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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用

禅宗观照鉴机之「照」与棒喝施为之「用」的合称,接引学人时观照与机用不二的双重作用。机器生成

类型 行门难度 进阶谛层跨度 究竟指向 四 · 离言空性共学初判 · 随使用进化

临济四照用之合称属宗门接引施设,不定于某一谛层,无初立层;以照用为直下全体作用之正面表诠,通离言,究竟第四重。

当代解读机器生成


一、这个概念在说什么

1. 一个被「棒喝」遮蔽的核心词

许多人听过禅宗的「棒喝」——德山棒、临济喝,以为这就是禅师接人的全部。其实「棒喝」只是「用」的一面,是落在动作上的那一瞬;而在那个动作升起之前、在那个动作本身之中,还有一层「照」——看见眼前这个人此刻真实处境的那一面。合在一起,就是「照用」。

圆悟佛果禅师(克勤,1063–1135)对这两个字下过极精准的界定:

其照也,廓周沙界而無餘。其用也,喝似雷奔棒如雨點。

这两句话不能漏掉任何一个字。「照」的特征是「廓周沙界而无余」——无边无际地照见,没有遗漏、没有拣择、没有事先的标签;它不是把注意力聚焦在一点的「注视」,而是整个场都被打开的「朗照」。「用」的特征是「喝似雷奔棒如雨点」——是临机触发的爆发性动作,如雷、如雨,没有延迟,没有预演,没有排练过的姿态。

一句话:是无遗漏的看见,是无预设的回应。合在一起,是禅师在面对学人时「见机」与「应机」的双重作用。

2. 临济的四句纲格:照与用的四种时序

临济义玄(?–866)为照与用的关系立下四种模式,这是禅宗临济家风最核心的纲格之一。原文必须按其顺序读,不能压扁成笼统的「照用不二」:

我有時先照後用,有時先用後照,有時照用同時,有時照用不同時。先照後用有人在,先用後照有法在。照用同時,駈耕夫之牛,奪飢人之食,敲骨取髓,痛下鍼錐。照用不同時,有問有答,立賓立主,合水和泥,應機接物。

四句各有特质,后世禅师以譬喻进一步阐发——这四个譬喻必须与四句一一对应,不能混搭:

- 先照后用:「露师子之爪牙」——先让学人看见自己被照见的状态,再施棒喝。临济自评:「有人在」,意指此时学人尚有「我」可被指认。 - 先用后照:「纵象王之威猛」——先以一棒一喝打断学人的思路,事后他才恍然被照见。临济自评:「有法在」,意指此时尚有「法」可被施设。 - 照用同时:「如龙得水,致雨腾云」——看见即是回应,回应即是看见,二者刹那并起,毫无缝隙。临济自评最峻烈:「駈耕夫之牛,夺饥人之食,敲骨取髓,痛下针锥」——这是把学人赖以为生的概念、依据、自我感,全部剥夺。 - 照用不同时:「提奖娇儿,拊怜爱子」——有问有答、立宾立主、合水和泥,是日常温和的接引;看见与回应之间有距离、有节奏,是凡圣共处的语境。

圆悟特别推重第三句「照用同时」,称之为「向上一窍」:「更须知棒喝交驰,照用同时,向上一窍始得。」又以「照用同时人境俱夺」为颂——此时连「人」与「境」的对待都一并夺却,学人连「被夺」的对象都立不起来。

3. 大慧的「开眼瞎眼」:四句的另一层观点

大慧宗杲(1089–1163)用另一组譬喻把这四句再翻过来看——这组譬喻也必须对应到具体的四句:

- 先照后用:「瞎一切人眼」——先被彻底照见,反而令人无处可逃,眼被「瞎」了。 - 先用后照:「开一切人眼」——先被一棒打断,事后豁然开朗,眼被打「开」。 - 照用同时:「半瞎半开」——既被照见又被施为撞击,一半迷茫一半清明。 - 照用不同时:「全开全瞎」——在日常问答中同时具备张开眼与被遮眼的双重性。

四句又分别对应「有宾无主」「有主无宾」「宾主俱无」「全具宾主」四种宾主关系。但大慧旋即提醒:这四句本身也是宗师「放行把住」的产物,可以一手推、一手挽,可以这样也可以那样,最终以「只许老胡知,不许老胡会」截断所有知解——照用不是可以用头脑「学会」的东西。

4. 照用不是孤立的:它与这些概念绑在一起

「照用」从来不是单独存在的术语,它在禅宗语境中与一组概念构成完整的接机作略:

- 宾主:照用与宾主是同一机用的两面。「一喝分宾主,照用一时行」——一句喝声之中,宾主已分,照用已俱。宾主是「身份面」,照用是「功能面」。 - 纵夺:照用一旦「临时」发起,便具体化为「纵」(放他过去)与「夺」(当下截断)两种手段。「照用临时,纵夺有以」。 - 权实:圆悟以「权实照用」并举——权巧方便与究竟真实之对待,恰与照用相应。 - 大机大用:临济家风标举「大机大用,脱罗笼出窠臼」,照用即此家风的具体落实。 - 四料简、三玄三要:圆悟以「四料四宾主,三玄及三要」并列照用,同属临济门庭的完整施设。 - 向背:大慧云「有照用无向背」——照用不落相对方向,东西南北皆可,皆不可由情识拣择。

5. 照用不是死法,是「临时」的事

干峰、圆悟、大慧反复强调一个字:临时

須知有照用臨時向上一竅在。

照用不是事先排练好的剧本,不是可以复制的话术模板。它必须在那一刻、那个学人、那个问句、那个身体姿态中,当场发生。若执著于「智照」想显露自己,反而「早昏暗了也」。

这意味着:照用的核心品质是即兴(improvisational),不是技术(technical)。它属于「善巧方便」,是妙应群机之具体施设;但它不是任意破格——大慧特别警戒:归宗斩蛇、南泉斩猫是真正的照用,后世学语之流随便砍东西、随便打人却自称「当机妙用」「大用现前不存轨则」,「总不是这般道理」。

6. 从接机到日用:照用的内化

大慧把照用从「师—弟」的场域延伸至修行者自己的日用工夫:

分別不生,虛明自照。

「照」落在虚明自照而不起分别——不是刻意监视自心,而是无分别时本有的朗照。「用」落在随缘应接而无安排造作——不是预演该如何反应,而是该说话时说话、该沉默时沉默、该行动时行动。

不擬心時一切現成。

若另起一个「我正在照用」「我正在检查自己有没有照用」之心,那个心本身就是妄念,正是大慧所说的「以手撮摩虚空,只增劳苦」。

照用的日用义,于是落在行住坐卧、应接动作之中而又不加分别的工夫,而非另求一个观照境界。


二、生活里的走查

照用是禅师对学人的技艺,但它背后的结构——无遗漏的看见 + 无预设的回应——其实每天都在我们的关系场里发生。以下用四个当代场景,把临济四句逐步走一遍。

场景一:先照后用——「露狮子之爪牙」

情境:你的下属连续三周在同一个项目上犯同一个错误,每次都用不同的理由解释。你已经隐忍了三次。

如果你此刻是「先照后用」,你会先做一件事:不是批评,不是建议,而是彻底看清他这个模式的全貌。这个「照」不是分析他「为什么」犯错,而是像镜子一样,把他整个回路的形状照出来——他如何回避、如何合理化、如何把责任推到工具、时机、他人身上。你甚至照见自己隐忍三周背后的那份疲惫。

然后「用」:你找他坐下来,平静地、不带指责地说出你照见的那个形状。「我注意到这是第三次了,每次你给的理由都不同,但结构是一样的。」这句话如「露狮子之爪牙」——他被照见了,他无处可逃,但他看见的是自己的爪子,不是被攻击

容易映射错的地方: - 把「照」误以为是「先想清楚再说」。不是的。照是朗照,不是分析。分析有结论、有方向;照没有结论,它只是把整个场打开。 - 把「用」误以为是「措辞严厉的批评」。不是的。用是临机触发的回应,措辞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瞬没有预演。

场景二:先用后照——「纵象王之威猛」

情境:你的好朋友陷入一段反复的自我否定叙事——「我又把事情搞砸了」「我果然不适合这份工作」「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每次见面都是同一套剧本,你已经听过十几次。你尝试过倾听、建议、共情,他都听不进去。

如果你此刻是「先用后照」,你会做一件出乎他意料的事:突然打断他。不是温柔地说「我理解你」,而是——「停。」

或者一句看似无厘头的话:「你今天衬衫很好看。」或者:「外头下雨了。」

这是「先用」——先施一棒一喝,把他正运行的概念回路打断。他会愣住。然后在这个愣住的缝隙里,「后照」才有可能发生——他忽然照见自己正在重复一台录音机,照见那个「搞砸了」「不适合」「就是这样」其实是台词,不是事实。

容易映射错的地方: - 把「先用」误以为是「情绪爆发」「受不了了所以打断」。不是的。临济的「用」不是情绪宣泄,它是机,是对机的精准触发——打断不是因为你烦,而是因为他需要被断。 - 把「后照」误以为是「事后教育」。不是的。事后教育是又一个概念;照是他自己忽然照见。你只是让那个缝隙出现,不能替他填补那个缝隙里要长出的东西

场景三:照用同时——「龙得水,致雨腾云」

情境:你在厨房切菜,两岁的孩子在你身后玩耍。你并没有刻意看他——你只是知道他在那里。然后你的眼角捕捉到一个动作:他正在伸手去抓炉子上刚烧开的水壶的把手。

在你「意识到危险」与「你已经冲过去拍开他的手」之间,没有任何缝隙。这就是「照用同时」。

「照」是你没有刻意注视但整个场都在你感知里的那个状态;「用」是你的手已经在拍开他的手的动作。两者不是「你先看到危险,再决定冲过去」——那是有缝隙的,是「先照后用」。在「照用同时」里,看见即是行动,行动即是看见。

临济说这种状态是「駈耕夫之牛,夺饥人之食」——它之所以剧烈,是因为它剥夺了我们赖以为生的「我先想、我再动」的那个「我」。在最深的照用同时里,没有那个「我」在主导,只有整个场的运行

容易映射错的地方: - 把「照用同时」误以为是「多任务处理」「一边做 A 一边做 B」。完全不是。多任务处理是有两个主体在轮流操作;照用同时没有两个主体。 - 把「照用同时」误以为是「边想边做」「快速决策」。也不是。快速决策还是有「想」与「做」的缝隙,只是被压缩了。照用同时是缝隙本身消失。 - 把这个场景中的「反射动作」完全等同于照用同时。需要分辨:动物的反射、训练过的肌肉记忆、极度熟练的技艺(如外科医生、钢琴家)能在行为上接近照用同时,但其主体性状态可能完全不同——这正是大慧为什么要警觉「不可泛称当机妙用」。

场景四:照用不同时——「提奖娇儿,拊怜爱子」

情境:你是一位大学辅导老师,每周见一位抑郁发作中的学生。她坐下来,你问她这周如何,她开始倾倒一周的琐碎与痛苦。你听,她说。中间你会问一两个问题、确认一些细节、回应她的情绪。最后下课,你说「下周见」。

这个过程,是「有问有答,立宾立主,合水和泥,应机接物」。照用不同时——你的「看见」(照)与你的「回应」(用)之间有节奏、有距离、有问有答的结构。这不是「不到位」的照用,这是日常的、合宜的、给人留有余地的照用。临济把它比作「提奖娇儿,拊怜爱子」——不是手术刀,是父母的呵护。

容易映射错的地方: - 误以为照用就必须是「照用同时」「人境俱夺」那种峻烈境界。不是的。临济四句并列,并没有说哪一句最高。圆悟推崇「照用同时」是「向上之要窍」,但向上不是向下,日常的照用不同时本身就是接引。 - 误以为「合水和泥」是贬义。不是的。和泥是把水和在一起,是接纳差异、容许混乱,是「我愿意和你一起在这团混乱里待着」的能力。

一个横切所有场景的提醒

无论是哪一句,照用都不是「我对你」的单向动作。圆悟、临济、大慧的所有用例都指向「」——这个字在禅宗里指的是「那个当下,师与弟、问与答、身与心、语与默全部撞在一起的那一刻」。照用永远发生在「机」里,离开了那个机,照用就只是技术


三、当代人为什么需要它

1. 我们已经失去「照」的能力

当代生活最大的特征之一,是我们几乎没有任何时刻能不被概念覆盖。醒着的每一刻,耳边都有语音、文字、推送、弹窗在为我们的经验命名、分类、定性。

心理学里有个概念叫「解释性捷径」(explanatory shortcut)——大脑倾向于把陌生的现象迅速归入已有的框架。当代神经科学家(如 Lisa Feldman Barrett 的构建主义情绪理论)也指出,我们对情绪、对他人、对自己的感知,很大程度上是大脑在建构的「预测」,而非纯粹的「接收」

禅宗所说的「分别」,与这个发现有结构上的相似性——但要注意,这不意味着科学「证明」了佛法,只能说两者关注到同一个现象的某个侧面。

「照」要求的是:暂停所有命名、归类、预测,让整个场不打折扣地、不被覆盖地出现在感知里。这种能力在当代极度稀缺,因为我们的注意力经济从根本上奖励「快速分类」而非「完整接收」。

2. 我们已经分离了「照」与「用」

当代生活的另一个特征,是「知」与「行」的高度分离。我们知道应该怎样(读过书、上过课、订过目标),却常常做不到。

这中间的断裂,部分是因为「知道」已经变成一种纯概念性的活动——它发生在语言区、前额叶,与身体、情境、当下时刻失去了联结。禅宗所说的「先照后用,有人在」「先用后照,有法在」,其实是在指认这种断裂:「人在」「法在」——主体与方法都还卡在概念层,没有真正进入机。

照用同时之所以重要,正是因为它要求主体与方法在当下同时崩解——不是「我想清楚了所以我去做」,也不是「我冲动了所以事后再想」,而是「那个想与做的分裂本身停止」。

3. 我们需要一种「不靠脚本」的能力

当代的回应越来越依赖脚本:客服话术、谈判模板、AI 生成的回复、社群媒体上精心设计的人设。脚本是「用」的高度僵化——它有「用」的形状,没有「照」的内容;它预设了情境、预设了对方、预设了最优反应,但它没有照见此刻这个人

临济说的「合水和泥,应机接物」这看似最普通的「照用不同时」,恰恰是对脚本的拒绝——它要求禅师对每一个不同的学人说不同的话、做不同的动作,而不是一套通用的回应。

当代人际关系中最让人疲惫的,往往不是冲突,而是「对方在按脚本回应我」的那种感觉——他没有照见我,他只是在执行他的角色。照用所指向的,是拒绝一切脚本,回归到对机的即兴回应的能力。

4. 照用不是技巧,而是主体性的转化

最后要说:照用最终不是一个可以「学会」的技巧。

大慧那句「只许老胡知,不许老胡会」——只有老胡(达摩)自己知道,连老胡自己都不能把它当作一个对象去「会」——正是这个意思。你不能把照用当作一个新工具加入你已有的工具箱;你已有的那个「工具箱主人」,本身就是照用要瓦解的对象。

这对当代人的意义是:我们习惯把一切都当作「可习得的能力」——情绪管理、沟通技巧、领导力。照用不是这一类。它是一种主体性的转化——从「有一个我正在使用照用」转化到「没有那个我,只有照用本身在发生」。这个转化在禅宗里就是开悟。


四、常见误读与澄清

误读一:「照」就是「思考」「分析」

澄清:照不是思考。思考是语言性的、有结论的、有方向的——它在某个命题上运行,最后产出一个判断。照是朗照,没有结论。圆悟说「廓周沙界而无余」——沙界是无限的,照也是无限的;它不是聚焦在一点的分析,而是整个场被打开。

类比(注意,只是类比):当代神经科学区分「自上而下的注意」(top-down attention,有目标、有方向)与「自下而上的注意」(bottom-up attention,被环境触发)。照比较接近后者——它不是「我选择注意什么」,而是「整个场都进来了」。

误读二:「用」就是「行动」「行为」

澄清:用不是预设好的行动。预设好的行动是剧本,剧本没有「机」。用是临机触发的,是对此刻这个情境的回应——同样的棒,在甲面前是赞,在乙面前是喝。同样的一句话,在丙面前是接引,在丁面前是打断。

大慧强调的「不安排、不造作、不拟心思量分别计较」,正是要把「用」从「预演的行为」中解放出来。

误读三:「照用同时」就是「边想边做」「快速决策」

澄清:边想边做是「先想再做」的缝隙被压缩到极小,但缝隙仍在。快速决策依然有决策者、有被决策的事。照用同时的关键是:没有那个决策者——既没有「我」在想,也没有「我」在做,只有事情本身在发生。

临济的「駈耕夫之牛,夺饥人之食」之所以剧烈,是因为它把「主体」这个东西整个剥夺了。当你把「照用同时」理解为「高效的多任务处理」,那个「多任务的我」正好是它要瓦解的对象。

误读四:「棒喝」就是禅的全幅

澄清:棒喝只是「用」的一种具体形式,不是照用的全部。把禅宗理解为「打人和骂人」,是最大的误读。

事实上,临济四句中「照用不同时」是「有问有答,立宾立主,合水和泥,应机接物」——这是最普通的日常对话。很多禅师根本不用棒喝,圆悟本人在多处开示中就是温和地讲述、追问、勘验。棒喝是峻烈一着,不是全部;对根机不对的人用棒喝,是真正的误用。

大慧特意警告:不可将任意破格泛称「当机妙用」——归宗斩蛇是当机妙用,学人随便砍东西不是;南泉斩猫是当机妙用,后人随便杀生不是。机是当机的机,不是任性的机

误读五:「照用」就是「禅师的专利」,与我无关

澄清:照用原是禅师接机的术语,但大慧把它延伸至修行者自己的日用:「分别不生,虚明自照」「不拟心时一切现成」。每个人都可以在自己的日常中练习——

- 练习「照」:每天找一个时刻,暂停所有内在对话,仅仅让感知场打开,不命名、不分类、不评价。 - 练习「用」:下一次面对需要回应的场合(家人、同事、陌生人),不预演、不准备脚本,让第一个真实的回应先出来,事后再观察那个回应。 - 练习「照用不同时」:在最普通的对话中练习「有问有答、立宾立主、合水和泥」——不是要当机锋,而是练习不脚本化地接住另一个人

但要记得大慧的提醒:「不拟心时一切现成」——若另起一个「我正在练习照用」之心,那个心本身就成了照用的障碍。照用无法被「练习」,只能被「不练习」——只有当那个练习的「我」放松到不再监控自己的时候,照用才会自己发生。

误读六:把照用「心理学化」

澄清:照用与当代心理学的多个概念有结构上的相似——正念(mindfulness)、非暴力沟通(Nonviolent Communication)、焦点解决短期治疗(Solution-Focused Brief Therapy)、主动聆听(active listening)——但禅宗的照用不是任何一种心理学技术

心理学技术的本质是「有一个工具可以帮助我更好地与他人互动」;照用的本质是「没有那个『我』在互动」。前者强化主体,后者消解主体。这是根本的差别。

把它们当作类比可以,把照用当作「东方心理学」的一个流派,则是把它的锋刃磨平了。


结语

照用这个词,看起来是禅宗内部一个技术性的接机术语。但它指向的,其实是每一个人在每一个关系中都在做、却很少做好的事:真正看见眼前这个人,并对这个看见做出真实的回应

我们被概念覆盖,所以看不清。我们被脚本绑架,所以回应失真。我们被「我」这个幻相占据,所以看见与回应之间永远有一道缝。

临济、圆悟、大慧这几代禅师用「喝似雷奔棒如雨点」那样的语言讲照用,不是为了让我们去模仿棒喝,而是要让我们知道:在我们生命里那些真正转化性的时刻——孩子伸手抓热水壶的那一秒、朋友在重复叙事中的那个愣住、下属照见自己模式的那一刻——已经发生过照用

我们要做的,不是发明它,而是不再挡住它

经典条目机器生成

一、定义与核心要义

「照用」为禅宗语录中表述接引学人时观照与施为双重作用之固定术语。「照」指廓周法界之观照鉴机,「用」指棒喝纵夺之应机施为。圆悟明确界定二者:「其照也,廓周沙界而无余。其用也,喝似雷奔棒如雨点」。照非静观,用非妄动,二者于当下一机中并行不二,构成禅师临机接物之核心手段。

二、主要论述

四句纲格

临济建立照用四句:先照后用、先用后照、照用同时、照用不同时。《古尊宿语录》载临济原语:「我有时先照后用,有时先用后照,有时照用同时,有时照用不同时。先照后用有人在,先用后照有法在。照用同时,駈耕夫之牛,夺饥人之食,敲骨取髓,痛下针锥。照用不同时,有问有答,立宾立主,合水和泥,应机接物。」 后世禅师以譬喻阐发四句:先照后用「露师子之爪牙」,先用后照「纵象王之威猛」,照用同时「如龙得水,致雨腾云」,照用不同时「提奖娇儿,拊怜爱子」。四句非平列死法,乃随机转换之机用,后人屡举此古德建立之法门。

圆悟承此框架而更强调「照用同时」为向上之要窍:「更须知棒喝交驰,照用同时,向上一窍始得」;又颂云「照用同时人境俱夺」,谓至此则夺却情识对待。

大慧另以开眼瞎眼喻四句:先照后用「瞎一切人眼」,先用后照「开一切人眼」,照用同时「半瞎半开」,照用不同时「全开全瞎」;四者又分属「有宾无主」「有主无宾」「宾主俱无」「全具宾主」。然大慧旋即指出,说有无、虚实、照用、宾主,皆可由宗师「放行把住」,终以「一手推一手挽」表现双向机用,不令学人执为定式。

照用与宾主、纵夺之系联

《古尊宿语录》将照用与宾主视为同一机用之两面:「一喝分宾主,照用一时行」;「钟皷才罢,宾主已分,大众齐来,照用俱了」;「临机照用须子细,互换宾主疾如烟」。照用之行处即宾主互换之处,故又云「照用临时,纵夺有以」,将照用与纵夺直接系联。

圆悟亦以「四料四宾主,三玄及三要」并列照用,举临济语后即喝一喝勘验学人:「且道是宾是主?是照是用?」 又以「权实照用廓尔」并举,追溯临济正宗「阐大机大用,脱罗笼出窠臼」,以照用为大机大用之具体落实。

照用之临时性与日用工夫

《古尊宿语录》强调照用非预设死法,须「临时」随机而发:干峰「须知有照用临时向上一窍在」。若执着「智照」而欲显他,反「早昏暗了也」。照用属善巧方便之妙应群机,须「随学人问处即夺」方为合宜。

大慧将照用延伸至日用实践:「分别不生,虚明自照」,于应缘处须「不安排、不造作、不拟心思量分别计较」。照之义落在虚明自照而不起分别,用之义落在随缘应接而无安排造作。又云「不拟心时一切现成」,切忌另起点检之心。大慧并警戒不可将任意破格泛称「当机妙用」或「大用现前不存轨则」,举归宗斩蛇、南泉斩猫等公案,明斥学语之流「总不是这般道理」。

大慧又云「有照用无向背」,谓照用不落相对方向、不容情识拣择,随以「只许老胡知,不许老胡会」截断知解。僧师相继下喝,即以「一喝分宾主,照用一时行」点明须于当下辨出宾主照用,方能于机境中自在独步。

三、不同部类与译本的表述差异

三部语录均以「照用」二字连用为标准术语,未见异称替代或异译分歧。差异在于论述重心:《古尊宿语录》以四句纲格与宾主纵夺之结构化表述为主;《圆悟佛果禅师语录》增入权实并举 与大机大用之家风溯源,并对照、用二字作明确分疏界定;《大慧普觉禅师语录》则侧重日用工夫中「虚明自照」之实践义,并特设警戒,不许泛称破格行为为妙用。

四、与相关概念的关系

- 宾主:照用与宾主互为一体,「一喝分宾主,照用一时行」,宾主为同一机用之身份面,照用为其功能面。 - 纵夺:照用临时则「纵夺有以」,纵夺为照用之具体手段。 - 权实:圆悟以「权实照用」并举,权巧方便与究竟真实之对待与照用相应。 - 大机大用:临济一系标举「大机大用」为家风,照用即其具体落实。 - 四料简、三玄三要:圆悟以照用与「四料四宾主,三玄及三要」并列,同属临济门庭之完整施设。 - 向背:大慧云「有照用无向背」,照用不落相对方向,不可由情识拣择。

五、代表性原文引用

我有時先照後用,有時先用後照,有時照用同時,有時照用不同時。先照後用有人在,先用後照有法在。照用同時,駈耕夫之牛,奪飢人之食,敲骨取髓,痛下鍼錐。照用不同時,有問有答,立賓立主,合水和泥,應機接物。
其照也,廓周沙界而無餘。其用也,喝似雷奔棒如雨點。
更須知棒喝交馳,照用同時,向上一竅始得。
一喝分賓主,照用一時行。
分別不生,虛明自照。
有照用無向背,只許老胡知,不許老胡會。

各经小结机器生成

圓悟佛果禪師語錄T1997 · 諸宗部

《圓悟佛果禪師語錄》論「照用」之要點,可歸納如下:

一、臨濟四喝之核心框架 此錄多次引述臨濟「一喝分賓主,照用一時行」之語,將「照用」置於臨濟家風之核心位置。師舉臨濟此語後即喝一喝,隨即勘驗學人:「且道是賓是主?是照是用?還委悉麼?」。又於上堂頌中以「四料四賓主,三玄及三要」並列「照用」,可見「照用」並非孤立概念,而是與「賓主」「料簡」「玄要」共同構成臨濟門庭之完整施設。

二、「照」與「用」之分別界定 在小參開示中,圓悟明確分疏二者:「其照也,廓周沙界而無餘。其用也,喝似雷奔棒如雨點」。「照」為廣遍法界之觀照,無有遺餘;「用」則落於棒喝之機用,如雷霆雨點之迅疾。此一界定將抽象之禪機落於具體之棒喝動作。

三、「照用同時」之圓成 本錄強調「照用同時」乃向上之要竅:「更須知棒喝交馳,照用同時,向上一竅始得」。又於舉雲巖問道吾大悲菩薩手眼之公案後,作頌云:「照用同時人境俱奪」。「同時」表示照用不二之圓融境界,至此則能「人境俱奪」,奪卻情識對待。

四、「權實照用」之並舉 在小參中亦以「權實照用廓爾」並列,並在舉興化接同參之公案中明言「是他也有權也有實」。權(權巧方便)與實(究竟真實)之對待,與照用相應,可見此錄以「照」「權」同屬觀照功能之一面,以「用」「實」同屬當下施行機用之一面。

五、「大機大用」之淵源 此錄追溯臨濟正宗「闡大機大用,脫羅籠出窠臼」,並於鄆王請小參中云:「大人具大見,大智得大用,發大機」。「大機大用」為臨濟一系所標舉之家風,照用即此大機大用之具體落實。

六、術語特色 本錄以「照用」為主體術語,未見異譯名;同時保留「照用同時」「照用一時行」「權實照用」等組合形式,皆承襲臨濟原語。其中「照」字專指觀照、鑑照之義,「用」字專指機用、施為之義,二字連用時強調不二之圓融。

大慧普覺禪師語錄T1998A · 諸宗部

《大慧普覺禪師語錄》論「照用」,主要置於禪者臨機接物、賓主互辨與日用應緣之中。「照」與「用」並非兩項可由知解分別的固定法門,而是在一喝、一拂、一問一答之際,同時顯出的觀照與作用。僧與師相繼下喝,語錄即以「一喝分賓主,照用一時行」點明:須於當下辨出何者是賓、何者是主,何者是照、何者是用;若能辨得,方稱得上於機境中自在獨步。這裡所用的術語正是「照用」,並與「賓主」配對,不另立抽象義解。

語錄又說「有照用無向背」,把照用說成不落相對方向、不容情識揀擇的現成作用;隨即以「只許老胡知,不許老胡會」截斷知解。此前並列諸佛祖師的「種種言語、種種作用」,追問究竟是知解還是非知解,顯示照用不可在語言、意識中定奪,也不可把祖師機語認作固定尺度。故其要點不在建立照與用的概念界說,而在臨機時能否識取鉤頭之意、拈得便行。

對照用的次第與配合,語錄完整列出四種術語形式:「先照後用」、「先用後照」、「照用同時」、「照用不同時」。先照後用被說為「瞎一切人眼」,先用後照為「開一切人眼」,照用同時為「半瞎半開」,照用不同時為「全開全瞎」;四者又分別關聯於「有賓無主」、「有主無賓」、「賓主俱無」、「全具賓主」。然而語錄並不讓學人執著這些分類,旋即指出說有無、虛實、照用、賓主,皆可由宗師「放行把住」;最後以「一手推一手挽」表現開眼與瞎眼的雙向機用,而不將其歸結為可思量的定式。

在日用實踐一面,照並非刻意監視自心。語錄說「分別不生,虛明自照」,又要求於應緣處「不安排、不造作、不擬心思量分別計較」,如此自然無欲無依,不住有為,也不墮無為;這才是日用四威儀中不昧本來面目的情形。其觀照之義 therefore 落在虛明自照而不起分別,作用之義則落在隨緣應接而無安排造作。

語錄進一步說,正當事境無可躲避時,切忌另起點檢之心;「不擬心時一切現成」。應接時但應接,靜坐時但靜坐,亦不可執著靜坐為究竟。若以一毫工夫刻意取證,反如以手撮摩虛空,只增勞苦。這使「照用」呈現為不離現前行住坐臥、應接動作而又不加分別的工夫,而非離開日用另求一種觀照境界。

語錄亦警戒把突兀行為泛稱為「當機妙用」或「大用現前不存軌則」。對歸宗斬蛇、南泉斬貓等公案,學語之流如此解說,被明斥為「總不是這般道理」;必須具備能知其落處的眼目,方不致只模仿表面作用。由此可見,本錄雖重應機之用,卻不承認任意破格即是妙用。

古尊宿語錄X1315 · 禪宗語錄部

照用——禪宗所說觀照與應機作用

《古尊宿語錄》以「照用」一詞作為固定術語,貫穿多則機緣語句,論述禪師接引學人時觀照鑒機與施為奪縱的雙重作用。全經未見其他異稱替代此概念,始終以「照用」二字連用呈現,可視為該書的標準術語形式。其論述核心可歸納為以下數端:

一、四句模式:先照後用、先用後照、照用同時、照用不同時。此四句為《古尊宿語錄》反覆舉揚的綱格。臨濟云:「我有時先照後用,有時先用後照,有時照用同時,有時照用不同時。先照後用有人在,先用後照有法在。照用同時,駈耕夫之牛,奪飢人之食,敲骨取髓,痛下鍼錐。照用不同時,有問有答,立賓立主,合水和泥,應機接物。」 後世禪師亦屢屢舉此古德建立之法門,並以譬喻進一步闡發:先照後用「露師子之爪牙」,先用後照「縱象王之威猛」,照用同時「如龍得水,致雨騰雲」,照用不同時「提獎嬌兒,拊憐愛子」。此四句並非平列之四法,而是隨機轉換之機用。

二、照用與賓主互為一體:此經常將「照用」與「賓主」並舉,視二者為同一機用之兩面。所謂「一喝分賓主,照用一時行」,一句喝聲之中,賓主已分,照用同時並行。又云:「鐘皷才罷,賓主已分,大眾齊來,照用俱了」;「臨機照用須子細,互換賓主疾如烟」。照用之行處即是賓主互換之處,故又云「照用臨時,縱奪有以」,將照用與縱奪直接繫聯。

三、照用之「臨時」特性與向上之竅:照用非預設之死法,而是「臨時」隨機應變,故云乾峯「須知有照用臨時向上一竅在」、「照用臨時,縱奪有以」。若執著於「智照」而欲顯他,反而「早昏暗了也」,可見照用必須當機而發,不可預擬。

四、照用屬善巧方便之妙應羣機:此經區分二種方便——真實方便(說無有間,性自神解)與善巧方便(妙應羣機,得坐披衣自看始得)。照用即屬善巧方便之隨機施設,乃應機接物、合水和泥之手段,須「隨學人問處即奪」、「有問有答」方為合宜。

總之,《古尊宿語錄》以「照用」作為接機作略的核心術語,固定以四句架構表述,並緊密繫聯「賓主」「縱奪」「應機」諸概念,呈現觀照與施為不二、隨機轉換之禪機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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