在,否則就成了對「聖者」的重新標舉(只是換了個名字叫「達磨」而已)。
所以「廓然無聖」與「不識」是同一刀的兩段:上半段砍掉「聖者」這個名詞,下半段砍掉「能見聖者的人」這個名詞。兩刀合起來,才把那片「廓然」真正撐出來。
2. 同一把刀切過另一段對話——功德問答
同一段訪談的另一頭,武帝列出他的佛教政績:
「朕即位以來,造寺、寫經、度僧,不可勝紀,有何功德?」
達磨的回答是:
「並無功德」,並補充說這些只是「人天小果、有漏之因」,「雖有而非實」。
這個「無」不是空話,他接著點出「真功德」的樣子:
「淨智妙圓,體自空寂」,「不以世求」。
整段連起來讀,你會發現:達磨不是在批評武帝做錯了什麼,他是在區分兩種求取方向。武帝用可計量的方式(建幾座寺、抄幾部經、剃度幾個僧人)去抓功德——達磨說那抓到的不是究竟,最多隻是「人天小果」,輪迴裡的小甜頭。真正的功德在「淨智妙圓、體自空寂、不以世求」——那種不能用工時、不能用人頭、不能用 KPI 衡量的東西。
把這段放回「無聖」的大傘底下讀:「聖」與「功德」,根本是同一件事的兩面。武帝問「聖諦第一義」,是想請達磨為他指出那個至尊至高的「聖」;武帝問功德,是想為自己做過的事結算出一張「聖」的證書。達磨在兩邊都用同一個動作擋下來:不要拿世間可數的東西,去固定不可數的東西。
3. 三個角度、四種「無」——同一把刀的不同鋒面
《景德傳燈錄》裡圍繞這一觀念用了好幾組相當接近的句子,每一組都從不同側面切進來。我按來源照列,不壓扁成一個口號:
(A)從「得」上否定——「性上本無生」這句,達磨特別加一行注:「此語是為對求人說」,意思就是這話還帶著「對機」的色彩,是針對還在求的人才需如此說。底下接「於法既無得」,所以不應該繫念於「決不決」——也就是:法上沒有你可拿到的固定產品,別再糾結於「我究竟有沒有決定性地明心見性」這回事。
(B)從「是非」「道理」上否定——「聖人說知見,當境無是非;我今悟真性,無道亦無理。」這裡直接用了「聖人」這個詞,卻沒有去畫任何具體的聖者面孔——聖人所說的知見,落在當下那一境裡沒有「對/錯」「是/非」的對立相;至於「真性」,更是「無道亦無理」,連「道」這個字都是不必要的相。這一段是「無聖」的另一刀鋒:連我們通常用來談究竟實相的詞——道、理、真性——也都要再放一放。
(C)從「比較」上否定——「至聖無長短」,並且勸人放下「輕慢意」。聖不聖,不由比出來;不是修了二十年就比修了五年「更聖」,不是看完《楞嚴》就看過《法句》的人更接近什麼。「至聖無長短」連「層級」都要拔乾淨。順帶的,達磨特別叮嚀「輕慢意」要除——這個至要緊,因為「無聖」之說極容易被讀成居高臨下的驕慢——「你們這些凡人啊,我跟你們說,聖都沒有……」達磨提醒:這把刀不是用來拔高的,是用來除慢的。
4. 概念的核心是「固定標舉」,不是「否定存在」
把上面幾段疊在一起,我把「無聖」的內涵用一句話壓住:
「無聖」不是說世界上沒有覺醒的人,而是說「聖」這個標籤、「聖者」這個相——凡可由言語、功德、資歷、比較去確定者——不是第一義。
這是「無聖」整個概念最容易被誤讀、也最關鍵的地方。它屬於「否定式的教學手段」(教學上的「截斷」),不是「否定式的存在論斷言」。存在覺悟的佛陀嗎?禪宗從不否認。存在解脫的人嗎?從不否認。但「聖」一旦被當成可以指認的相——可以寫成自我介紹、印在名片上、堆在成就單裡——它就不再是第一義,而是第九十九義、第九義、第 N 義。
所以,「無聖」的精準讀法是:第一義上不可固定任何「聖」的相。這是一個「不可……」(謂詞性的限制),不是一個「沒有……」(存在性的否定)。
5. 它在整個解脫道里放在哪裡?
把鏡頭拉遠一點——「無聖」這種表述,不是給初學者接觸的第一句話,而是修行到某個節點上必須接住的一刀。
一個慣常的路徑大致是這樣: - 初機——信有佛、願成佛、念佛拜佛持戒修定——這個階段用得上佛號、佛像、佛的功德,是「有聖」的語境。 - 行深——讀經、參話頭、入定、起疑情——這個階段佛的語言、菩薩的形相常常還是助力。 - 到了一個關口——開始對「悟」「成佛」「聖」這些概念本身產生黏著——開始追求「我到底開了沒有」「我現在這個是不是聖境」——這個時候,「無聖」這種法語的時機就到了。它的功能是:當你想抓住「聖」,把它從你手中解開;當你想證明「我是」,把它從你心裡拆下。
《金剛經》那有名的「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其實也是在同一個層次上開刀——「不住」就是不在任何對象上滯留,包括不在「聖」上滯留。《心經》「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則是對構成「我」的要素作空觀,與「無聖」在第一義空闊無相上是同一條河,但切入點不同(五蘊是構成面,「聖」是向目標面)。
簡單地說:「無聖」是禪宗面對「究竟實相不可被心識的對象化」這件事時,最具辨識度的口頭表達。 它沒有出現在任何一部經裡——它出在《景德傳燈錄》這類禪宗史傳裡,標號 T2076;這正是為什麼記錄時要特地標「廓然無聖」這個原詞,不可以隨意改寫成「無相」「無我」之類——那是另一個概念,有它自己的出處與脈絡。
二、生活裡的走查
下面我把這把刀拿進當代生活的幾個具體場景,按「廓然無聖」「並無功德」「不以世求」「當境無是非」「至聖無長短」「不識」逐一走查,並順手點破大眾最容易映射錯的地方。
場景 1|禪修營裡的「結業典禮」,與冥想 App 上的連勝天數
一個三十多歲的工程師結束了十天的閉關。營隊給每人發了一張「結業證書」,寫的是「已完成 100 小時禪修」。他回家後,手機裡的冥想 App 剛剛把連續天數推到 365 天,年度報告裡出現了一行金色的字:「You are in the top 2%」。
如果他一不小心就會有兩個念頭: - 「我真的比別人更進入這個了。」——這就接近「至聖有長短」的對立面。 - 「我已經有什麼成果了。」——這就接近武帝式的「造寺、寫經有何功德」。
走查: - 「並無功德」:App 上那 100 小時、十日閉關、一年的連勝是真實發生過的事;但若把它理解為「功德」的累積,就已經是「人天小果」——有用,但是「非實」。 - 「不以世求」:那個 100 小時本身如果有價值,不是因為「累積到了 100」這個數,而是每個小時裡「淨智妙圓、體自空寂」的成分——而那個成分,恰好不能用人頭攢出來。 - 「至聖無長短」:他不必比那 365 天不如他的人更接近什麼;同樣,也不需要因為自己沒到 365 天就覺得卑微。 - 最易映射錯的地方:把「無聖」當成「所以冥想 App 不重要、別累小時數」——錯了。「無聖」不反對練習,它是說不要把練習換成「我比別人更接近聖」的證書。
場景 2|靈性社群的自我介紹:「我是開悟的」
人際網絡上常見的自我標籤:開悟、覺醒、意識揚升、見性、明心。寫在自我介紹裡、簽名檔裡、頭像右上角的小圖示裡。這正是武帝式的「造寺、寫經、度僧」升級版——他用建廟標舉自己是護法者,當代人用自我標籤標舉自己是覺醒者。
走查: - 「廓然無聖」:第一義上沒有「聖者」這個相可以指認——也包括「我是聖者」這個相。 - 「不識」:達磨站在武帝面前,「對朕者誰」時答「不識」——一個能指認的「我」已經是構成了,於是就把第一義遮了一半。自我介紹裡那個「我」,正是達磨砍掉的那個。 - 最易映射錯的地方:以為「無聖」是要叫人承認「我不是開悟的」,但這只是把構建換成反構建,沒真正離開同一個「聖」的相。真正的走法是連「我不是開悟的」這個構建也放。
場景 3|親子之間:「我懂得比你多,所以我說了算」
父母若有一點靈性學習,會不自覺在孩子面前把「我懂得放下,所以這事我說了算」當成權威。職場裡也常見:「我內觀過,所以我對沖突的反應比你成熟,這事我做主。」
走查: - 「當境無是非」:聖人說的知見落在「當境」,是「此刻這一境」的,不是拿來裁判下一刻的。 - 「至聖無長短」:不要把自己的修行長度,轉成對別人輕重的裁判。達磨同時提醒——「輕慢意」要除。 - 最易映射錯的地方:以為「當境無是非」是「所以在一切情境中都沒有是非」——但這是讀過頭了。「當境」是個極細的工夫:在當下,看清並放下對是非的執著,不是「我看清了所以我來分辨誰對誰錯」的裁判臺。
場景 4|「修行資歷」在社交場合裡的展示
飯局上新朋友初次見面,問「您做什麼的」。本來回答是某某職業,但若有一點修行的修養,可能拐彎說「我是個修行者」「我接觸佛法 N 年了」「我跟某位老師學的」——這些本來是中性資訊,但若悄悄帶著「所以我比在座各位更接近什麼」的底色,就進入達磨要砍的區域。
走查: - 「至聖無長短」直接打掉這層。 - 「不識」打掉那個自報家門、依靠資歷成立主體的動作。 - 最易映射錯的地方:以為「無聖」是「不能說自己在修行」。修行本身不需要藏,但靠修行來建構一個層級,這個動作「無聖」是必須除的。
場景 5|連「我放下得比較好」都要懷疑
場景最微妙之處,是當你已經懂一點「要放下」,於是開始得意自己放得下——同事因為被搶功氣得發抖,你能平靜地做該做的事,於是你想:「嗯,我已經可以放下了。」
走查: - 達磨的「當境無是非」是在這一刻生效:放下是否成立,與「我是否已經學會放下」無關——一旦把「我學會了」放進來,就又重新黏上去了。 - 「不識」打掉那個會判斷「我放下了」的主體。 - 最易映射錯的地方:把「無聖」讀成「不要有內在的成就感」這種輕飄飄的自抑,那是把深的東西讀扁了。「無聖」不是不准你內在平靜,是不准你把那個平靜搞成「我比別人更平靜」的標籤。
場景 6|在專業場域裡「我以內觀來做決策」
一個經理跟團隊說:「我學了內觀,所以讓我做這個決定吧。」這是當代「修行資歷」最隱蔽的進場方式。
走查: - 「不以世求」:任何修行都不應該在專業判斷場域被當成一種頭銜用。 - 「並無功德」:禪修的功課不在於累積了一張可以調用的票;它對決策的助力——如果有——是那張票之外的。 - 最易映射錯的地方:以為「無聖」就要完全隔開修行與專業;不是。是說不要讓修行在專業場域變成「我有了什麼,所以……」。修行的影響力,可以,但「拿修行做說服工具」則是構建。
三、當代人為什麼需要它
「無聖」這個禪宗概念,在今天這個時代顯得格外鋒利,原因至少有三層——它剛好戳中這個時代的幾個典型痼疾。
第一層:我們活在處處「量化自己」的年代。
從量化自己的生活步數、睡眠時長、心率變異,到量化自己的冥想分數、唸經次數、禪修天數、靈性進度,《景德傳燈錄》裡的梁武帝其實離我們沒那麼遠——只是他那時代可量化的指標是廟宇與經卷,我們今天是 App 截圖與連勝天數。達磨那句「並無功德」,放在今天可以拿來貼在每一張靈性 KPI 表的邊上:「這個分數,不是那個功德」。
第二層:我們活在處處「人設自己」的年代。
自我介紹、簽名檔、社交媒體簡介、履歷開頭的 Profile——都是相。當「自我介紹」被引入靈性領域,「我是個覺醒中的人」這條陳述本身就成為一個需要管理的對象。「不識」這一刀,砍的正是「介紹自我」這個動作在第一義上的不可能。當然我們日常仍然要自我介紹,達磨不是說日常自我介紹都該取消;他是說若把這個介紹延伸到「聖」這個維度上,第一義就破了一個洞。
第三層:我們活在處處「互相評價靈性」的年代。
社交媒體讓我們得以瞬間對比——A 學了什麼派別、B 跟了哪位老師、C 的自我介紹寫得更接近某種「覺醒」。這種橫向比較在過去不容易,今日常常發生。「至聖無長短」這條,就像一帖外科手術式地針對這種比較痼疾。
我要順手作一個對照提醒:我借用當代場景(App、社群、自我介紹)作類比,是為了讓讀者感受「無聖」這個觀念在今天的對應處,但這類比不等於科學證明。 當代心理學、宗教社會學對「靈性資本」「靈性階級」現象有觀察,但這些研究本身仍有大量未決之處,且多數未對應到禪宗教學的精細語義。把這些作為「感受的鏡子」用,比作為「論證的依據」用更安全。
另一個更深的當代需求是——我們這種時代還盛行另一種反方向的反應:聽到「無聖」就直接擺爛。「既然聖都不存在,那我修什麼練什麼,我何不放鬆等死算了」。這是把深智慧讀成懶散的理由——而這種讀法,是當代人獨有的、也特別需要「無聖」原意來救治的一種病。修行的未完成,絕對不是「無聖」能開的藥。
四、常見誤讀與澄清
下面這一節是整篇最重要的工作區。「無聖」這個概念,幾乎所有大眾能誤讀的方向,都有人誤讀過;我把幾種代表性的,連同該如何澄清,逐條列出。
誤讀 1:「無聖」就是「沒有聖人這回事」——虛無主義讀法
這是最常見的讀法,源於把「無」當成存在性的否定。
澄清:「廓然」這個字壓住了這個方向。「廓然」不是「沒有任何東西」的虛無,而是一種開闊的、可以容得下一切而不被任一相黏住的場域。「無聖」是說「聖」的相在這個場域裡站不住,不是說場域裡沒有任何覺醒的存在。禪宗從來不否認有覺醒的人的存在,祂也從不否認歷代祖師的覺醒(這正是《景德傳燈錄》這本書在記錄的事情)。祂否定的只是「聖」能變成一個名字、一個標籤、一個相。「無聖」屬於第一義上的「不可指認」,不是存在論上的「不存在」。
誤讀 2:「無聖」就是「不用修了,反正也修不出什麼」——懶漢讀法
當代人很容易聽到「無聖」之後,自然滑坡到「所以都空的,我修什麼」。
澄清:「無聖」的整個大傘底下,有「當境無是非」「淨智妙圓、體自空寂」這些正面句子。第一義上沒有「聖」的相,可不等於當下不需要工夫——恰恰相反,「當境」二字就是在說,每個當下都是工夫的所在;「淨智妙圓,體自空寂」八個字全部是正面工夫的方向。達磨自己面壁九年,並不是因為「反正都沒有」,恰恰是因為那個不是「有」可以描述的東西,需要用很長的工夫去發現它的本來面貌。
「無聖」這把刀,是砍給已經在修、並且被「我要修成聖」這個構建所困的人,不是給從未修過的人在第一步就要拿的武器。
誤讀 3:「無聖」就是「連是非都不要分」——道德混亂讀法
聽到「當境無是非」,有人會解讀成「因此不需要分辨是非」。
澄清:「當境」這兩個字極細。它不是說「在一切情境裡一切時間都不要分」,而是說在當下這個境中,要把「是非」的對立相看清楚、放掉,不讓它干擾心的工作。這不是對道德行為的豁免。一個認真落實「當境無是非」的人,在日常是非上反而通常更清明——只不過這個清明不來自「我在裁判」,而是來自「我看見了這一層,但我不被這一層綁住」。把這讀成「我可以對錯不分」,是把聖境降格為「無責任」。
誤讀 4:「無聖」是用來「我比你高,我比你懂得多」的——輕慢讀法
達磨在《景德傳燈錄》這一段特地補一句「汝除輕慢意」——這個提醒不是平白放的。他早就知道這個教法太容易被反向解讀成「瞧,你們都在求聖,而我無聖,我懂。」
澄清:如果有人拿「無聖」這個詞,姿態上「我懂得這件事,所以你不懂」——那正是達磨要砍的那一刀,砍中了這個「拿著刀的人自己」。所有真正守住「廓然無聖」的人,姿態上不會有「我比別人明白」的樣子,反過來,可能比一般人還更沒什麼,這才對。
誤讀 5:把「無聖」當成冷調的、智性的——情感讀法的缺失
達磨與梁武帝這段對話,在後世藝術作品裡常被描繪得冷淡到極點——北傳佛教史裡達磨的形象常被賦予一種冷峻、智性、幽默感稀薄的特質。但《景德傳燈錄》給的「不識」兩字,裡頭未必只有冷;它可能是慈悲的——他不願意替武帝指認出一個「聖者」的樣子,免得武帝用那個樣子去抓緊、又因此錯過當下。
澄清:「無聖」不是冷調的、不是知識優越的、也不是傲慢的。它是慈悲到極點的——把你的「可以抓的東西」撤走,免得你抓了它就誤以為抓到了真理。懂了這層,「廓然無聖」「不識」兩句的味道會完全不同。
最後一個容易混淆之處:「無聖」和「無我」
兩者都是禪宗常見的表述,但不是同一個概念的不同寫法,不能互相替換。
- 無我(anātman):是三法印之一,原始佛教、部派、唯識、中觀都講,講的是構成主體的五蘊沒有自性,所以不存在一個恆常的「我」——這是從構成層面入手。 - 無聖:是禪宗在面對「究竟目標的相狀」時的一把刀,講的是究竟覺醒的那個狀態不能被指認為「聖」這個相——這是從目標層面入手。
把這兩個詞當成「意思差不多」的同義詞,是大多數靈性書寫裡最常見的糊塗事。《景德傳燈錄》這份素材特地指出「廓然無聖」這個原文詞形「不宜改寫為其他名稱」,正是要在這裡保險——因為「無聖」一旦被讀成「無我」的同義詞,那份站在「第一義」上、針對「目標相」的精準性就被磨掉了。
附帶一提:如果你以後讀到有人引用「我達磨認為什麼都不是、沒有聖人」這種通俗版的《景德傳燈錄》對話,那背後多半就是把「無聖」和虛無主義混為一談了的版本。真正的「廓然無聖」——那個「廓然」二字,是梁武帝沒聽懂的關鍵。你要是能在讀到「沒有聖人」四個字之前,先讀到「廓然」兩個字,這個概念就至少挽回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