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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相

nimittodgraha

执取事物表相为实有机器生成

类型 心所难度 进阶谛层跨度 二 · 缘生→性空共学初判 · 随使用进化

取般若语脉「执相为实有」义,须性空见地立足;想蕴「于境取像」之取相属同名异指,不并入本跨度

当代解读机器生成

这个概念在说什么

一句话定义:取相,是心以忆念、分别为工具,执取诸法的相状——而这些相状本无所住、无可得,是覆障慧眼、不能见如来法身之根本原因。

要真正理解「取相」,不能只把它当作「执着」或「想法」的同义词。在《中论》(龙树菩萨造、鸠摩罗什译,T1564)的论证中,取相是一个结构严密、有层次有支分的概念。它包含几组相互交织的子论证,每一组都在拆解一个我们习以为常的预设——诸法有独立的、可被抓住的「相」(lakṣaṇa,mark / characteristic)。

一、相不住于任何处

《中论》提出核心偈颂:「有相无相中,相则无所住;离有相无相,余处亦不住」。意思是:相不住在「有相法」之中,不住在「无相法」之中,除此二者之外也找不到第三个住所。

论中以牛相为喻详解:角、尾端有毛、颈下垂𩑶,是名「牛相」;离开这些具体特征,所谓的「牛」根本无从安立;反过来,若没有「牛」这个所依对象,「角」与「毛」与「垂肉」这些相状也没有立足之处。

这个比喻打中了一个常被忽略的事实:我们所谓的「特征」,从来都不是漂浮在虚空里的独立实体。它必须挂在「某个对象」上才能被识别;而那个对象本身,又是由这些特征组装出来的——两者互相依赖,没有谁先、谁独立。

二、相不互入

论中进一步论证:不同的相不能跑到别的相里面去。「水相中火相不住,先有自相故」——水的相(湿、流动、寒)不住在火的相(热、上升、燥)之中,因为火相已经在自身中先有了。论中并指出,若「无相」之中竟然住着「相」,那就成了无因无缘而相自生,犯下根本的逻辑过失。

这一层揭示的是:每一法的相状有其自身的边界,无法跨界混同。但反过来说,这也意味着我们以为很牢靠的「这是水」、「那是火」的判断,是建立在某种「不能跨界」的默契之上的——一旦你仔细去检查,水的相与火的相各自的「自相」本身也不过是约定俗成的标签。

三、相与可相的双遣

更深一层,《中论》说:「是故今无相,亦无有可相;离相可相已,更亦无有物」

这里出现了一组对子:「相」是特征,「可相」是「能够被特征化的东西」(即「有特征可认取之物」)。两者互为前提——有可特征化的东西,才有特征可言;有特征,才有可被特征化的对象可指。论中把两者一起遣除:既没有独立实存的「相」,也没有独立实存的「可相」;当二者都被破除之后,并没有一个「第三物」可以接着被抓住。

这对当代读者特别重要:不要把「破相」理解成「什么都没有」。龙树破的是「相」与「可相」这一对结构,破完之后世界并非化为虚无,而是让你看到:所谓「实在之物」本来就是这对结构所构造出来的。

四、异相与合相的辨析

《中论》还从另一个角度拆:「异相不成故,合相则不成;于何异相中,而欲说合相?」

「异相」是「这个不同于那个」的特征——比如「染」(着色的状态)与「染者」(被着色的东西)之间的差别;「合相」是「把不同部分合在一起」的特征——比如把颜色和布料合在一起看成「染了色的布」。

论中指出:如果「不同」这个特征本身不能成立(所谓「异相不成」),那「把不同部分合起来」这种特征也就无从建立。因为「合」这个动作本身就预设了「有不同之物可以被合」。

这一层破的是:我们以为世界是由「不同的东西」组合而成的——先有 A,先有 B,再把 A、B 合成 C。但若 A 与 B 的「不同」本身就是约定而非实在,那 C 这个「合相」也不过是更复杂的约定。

五、取相作为戏论的核心构成

到《中论·如来品》,龙树把以上所有的「相」之分析收拢到一个总判:戏论(prapañca,概念戏论、语言攀缘)就是「忆念取相分别此彼」

这是个三合一的结构:

- 忆念:对过去境界的执取——把昨天的经验、上一次听到的评价、童年的某个创伤,带到当下的判断里。 - 取相:对当下境界相状的执取——把眼前的人事物,套进一个固定的「相」(特征、外观、标签)里。 - 分别:对此彼、好坏、对错的推度——在前两者的基础上,做出「这是好的」「那是坏的」「我属于这边」「他属于那边」的划分。

三者缺一不可。没有忆念,取相就没有素材;没有取相,分别就没有抓手;三者缠绕运作,就构成了凡夫心对世界的整套「加工流程」。龙树说,这个流程的结果是「覆障慧眼,不能见如来法身」——我们的智慧眼被自己一层又一层的概念加工给挡住了,看不到诸法的实相。

取相在整个解脱道中的位置

把取相放回整个中观见地的解脱道来看:它的对面不是「什么都不想」(那是无记、是断灭),而是照见诸法实相。《心经》说「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那个「照见」,并非看见虚无,而是看见我们所执取的种种「相」,本来就没有独立的、不变的、可被抓住的自性。

《金刚经》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这正是取相的反面:不是离开相,而是看穿相的「非相」本质。

取相之所以是解脱道的关键节点,是因为它不是偶尔的错觉,而是凡夫认知的默认模式——你以为自己在「认识世界」,其实你一直在「取相」;你以为自己在「做判断」,其实你一直在「忆念 + 取相 + 分别」。看清这个机制本身,就是解脱的起点。


生活里的走查

要把这套古典论证落到当代生活,我们需要严格按照定义来映射,否则很容易把「取相」理解成「别贴标签」「要中立」之类的说教。让我们一步一步走。

场景一:刷短影音、看朋友圈

晚上躺在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滑过短影音。滑到一个名校毕业、年薪百万、身材完美的年轻人,影片里她在米其林餐厅过生日。你手指停了一秒。

——这一秒里发生了什么?

按照《中论》的分析:

1. 忆念启动:你想起上次聚会时同辈的某种比较、想起自己房贷的数字、想起母亲某次不经意的「你看看别人家的孩子」。 2. 取相发生:眼前这个人被你的认知系统压缩成几个「相」——「名校相」、「高收入相」、「精致生活相」、「年轻貌美相」。你未必一个一个想清楚,但这几个相状确实被「取」住了,组装成一个闪过的整体形象。 3. 分别落定:紧跟着一个情绪标记——羡慕、嫉妒、自卑、不甘,或者反向的鄙夷(觉得这种生活空虚),无论哪一个,都是「分别」的结果——「此是好、彼是坏」、「我不如人」、「她这种生活没有意义」。

中观的拆解并不是要你「不要比较」——比较本身是自然反应。龙树拆的是:那个被你抓住的「名校相 + 高收入相 + 精致生活相」的「她」,是真的吗?

用「牛相」的比喻来走查:

- 角(名校)、尾端有毛(高收入)、颈下垂𩑶(精致生活)——你把这些特征「取」住,组合出「这是一个成功且幸福的人」这头「牛」。 - 但离开这些特征,那个「牛」在哪里?那个滑过指尖的「她」,不过是视频里几帧画面 + 你脑中一堆被唤醒的记忆 + 平台算法推给你的内容标签。 - 「相不住」:这个「成功相」没有住在视频里那个人身上——她真实的人生你一无所知;也没有住在「无相」之中——你明明感受到了一个很实在的羡慕。 - 「相不互入」:你把她身上的「名校相」和「高收入相」拆开,分别套到不同的人身上,会得到完全不同的「牛」——这说明这些「相」并不真的住在她身上,只是你的认知系统在加工。

最容易映射错的地方:很多人会把「取相」理解成「不要评价别人」「要包容多元」。但龙树拆的是你自己内心的建构过程,不是要你对他人宽容。对他人宽容当然好,但这里龙树指向的是——你内心那个「比较 → 自我否定」的循环,是怎么被「取相」发动的

场景二:和伴侣吵架

你和伴侣因为家务分工吵起来。你脱口而出:「你就是那种从来不主动承担责任的人!」

——这句话发生的瞬间,就是教科书级的「忆念取相分别此彼」。

1. 忆念:你想起过去十次对方忘记倒垃圾、你加班回来饭菜没人准备、上次你发烧对方只是说了句「多喝水」。 2. 取相:对方在你眼中被压缩成一个「相」——「不负责任的伴侣相」。所有细节都被收摄进这个标签。 3. 分别:「你(坏的,不负责任) vs. 我(好的,一直在付出)」——泾渭分明。

中观的拆解指向三层:

- 相不住:你嘴里说的「那种不负责任的人」,是个集合概念——你见过的懒惰伴侣、你从小目睹的某种家庭模式、影视剧里的某个形象,共同组装成了这个标签。这个「相」不住在对方身上——他也许今天真的很累、他也许用他自己的方式在表达爱、他也许只是不擅长家务但很擅长别的事。 - 相与可相双遣:「不负责任」这个「相」,和「他」这个「可相」,是互相建构的——是因为先认定了他「不负责」,你才看得见那些「证据」;而那些「证据」之所以被收集起来,又是因为「不负责」这个框架先在那里等着。拆掉「不负责」这个相,「他」并不会消失,反而会重新显得复杂而立体。 - 异相与合相:你还在合并。你把「过去十次垃圾事件」和「这次他又这样」合成了「他就是这种人」——但「异相不成故,合相则不成」:每次单独的事件之所以看起来「同质」,是因为你已经预先把它们塞进了同一个框架。

最容易映射错的地方:把龙树的拆解当成「所以你不要有情绪」、「你要理性沟通」——这其实是在「分别」的基础上又加了一层「理性相 vs. 感性相」的分别。龙树的拆解不是要你「换一个更好的相」,而是让你看清「取相」这个动作本身在运作——当你能在争吵中留意到「我又开始『取相』了」,那个自动化的反应模式就有了一个间隙。

场景三:通勤路上被人踩脚

地铁上被一个匆匆忙忙的上班族一脚踩在脚背上,ta 连看都没看一眼就挤下车了。你胸中升起一股火气。

- 忆念:也许你最近几天工作不顺,也许小时候爸妈就告诉过你「出门在外要当心被欺负」。 - 取相:对方在你眼中瞬间定型——「没素质的人相」(粗鲁相、不在乎他人相、傲慢相)。 - 分别:「ta 是坏人(冷漠无礼),我是受害者(被冒犯)」。

如果换一个时机——比如朋友在你面前被踩、你心情又好——你大概只会觉得「哎这人太急了」。同一个事件,不同的「相」被取出来,整个故事的版本就不同。

龙树会说:那个「没素质的人相」并不住在那个陌生上班族身上——你对 ta 一无所知;它也不住在「无相」之中——你内心的火气很实在。这个「相」其实是从你自己的忆念 + 当下的情境 + 文化脚本共同建构出来的。

最容易映射错的地方:把龙树的拆解当成「所以你要忍气吞声」、「要修忍辱」。但这里的关键不是忍不忍的问题,而是:火气升起来的那个瞬间,背后的「取相」机制能不能被看见一点点。看见了,火气未必消失,但你和火气之间的关系会不一样——你不再完全被它推着走。

场景四:AI 演算法时代的取相

我们今天生活的环境,可以说是人类历史上取相最自动化、最密集的环境。

- 平台推荐:YouTube、抖音、Netflix、Spotify——这些系统的核心就是「给你打标签」(你喜欢这种相、那种相),然后反复推给你更多同类的「相」。 - 搜寻引擎:你输入关键字,系统为每个网页提取特征,匹配你的检索条件——这本身就是商业化的「取相」运作。 - 人脸辨识、个性化广告:你的脸部特征被提取、被比对、被出售——这是「相」被提取、被交易、被用来定位你的方式。 - 职场考核:KPI、绩效评估、性格测验——把一个复杂的人压缩成几个数字和标签。 - 社交平台自我呈现:你上传的照片、写的自我介绍、设置的兴趣标签——你自己也在反复练习「取相」(呈现某种你想被看到的相)和「被取相」(被别人根据平台显示的特征来判断)。

中观的视角在这里非常犀利:这整套系统之所以有效,正是因为它运作的对象(你我的心)天然就是「取相机器」。平台不是发明了「取相」,而是把凡夫心本有的「取相」机制放大、自动化、规模化了。

从这个角度看,龙树的「戏论」分析在当代有一种新的尖锐性——我们以为自己在「使用工具」,其实是工具和我们互相强化了一套「取相 → 分别 → 行动」的反应模式。需要强调的是,算法只是人类认知偏好的放大器,它并不「证明」佛法的真实——佛法所说的「取相」,是从内观察心识运作而得,与算法的运作机制有结构性的相似,但不能说算法「证明」了佛法——前者是描述心识的解脱之学,后者只是统计与资讯处理的工程学。


当代人为什么需要它

讲到这里,当代人为什么需要理解「取相」,就比较清楚了。可以从几个层面说:

第一,我们处在一个「被取相」密度史无前例的时代。

过去的凡夫,每天能接触到的人不过百人;资讯主要来自口耳相传,身边的熟人社会有很强的「去标签化」力量——你不会用几个标签去概括你二婶或隔壁王叔。今天的凡夫,每天被推送的内容涉及数以万计的陌生人,每个陌生人以一张图、一段十五秒的影片、一个关键字的形式向你袭来,每一个形式都是高度压缩的「相」。在这样的环境中,认清「取相」的机制,不是什么玄学修行,而是基本的心理健康素养。

第二,「取相」的自动化正在制造新的苦。

社交媒体上的比较、职场中的标签化考核、亲密关系中的「你就是你爸妈那种人」式的归类——这些都直接造成焦虑、抑郁、自我价值感的崩解。表面上这些痛苦的根源是「别人不理解我」、「社会太卷」、「伴侣不上心」,但中观的分析指向更深处:是「取相」本身让我们不断把自己和他人塞进框架里,塞不进就焦虑,塞进了就封闭。理解这个机制,不一定能立刻止痛,但能让你看到痛的来源。

第三,「取相」正是当代各种「分别」的隐形引擎。

标签化、极化政治、群体对立、歧视与偏见——这些现象的深层机制往往是:先有忆念(这个群体曾经如何),再有取相(他们就是穿成这样、讲成这样、表现成这样),再有分别(我们 vs. 他们,我们好他们坏)。当我们说「要对抗歧视」时,往往停留在改变行为和政策层面;但中观指向更深:我们每一个人内心都有一套「取相 → 分别」的机器,这台机器若不松动,再好的政策和法律也会被它绕过。

第四,「取相」对自我认识的干扰,在当代被放大了。

古人说「人贵有自知之明」,今人则面临一个悖论:我们比任何时代都更了解「自己」(量化自我的手环、性格测试、MBTI),但我们可能比任何时代都更被「相」所定义——我是我手环上那个数字、我是我履历上那些关键字、我是我朋友圈里那张照片。所谓的「自我」,正在变成被各种「相」拼贴出来的一张图片。理解「取相」,意味着为这个日益图片化的自我保留一点空间——让自己不完全被这些「相」所定义、所占据、所推动。

第五,理解取相,是修行「无住」与「无所得」的入口。

《金刚经》核心一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很多人读过去觉得是心灵鸡汤或口号。但如果你先把「取相」看清楚——看清「相」如何运作、如何无所住、如何不可得——再回头读《金刚经》,那个「无所住」就不再是飘渺的口号,而是有具体内涵的:不是要你心里空无一物,而是让心不再黏着在那些「相」上,让它们来也来、去也去,不被固定住、不被当成实在。从这个角度看,「取相」是解脱道上一个非常具体、非常当代的入手处。


常见误读与澄清

理解了上面这些,可能还是有几种容易掉进去的误读,需要澄清:

误读一:「取相 = 贴标签 / 做判断 / 有偏见」

这个误读的问题在于把「取相」窄化成「认知偏差」或「歧视心理学」中的某个现象。但《中论》的「取相」是更深的——它指向一切认知活动中「对相状的执取」这个结构性特征。人不是偶尔在贴标签,而是所有凡夫认知都预设了「有相可取」这个前提。「取相」不是某几种偏差,而是凡夫心的运作模式本身。

更细的区分:今天心理学讲「确认偏误」(confirmation bias),指的是我们倾向于寻找支持自己既有观点的证据——这是「忆念 + 取相 + 分别」的后果之一,但不等于取相本身。龙树拆的是更底层的结构:在我们还没形成任何具体偏见之前,「取相」这个动作就已经在运作了。

误读二:「破取相 = 什么都不想 / 不表态 / 不要有观点」

这是把中观见地误读成虚无主义或冷漠。但《中论》从未说要「无想」、「无念」、「无判断」——若是那样,《中论》本身这部充满判断、充满辨析的巨著就应该不存在。龙树破的是「相的实在性」,不是「相的出现」。相会出现,标签会被贴上,判断会被做出——但当你能看清这些相「本无所住」,你与它们的关系就松动了。

打个比方:水面会起波浪,但如果你知道波浪不是水的本质,波浪来时你不必惊慌、波浪去时你也不必留恋。破取相不是要让水面不动,而是让你知道「波浪是波浪,水是水,而你不必被波浪卷走」。

误读三:「取相 = 自我中心的执着」

很多人读佛经读到「我执」,就以为「取相」是某种「自私」或「自大」的表现。这其实把方向弄反了。「取相」不仅是「执著于自我形象」,更包括「执著于他人形象」、「执著于某件事的形象」、「执著于某个概念的实在性」。一切「相」,无论自我、自我之外、自我内在,都被龙树一一拆破。如果只盯着「自我」这个相去拆,会漏掉「他人」、「事物」、「概念」、「群体」这些更广的「相」的执取。

误读四:「取相 = 心理投射」

心理学讲「投射」(projection),指的是把自己内在的东西当成外在的东西去看待。这个机制确实和「取相」有关——但「取相」比投射更广。投射是一种特定的认知扭曲,而「取相」是凡夫认知的根本结构。你「取」住别人的某个「相」,未必一定是投射(也可能是真实观察,也可能是文化脚本,也可能是过去某个创伤的再现),但无论是哪种,这个「取」的动作本身都带有「把某个相状当作实在来抓取」的特质。

误读五:「不取相 = 不分别善恶」

这是更危险的误读。有人听了龙树破相的道理,误以为「一切相都是空,所以善恶不分、因果不论」——这是把中观庸俗化为「道德虚无」。龙树从未否定善恶、业报、因缘——他破的是「善恶等概念被当作实在之物来抓取」这个更深的倾向。事实上,一个真正看清「取相」机制的人,更可能(在很多祖师的教导下)做出清明、负责、不黏着的行为,而不是陷入冷漠或放任。

误读六:「理解了取相就能解脱」

这是知识份子最容易掉进的陷阱。把「取相」当作一个心理学概念去「理解」,去「分析」,去「写论文」——这本身又是一次取相:把「取相」这个概念取住、抓住、当成一个可以掌握的对象。但龙树的「破相」不是要你把取相概念化为知识,而是要你在每一次取相发生的当下,有一点点「啊,我又开始了」的觉察。这份觉察不是概念,是活生生的体验——一旦你把它概念化,它就成了另一头被你抓住的「牛」。

误读七:把「取相」窄化为「禅修中的某一种干扰」

有些实修传统会把「取相」当作禅修中要处理的某一类现象(比如「取着光明相」、「取着空相」等),这固然是切入的角度之一,但不应取代龙树在《中论》中展示的整体见地。龙树的取相观涵盖日常认知、语言活动、概念建构、判断决策——它是凡夫存在的基本模式,而不仅仅是禅堂里某一刻的干扰。


收束

取相,是凡夫心认识世界的基本单位动作:抓住「相」、把「相」当作实在之物、在「相」的基础上做出分别。它在《中论》中被层层拆破——相不住、相不互入、相与可相双遣、异相合相不成——最终揭示出:所谓「实在的世界」,本就是这套「忆念 + 取相 + 分别」运作出来的成品。

理解取相,不是为了再多一个心理学词汇,而是为了在每一次滑手机、每一次争吵、每一次比较、每一次判断的当下,能有一点点「啊,原来如此」的间隙。那个间隙不大,但它就是解脱道上一个真实的入口——不是入口外的世界改变了,而是你和那个世界之间的关系,松动了那么一点点。

《心经》说「照见五蕴皆空」,那个「照见」不是看见虚无,而是看见我们所执取的种种相——色相、受相、想相、行相、识相——本无独立自性、本无可住。《金刚经》说「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那个「非相」不是否定相,而是看穿相的「非相」本质——它从来就不是你以为的那种牢靠、独立、可被永远抓住的东西。

取相的拆破,是解脱道上不是起点也不是终点的一个中段——它是一个看清。这个看清一旦发生,便会在我们与世界、我们与他人、我们与自己的所有关系中,悄悄留下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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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义与核心要义

取相,指以忆念、分别之心执取诸法之相状。《中论》(《中論》)从「相」之实在性的根本否定出发,层层论证相无所住、不可得,并将「取相」明确定义为戏论的核心构成要素之一,视为覆障慧眼、不能见如来法身之根本原因。

主要阐述

一、相不住于任何处

《中论》以「有相无相中,相则无所住;离有相无相,余处亦不住」之偈为核心论证:相既不住于有相法中,亦不住于无相法中,除此二处外更无第三处可住。论中以牛相为喻详加解释——角、尾端有毛、颈下垂𩑶,是名牛相;离此诸相则无牛,若无牛,是诸相无所住。此表明相是依于所认知的对象而立,离所依则无独立自性可住。

二、相不互入

论中以「水相中火相不住,先有自相故」为例,说明各法自有其相,火相不得住于水相之中;同理,有相中相亦不住,因相先已有。论并指出,若无相中有相住,则为无因、无法而有相之过。以此证明相之实在不可得。

三、相与可相的双遣

偈颂「是故今无相,亦无有可相;离相可相已,更亦无有物」进一步遣除相与可相二者,论证离此二者更无实在之物可取。

四、异相与合相的辨析

偈颂「异相不成故,合相则不成;于何异相中,而欲说合相?」指出:若异相不成立,合相亦随之不成立。论中以「染、染者」之异相不成为例,具体说明合相无从建立。此从异、合两层面破相之集合与关系。

五、戏论之构成要素

至〈如来品〉,明确定义戏论为「忆念取相分别此彼」,将「取相」与忆念、分别并列为戏论的核心构成,视为覆障慧眼、不能见如来法身之因。

不同部类与译本的表述差异

本条目所据为《中论》(《中論》,中观部)。该论以「相」为核心词汇,立「有相」「无相」「可相」「异相」「合相」等子概念;「取相」一词在〈如来品〉作为戏论之构成要素出现,与「分别」「忆念」并列。论中似未以「自相」「共相」等术语为主要框架,而是以「有相/无相」与「相/可相」两组对立展开论证。

开篇先以问答形式提出「六种各有定相,有定相故则有六种」之难,作为下文观破之对象。

与相关概念的关系

取相与「忆念」「分别」并列为戏论之三要素:忆念为过去境界之执取,分别为当下境界之推度,取相则为对境界相状之执着;三者皆是虚妄分别之作用。取相之对象为「相」,然相本身依于所认知的对象而立,无独立自性,故取相本质上无所可取。又,「相」与「可相」构成一对相互依存之概念,二者俱遣方能显示诸法实相;「异相」与「合相」则从横向关系进一步破相之集合与构成。

代表性原文引用

- 「有相无相中,相则无所住;离有相无相,余处亦不住」 - 以牛相为喻,角、尾端有毛、颈下垂𩑶,是名牛相;离此诸相则无牛,若无牛,是诸相无所住 - 「水相中火相不住,先有自相故」 - 「是故今无相,亦无有可相;离相可相已,更亦无有物」 - 「异相不成故,合相则不成;于何异相中,而欲说合相?」 - 以「染、染者」之异相不成为例,说明合相之不可立 - 戏论为「忆念取相分别此彼」 - 开篇以「六种各有定相,有定相故则有六种」之难为观破对象

各经小结机器生成

大智度論T1509 · 釋經論部

《大智度論》以「取相」一詞統稱執取事物表相為實有的心行,常與「著心」並舉,如「以著心取相念薩婆若者,不名迴向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所取之相涵蓋色受想行識等五眾之常無常相、六波羅蜜相、三解脫門相、內外空相,乃至諸佛戒定慧善根之相。本論另立「取心相」一語,特指分別慳心、施心、捨心等內心之相狀;又用「薩婆若」此音譯名稱(如來一切智)以與三世虛妄相對。

二、取相與迴向之失。彌勒與須菩提反覆討論「取相迴向」之過:若以著心取諸佛、善根之相迴向無上菩提,即墮「想顛倒、心顛倒、見顛倒」,「是不名為迴向」。論以「雜毒食」為喻:福德如食之香美,貪著取相如雜毒,初雖可口,後致「若死、若死等苦」,果報「少而不淨,終歸於盡」。

三、麁礙相與微細礙相之兩層。本論將取相分為兩階:上「我是與者、彼是受者」等施受分別為「麁礙」;下「取相念諸佛」、「念佛三昧」中微細心之取著為「微細礙」。佛自說「微細礙相」云:「有善男子、善女人發菩提心,取相念諸佛……所可有相,皆是礙相」。

四、取相與般若波羅蜜之得失。論明示:若菩薩作念「我今行般若波羅蜜、修般若波羅蜜」而取相,「則遠離般若波羅蜜」,「退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不得受記」。歸結三種失——著空故失、著無性故失、著「住般若能生檀等」之菩薩所行道故失;乃至自憶想「一切法不取相」而為他人演說開示,亦名為失。反之,若菩薩「從初發意已來……不取相」、「以離相心行布施、持戒乃至一切種智」,「不墮聲聞、辟支佛道,直至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五、無相相為般若自性。論云:「無相相是般若波羅蜜;佛從般若中出,亦是無相相」。行者應「不見有法可著、可住」,「以不著、不住法,行般若波羅蜜」。

六、取相通於業報、夢境、魔事。論以「取相故,有緣業生;不取相,無因緣則不生」貫通覺、夢,謂夢中布施持戒若取相迴向亦非實迴向;又謂「一切煩惱、取相,皆是魔事」;於諸法畢竟空中「取相生著心」,即成麁業,障淨佛國土。

中論T1564 · 中觀部

《中論》對「取相——執取事物表相為實有」此一概念之論述,散見於各品,可從三個層面歸納:

第一,相不可住。〈觀相品〉以牛為喻:牛之相即峯有角、尾端有毛、頸下垂𩑶;若離此等相則無牛。然相不能住於無相法中,無相法本無相故;亦不能住於有相之中,以有相法先已有其自相故。如水相中火相不住,火先有自相故。若無相中相住,即成無因之法而有相。「相、可相、常相」三者皆因待而立。偈云:「離有相無相,餘處亦不住」,明離此二邊之外,無第三處可容相之安住。

第二,相與可相互依而有。相無所住故,無可相法;可相法無故,相法亦無。何以故?「因相有可相,因可相有相」,二者共相因待而立,無有獨立實在之自性。此明執取表相為實有者,正墮於因待門中而不能自覺。

第三,戲論即取相。〈觀如來品〉明「戲論」之名義:「戲論名憶念取相分別此彼。」凡夫憶念過去、推度未來,取著種種表相而分別此彼,如計佛滅後為有為無等,皆是戲論。此等戲論覆慧眼,令人不能見如來法身。偈云:「初中後思惟,如來定性不可得」,即明於如來之相取為定性,亦不可得。

要者,《中論》論取相所用術語:稱所取之相為「相」(lakṣaṇa),所對之事物為「可相」,相之所在分「有相」與「無相」;以「因待」「共相因待」明相與可相之關係;以「戲論」一詞概括「憶念取相分別此彼」之執相活動,並特立〈觀相品〉〈觀如來品〉等品以破之。

瑜伽師地論T1579 · 瑜伽部

《瑜伽師地論》對「取相」之論述,主要從三個層面展開:一者就自心之觀察而論取相;二者就六根對境而論「取相」與「取隨好」之差別;三者就名言概念而論「假相有法」之建立。

一、自心取相與心染淨之關聯()

論云:「有苾芻先為煩惱染污心故,便於自心極善取相,如是如是心有染污,或無染污。由此方便,心處沈等;由此方便,不處沈等。」此處「取相」乃指行者觀察自心染淨之狀態,藉以調伏沈掉。論中亦廣列所觀之相:染污相、不染污相、外相(如光明相、淨妙相)、所依相、所行相、作意相、心起相、安住相、自相相、共相相、麁相、靜相、領納相、分別相、俱行相等。「已出離於斷不修方便者,觀有貪等;修方便者,觀略下等」,顯示取相之觀與修行位次相應。

二、六根對境之取相與取隨好(、)

此為本論對「取相」概念之主要發揮,論中先辨二者之別:

(一)取相:「謂於眼識所行色中,由眼識故取所行相,是名於眼所識色中執取其相。」即依眼識現行而執取所緣色境之相貌。

(二)取隨好:「謂即於眼識所行色中,眼識無間俱生分別意識,執取所行境相,或能起貪、或能起瞋、或能起癡,是名於眼所識色中執取隨好。」即眼識後俱生之分別意識,更執取境相而引生貪瞋癡。

(三)另立一類取相:「謂色境界在可見處,能生作意正現在前,眼見眾色。」另立一類取隨好:「眼見色已,然彼先時從他聞有如是如是眼所識色,即隨所聞名句文身,為其增上為依為住,如是士夫補特伽羅,隨其所聞,種種分別眼所識色。」即依先時所聞名句而起種種分別。

此二相於耳鼻舌身意所識法中皆可類推。

三、取相之過患與對治(、)

過患:「若於此中執取其相,執取隨好,不如正理,由此因緣、由此依處、由此增上,發生種種惡不善法,令心流漏。」所謂惡不善法即貪瞋癡及所起之身語意三種惡行;「令心流漏」即心意識於境界遊行流散,與貪瞋癡相應而起惡行。

對治:「不取其相,不取隨好,終不依彼發生諸惡不善尋思,令心流漏。」若因忘念或煩惱極盛而仍生雜染,便修律儀:「隨所發生而不執著,尋便斷滅、除棄、變吐,是名於彼修行律儀。」又應「策發」諸根令不雜染,是名「防護根門」。

四、「假相有法」之建立()

論從名言施設之角度立「假相有法」一門。事相狀者為識所取;所識相狀者為作意所取;淨妙等相狀者為觸所取;饒益等相狀者為受所取;言說相狀者為想所取;邪行等相狀者為思所取。依此施設六種言論:眾法聚集言論(如於內五蘊建立種種我等言論;於外色、香、味、觸等和合差別建立宅、舍、瓶、衣、車、乘、軍、林、樹等言論)、不遍一切言論(如舍宅言論隨諸舍宅轉,於村、聚落、亭邏、國等即旋還)、非常言論(由破壞、不破壞、加行、轉變四相)。論結云:「隨於諸物發起如是六種言論,當知此物皆是假有。是名假相有法。」明依名言施設之種種相狀皆是假有之建立。

五、偈頌總攝()

偈云「先諸根、愛味、前後有差別、取相、及諸纏、大果利為後」,以「取相」為染法次第中之一重要環節。

本論所用之獨特術語:除「取相」外,特立「取隨好」以與之並舉區別;又立「假相有法」專攝名言施設之假有。本論稱比丘為「苾芻」,稱五陰為「五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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