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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染

virāgaviśuddhi

遠離貪染而清淨。機器生成

類型 心所難度 入門諦層跨度 四重二諦框架外共學初判 · 隨使用進化

當代解讀機器生成

這個概念在說什麼

先把骨架搭起來

「無染」的字面意思簡單:「沒有染汙」。但佛教論書裡的「無染」,不是「乾乾淨淨、一塵不染」這種文學描寫,而是一個技術性的分析概念——它穿過了好幾個不同的分析場合,每一場合承擔的判準功能都不一樣。

《阿毘達磨俱舍論》(世親造、玄奘譯,T1558)這部論裡,「無染」主要出現在四個語境裡:

1. 法施之無染(講法的時候) 2. 隨眠之無染(心與潛在煩惱的關係) 3. 靜慮之無染(禪定升進的判準) 4. 得捨之無染(淨法的生成論)

把這四個語境穿起來的,是同一根線:心不與煩惱相應、不隨煩惱增長。下面分別講每一顆珠子的形狀。

第一顆珠子:法施之無染——講法時的倫理判準

法施謂如實,無染辯經等。

這是講「以正法施予他人」這件事成立的兩個並列條件:

- 如實:講的內容要符合事實、符合經教,不能歪曲、不能為了方便而打折扣。 - 無染:講的動機不能被煩惱雜染——不是為了顯擺自己懂得多,不是為了讓別人覺得「你好厲害」,不是為了控制對方,不是為了積累「我教過你」的資本。

兩者並列得非常工整:如實管內容(認知層面),無染管動機(意志層面)。一個講法的人,即便內容正確(如實),但若夾雜著「炫耀」「拉人」「證明自己」的煩惱雜染(染),他的法施就不圓滿。

這裡要特別注意:「無染」是形容詞,修飾「法施」這件事;它不是描述講法者的「心體本身清淨」——那是下一顆珠子要講的事。

第二顆珠子:隨眠之無染(最微妙的一顆)

有隨眠心二,謂有染無染,有染心通二,無染局隨增。

這顆珠子最技術性,也最容易誤讀。我一層層拆開講。

先講隨眠是什麼。

隨眠(anuśaya),字面是「隨眠」——像睡著了的蟲子潛伏在土裡,平時不動,遇緣才醒。它指煩惱的潛在勢力。嗔恨的種子、貪愛的根芽、慢疑的暗流,都藏在心識深處,平時不一定現行(不一定表現為具體的憤怒、貪慾),但底下的種子還在。

現代心理學裡有個相關概念叫「內隱態度」(implicit attitude)——你口頭上說自己不焦慮,但內隱聯想測驗顯示你 0.3 秒的配對反應裡仍然有偏見。這種你自己都意識不到的潛在傾向,就很接近「隨眠」的現代描述。我必須補充一句:這是類比,不是等同;佛教的隨眠概念遠比內隱態度更深、更廣、更細,但它確實在現代心理學的發現裡找到了一點回響。

再看心如何二分。

論書把「有隨眠(潛在煩惱)的心」分成兩類:

- 有染心:當下與煩惱相應。「通二」——既可以「相應」(心所與心王同時生起),也可以「所緣」(心識所對的對象是染汙的)。比如你正在生氣——心所(忿、恨、惱、嫉等煩惱)與心王同時生起(相應),對象也是染汙的(所緣)。 - 無染心:當下不與煩惱相應。「局隨增」——只限於「隨增」一種方式(潛在勢力仍在潛增)。

這一句的微妙在哪裡?它告訴我們:

第一,無染不等於絕對清淨。它專門是針對「隨眠」議題的定義——「心當下不與煩惱相應」,但底下的種子還在。所以你可能這一刻心裡很平靜,下一刻就翻湧。

第二,「無染」仍有「隨增」。這就是「局隨增」三個字的意思。煩惱的潛在勢力還在那裡,只是不現行罷了。它還在緩慢地、自動地「增長」。

第三,論書特意用「有染/無染」而非「有漏/無漏」作為分析框架。這是術語上的講究:「漏」(āsrava,流出)強調煩惱已經流出;「染」強調沾著、附著。兩者相關但分析角度不同。「有染/無染」專門用來處理「心與潛在勢力當下關係」這個問題。

第四,「無染」不是究竟。它只是一個當下狀態。要徹底斷除隨眠,才是「無漏」。論書裡把這兩個詞分開用,是有原因的:究竟上的「無漏」必須斷盡隨眠;當下狀態上的「無染」可以是暫時的。

第三顆珠子:靜慮之無染——禪定升進的隱含判準

染如次從初,無喜樂內淨,正念慧捨念,餘說無安捨。

這顆珠子,「無染」本身不直接出現——而是以「」作為標記出現,作為禪定升進的隱含判準。

四靜慮是這樣升進的:

| 禪 | 離染 | 功德 | |---|---|---| | 初禪 | 離欲惡不善法(染) | 離生喜樂 | | 二禪 | 離尋伺(染) | 定生喜樂、內等淨 | | 三禪 | 離喜(染) | 離喜妙樂 | | 四禪 | 離樂(染,連樂也舍) | 捨念清淨 |

每一層升進,都必須先離開這一層的「染」——離開了,才顯現這一層的功德

「無染」在這裡不是一個獨立的術語,而是「離染即升進」的隱含判準:你這一層還有染(哪怕只是對喜、樂的執著),你就停在這一層或退到下層;這一層染干淨了,你才進到上一層。

第四顆珠子:得捨之無染——淨法的生成論(最關鍵)

全不成而得,淨由離染生,無漏由離染,染由生及退。

這一顆珠子講的是「清淨是怎麼來的」——一個根本問題。

論書給出的因果鏈:

``` 離染(功夫) ↓ ┌──────┴──────┐ 淨 無漏 (暫時清淨) (徹底清淨)

染 ← 生(受生) 染 ← 退(修行退步) ```

這是「淨由離染生」——清淨不是本有的,是「離開染汙」這個功夫顯發出來的。無漏也是如此。

同時,染也不是永固的——它可以被兩個因重新引入:「生」(投生到新的生命,帶來新的染汙種子)和「退」(修行退步,已經清淨的部分又失掉)。

這一句對現代人特別重要,因為很多人心裡藏著兩種極端想像:

- 一端:「我本來就清淨」——所以不需要修行。其實「淨由離染生」,淨是修出來的。 - 另一端:「我永遠清淨不了」——所以放棄。其實「染由生及退」,染也是可被斷的。

俱舍論這裡給出的,是一個動態的、可改的、靠功夫的因果圖景——既不是宿命論,也不是本有論。

與相關概念的邊界

為了讓「無染」立得穩,必須把它的近鄰都擺出來對照:

- 隨眠染的根源(潛在勢力),無染就是不與隨眠相應、不隨其增長。 - 無漏究竟的結果(斷盡一切染),無染可以是暫時的當下狀態——兩者程度不同。 - 離染的果,無染(離染這個功夫)是淨的因——兩者是因果,不是同義。 - 如實認知層面的正確,無染是意志層面的清淨——兩者並列,共同構成法施的體性。

特別要區分:「無染」是「心不隨煩惱增長」的狀態「清淨」是「離染之後顯現的果」。這不是同義詞互換,而是因果鏈上不同位置的兩個概念。

生活裡的走查

骨架搭完了,現在把這四顆珠子放在生活裡走一走。

場景一:法施之無染——朋友圈、工作群、家庭群裡的「講法」

你在工作群裡教新同事怎麼處理一個流程。在家長群裡發了一段孩子教育的建議。在朋友圈寫了一篇關於「如何面對焦慮」的感悟。在家庭群裡轉了一段養生視頻。

你做的事情就是法施——以某種知識或見解施予他人。

論書問兩個問題:

第一個問題:如實嗎?

內容是否經得起檢驗?有沒有為了方便而省掉關鍵背景?有沒有為了讓讀者舒服而只講一半?有沒有拿不出根據的「權威感」?

很多人下意識會跳過這一步。「反正大概是對的」「差不多得了」「轉發的是專家說的」。但「如實」是法施的第一個必要條件

第二個問題:無染嗎?

動機是否被煩惱雜染?

這一關很多人更跳過——因為「我在幫人」聽起來已經足夠高尚了。

但請稍微停一下,問問自己:

- 我發這條,是為了讓大家學到東西,還是為了讓別人看到我懂這些? - 我發這條,是真心想幫人,還是在積累一種「我比你更懂」的優越感? - 我轉這段養生視頻,是相信它對家人有用,還是想讓家人覺得「我關心你們」「你們應該聽我的」? - 我寫這段焦慮感悟,是真的想讓讀到的人能緩一口氣,還是想讓別人說「你好通透」「你好勇敢」?

這些差別很微妙。但論書說得很清楚:哪怕你的內容是對的(如實),但若動機夾雜著「顯擺」「拉人」「證明自己」「要別人欠你人情」(染),法施就不圓滿。

大眾最容易映射錯的地方:把「我以為我在幫人」當作「我已經無染」——其實「顯擺感」「優越感」「期待回報」都是染,只是包裝得很好。

場景二:隨眠之無染——你以為放下了嗎?

你以為自己已經不再計較前任了。直到某天刷到對方的近況,心裡一震,幾秒鐘內酸澀、比較、不甘翻湧上來。

你以為自己已經不再在乎某次評優的結果。直到名單出來沒你的名字,回家路上身體反應比想法快——胃緊、肩硬、呼吸淺。

你以為自己已經不愛慕虛榮了。直到在某個場合被忽略,回家默默失落,開始盤算下次怎麼表現。

你以為自己已經不再焦慮父母的評價了。直到接到家裡電話,某個語氣讓你瞬間回到了十歲那年。

這些反應快到你自己都沒來得及「想」,就已經發生了。這就是隨眠——潛伏的、不自知的潛在勢力,平時安安靜靜,遇緣就現行。

論書說:「無染局隨增」——即使這一刻你的心沒有現行煩惱,但底下的潛在勢力仍在「隨增」,仍在緩慢、自動地增長。

這意味著:

- 「我沒發作」不等於「我沒染汙」。你沒發火,可能只是因為這次沒有刺激的緣。 - 「我修養好」不等於「隨眠已斷」。修養好是「相應」的煩惱不現行;隨眠是更深的潛在勢力,不一定修養好就斷得了。 - 「我以為放下了」需要測試——測試的方法不是想,是看身體、看反應、看下意識。

大眾最容易映射錯的地方:以為「我已經不生氣了」就是「無染」。其實「不生氣」只是當下這一刻煩惱不現行;底下的隨眠(潛在的對立、計較、敵意)可能還在。

場景三:靜慮之無染——冥想與逐層放下

你開始練習冥想。第一週,你覺得「放鬆了」「安靜了」「念頭少了」。

但接下來幾周你發現:念頭少了,但判斷還在——「這個念頭不好」「那個念頭我應該放下」。再過幾周,你發現:判斷少了,但對「放鬆」本身的執著還在——「今天怎麼沒昨天松?」再過幾周,你發現:連「今天鬆不鬆」的執著都少了。

這是初禪到四禪的縮影——每一層的「染」,其實是一種特定的執著

- 離欲惡不善法(感官慾望、損惱他人之念) - 離尋伺(語言化的思維評估) - 離喜(欣快感本身的執著) - 離樂(連「樂」這個狀態也放下)

大眾最容易映射錯的地方:把冥想當成「放鬆訓練」。其實「放鬆」只是某一層染汙離開後的副產品,冥想的真正判準是「這一層的執著放下了沒」。把判準弄錯了,冥想就變成了一種自我安慰,而不是真正的功夫。

場景四:得捨之無染——清淨的得與失

你有一陣子狀態很好——心裡安靜、判斷清明、不太容易被他人的情緒捲走。

然後某件事發生了:親人離世、關係破裂、事業崩塌、身體出問題。

你發現那個「很清淨的我」不見了。焦慮、怨恨、自卑、攀比,全都回來了。

這是「淨由離染生,染由生及退」的真實演示:

- 你之前的清淨,是離染的功夫顯發出來的——不是天生的。 - 新的人生事件(生)和退步(退),可以重新引入染汙。 - 清淨是動態的、可失的、需要持續維護的。

這也是為什麼很多修行人說「功夫成片」——不是一次性證得永不退失,而是要持續到「不退」的功夫。

大眾最容易映射錯的地方

- 把「我曾經清淨過」當作「我已經究竟了」——其實暫時清淨不等於究竟無漏。 - 把「我又退步了」當作「我前功盡棄」——其實退步是動態過程中的正常現象,可以再修回來。 - 把「清淨」當作一種「狀態」去抓——其實清淨是離染所顯的果,不是可以抓住的東西。

把四顆珠子串起來:一個人一天的經歷

早上 9 點,你跟同事講了一段做事的方法(法施——如實了嗎?無染了嗎?)。 9 點半,你發現某個同事聽了你的建議後顯得有點為難,你心裡一震(隨眠——有染還是無染?底下的隨增呢?)。 10 點,你坐在工位上深呼吸,想靜一靜(靜慮——這一層的染放下了嗎?)。 12 點,你跟家人吵了一架(染由生及退)。 下午,你重新整理了一下狀態(淨由離染生)。 下班路上,你想起白天的事,又開始評判自己(隨眠又在隨增了)。

這就是一天裡「無染」的無數個當下一刻。它不是一個遙遠的、抽象的境界——它就發生在每一次反應、每一次分享、每一次起念、每一次退步的具體當下。

當代人為什麼需要它

信息爆炸 = 法施氾濫的時代

古代人「講法」是少數人的事——法師、禪師、長者。

當代幾乎每個人都在「法施」:發朋友圈、寫小紅書、做短視頻、轉發資訊、在群裡給建議。

但絕大多數人沒想過「法施」的兩個必要條件:如實無染

你發的內容經得起檢驗嗎?你的動機是清淨的嗎?

絕大多數時候,這兩個問題都沒有被問到。這就是當代「講法」最大的隱患——法施變得輕率,隨之而來的染汙也變得更輕率:顯擺、優越感、煽動情緒、拉人站隊、控制他人……

理解「法施之無染」,是當代人在「人人都是自媒體」時代的一個基礎倫理工具。

潛在勢力的盲區 = 心理健康的未竟之地

現代心理學有一個共識:人的很多心理問題,根源在「內隱」(implicit)層面,不在「外顯」(explicit)層面。

也就是說,你嘴上說自己不焦慮,但身體層面(呼吸、心率、肌張力)顯示你很焦慮;你意識上說自己放下了,但內隱聯想測驗顯示你沒放下。

這恰好對應隨眠這個概念:潛在勢力,看不見、摸不著,但實實在在地運作著。

理解「隨眠之無染」,意味著:

- 不輕易相信「我已經沒事了」——需要更細的覺察。 - 不輕易認為「沒發作就是沒染汙」——發作只是隨眠現行的一種方式。 - 不輕易把「修養好」等同於「煩惱斷」——修養好只是相應層面的不現行,隨眠仍可能在隨增。

這是當代人在心理健康議題上需要的一種更深的自我覺察框架。我必須再次聲明:心理學與佛學分析概念時所用的方法、範疇、最終目的都不同;這裡只是說「現代心理學發現了一種現象,與佛教早就講過的事相呼應」,而不是「科學證明了佛法」。

算法推送 = 染汙的工業化生產

當代最隱秘、最深刻的染汙來源之一,是算法推送

算法擅長一件事:找到你潛在的不安、焦慮、比較、羨慕,然後反覆推送刺激它的內容,讓你停留更久、點擊更多、情緒更強烈。

這種機制,本質上就是讓隨眠「隨增」的最有效率的現代工具——你不需要自己去尋找刺激,刺激會自己來找你;你不需要主動去跟人比較,比較的對象會一直被送到你眼前。

理解「無染」,就是理解「我可以不隨之增長」——不是拒絕算法,而是看清它的機制後,選擇不讓它自動地把我的潛在勢力餵養起來。

可以做一個類比:AI 模型的訓練數據如果有偏見,模型就會輸出偏見。「離染」就像對數據的清洗與對齊。但AI 訓練是一個工程任務,人的心識工程遠比這複雜、微妙、動態得多——沒有任何算法能在你不知情的情況下替你完成這件事。

「我本來就是清淨的」 vs「淨由離染生」

當代心靈雞湯裡有一個非常流行的論調:「你本來就很好」「你本來就清淨」「你只需要發現自己」。

這種論調聽起來溫暖,但它與俱舍論的「淨由離染生」是相反的方向

「淨由離染生」告訴我們:清淨不是本有的,是修出來的;染汙不是必然的,是可以被斷的

這給了人一個更負責任的位置:

- 你不需要相信「我天生就好」——你可能並不好,但你可以修。 - 你也不需要相信「我永遠好不了」——你可以修。 - 你要做的不是「發現本來的我」,而是「離開染汙,功夫顯發出清淨」。

這個因果圖景,是當代人在自我理解上需要的一個比雞湯更嚴肅的替代品

常見誤讀與澄清

誤讀一:「無染 = 沒有情緒」

錯。無染不是「沒有情緒」。它是不與煩惱雜染相應。喜、怒、哀、樂是情緒,不是煩惱;慈悲、憐憫、義憤也是情緒,不是煩惱。

真正要被「離」的,是煩惱——貪、嗔、痴、慢、疑、惡見等。情緒可以豐富,可以流動,可以表達;煩惱則是染汙,會讓心失去清明、失去自主。

把「無染」理解為「沒有情緒」,會讓人變成情感枯竭的木偶。

誤讀二:「無染 = 本來就清淨,不需要修行」

錯。「淨由離染生」——清淨是離染的果,不是本有的。如果本來清淨,修行就毫無必要。

很多人以「本來清淨」為藉口放棄功夫。這其實是另一種染汙——懶、放逸、自欺。

誤讀三:「無染 = 道德完美」

錯。無染是心不與煩惱相應,不是行為上的道德完美。一個看起來道德完美的人,動機裡可能藏著貪、慢、疑;一個行為上不完美的人,動機裡可能反而清淨。

論書的判準在心與煩惱的關係,不在外在行為。

誤讀四:「無染 = 永恆不變的狀態」

錯。「染由生及退」——染汙可以重新生起,清淨可以退失。「無染」是一個當下狀態,不是一勞永逸的成就。

誤讀五:「無染 = 不關心世事」

錯。「無染」是不與煩惱相應,不是脫離對象。一個無染的人,可以關心父母、愛護孩子、認真工作、參與公共事務——只是不被貪、嗔、痴、慢、疑所染汙。

誤讀六:「無染」是一次性事件

錯。「淨由離染生」是功夫論上的判準——是持續的功夫、反覆的練習、長期的熏習。不是一次頓悟就可以永遠不再染汙。

誤讀七:把「無染」當成名詞來追求

這是最深的誤讀。把「無染」當成一種「境界」「狀態」「成就」,去抓取它、去佔有它、去證明自己達到了。

但論書裡的「無染」是功能性的描述——它描述的是心與煩惱當下的關係。它不是一個可以「得到」的寶物,而是每一刻都要重新審視、重新維護、重新功夫的過程。


回到那一句話定義:心離煩惱雜染而不隨增,為離染所顯之淨法狀態。

這句話告訴我們三件事:

- 離染是功夫——你做了什麼。 - 不隨增是判準——你的心有沒有被自動餵養起來。 - 淨法狀態是結果——功夫顯發出來的,不是本來就有、可以抓住的。

把「無染」當作一個形容詞去描述你每一個當下的心與煩惱的關係——而不是當作一個名詞去追一個叫作「無染」的狀態——這是論書給當代人的最樸素、也最深刻的一個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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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義與核心要義

「無染」指心不受煩惱雜染、不隨煩惱增長之狀態。在《阿毘達磨俱舍論》中,無染並非單一獨立範疇,而是貫穿施論、隨眠論、靜慮論、得舍論四個語境的分析性概念,其術語形式以「有染/無染」對舉及「離染」動詞結構為主。無染既是對心體狀態的描述(不與煩惱相應),亦是功夫論上的判準(離染方得淨法)。

二、主要論述

法施之無染。 論以「法施謂如實,無染辯經等」界定法施的體性,將「無染」列為法施成立的必要條件之一,與「如實」並舉。此處無染指說法動機與內容不受煩惱雜染,屬施論語境下的倫理判準,而非對心體本身的描述。

隨眠與心之有染無染二分。 論雲「有隨眠心二,謂有染無染,有染心通二,無染局隨增」,在分析隨眠(煩惱之潛在勢力)與心的關係時,將心二分為「有染」與「無染」。有染心「通二」,謂通於相應與所緣兩種隨增方式;無染心則「局隨增」,僅局於隨增一義。此處無染並非泛指一切清淨心,而是特指在隨眠議題中不與煩惱相應、不隨煩惱增長之心。

靜慮諸支之染淨次第。 偈雲「染如次從初,無喜樂內淨,正念慧捨念,餘說無安舍」,在四靜慮的支分分析中,以「染」標記各禪所離之過患,以離染後所顯之功德(喜、樂、內淨、正念、慧、捨念等)標記各禪所證。無染在此並非獨立術語,而是作為禪定升進的隱含判準:離染即入上地,有染即退下地。

得舍機制中的離染生淨。 論雲「全不成而得,淨由離染生,無漏由離染,染由生及退」,明確指出「淨」與「無漏」皆「由離染生」,而「染」之生起則由「生」(受生)及「退」(退失)二因。此處確立了無染的生成論地位:淨法非本有,乃由離染之功夫方得顯發;染法亦非永固,可由修道斷除。術語上以「離染」為動詞結構,以「淨」「無漏」為離染之果,三者構成因果鏈。

三、不同部類與譯本的表述差異

本條所據僅《阿毘達磨俱舍論》(世親造、玄奘譯,《阿毘達磨俱舍論》)一部,屬毘曇部。論中「無染」的術語形式因語境而異:

- 隨眠論語境:以「有染/無染」對舉為二分框架,用「隨眠」而非「煩惱」指稱潛在染因,用「有染/無染」而非「有漏/無漏」作為分類標準。 - 得舍論語境:以「離染」為動詞結構,以「淨」「無漏」為離染之果,三者構成因果鏈;「無染」本身不作獨立名詞出現,而以「離染」之動態過程表述。 - 施論語境:「無染」與「如實」並舉,作形容詞修飾法施之體性。 - 靜慮論語境:僅以「染」標記過患,離染後徑以功德名(喜、樂、內淨等)表述,不另立「無染」之名。

四、與相關概念的關係

- 隨眠:隨眠為煩惱之潛在勢力,是「染」的根源;無染即不與隨眠相應、不隨其增長。論中特以「隨眠」而非「煩惱」指稱此潛在染因,強調其微細潛伏義。 - 有漏/無漏:得舍論中「無漏由離染」,無漏為離染之果;但隨眠論中特用「有染/無染」而非「有漏/無漏」作為二分框架,顯示兩組術語適用語境不同。 - :「淨由離染生」,淨為離染所生之果,無染(離染)為淨之因;二者構成因果關係而非同義互換。 - 如實:在法施語境中,「如實」與「無染」並舉,如實指內容之正確,無染指動機之清淨,二者共同構成法施的體性條件。

五、代表性原文引用

- 「法施謂如實,無染辯經等。」 - 「有隨眠心二,謂有染無染,有染心通二,無染局隨增。」 - 「染如次從初,無喜樂內淨,正念慧捨念,餘說無安舍。」 - 「全不成而得,淨由離染生,無漏由離染,染由生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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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智度論T1509 · 釋經論部

《大智度論》以「無染珍寶波羅蜜」一語為核心術語,將「無染」安立為般若波羅蜜之本性德目,而非僅是修行所證之清淨狀態。論中先立「珍寶波羅蜜」之名,謂般若波羅蜜能令學人證得須陀洹果乃至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故稱大珍寶;繼而於珍寶波羅蜜中遮撥一切可得之法——「無有法可得若生若滅、若垢若淨、若取若捨」,乃至若善若不善、若世間若出世間、若有漏若無漏、若有為若無為,悉不可得,由此立「無所得珍寶波羅蜜」之名。

「無染」之正面論證緊接「無所得」而來:「是珍寶波羅蜜,無有法能染汙。何以故?所用染法不可得故。」此句為本論述「無染」之樞紐。其理路並非謂有一實法被染而後除之令淨,而是就般若自性上,能染之「染法」本身即不可得,故無染可施、無汙可加,是名「無染珍寶波羅蜜」。換言之,無染之所以成立,正以一切法無所得為根據;染與所染俱寂,非對治後方淨。

論中復以「不垢不淨」之雙遮句式重述此義:「是般若波羅蜜於諸法無有力、無非力,亦無受、亦無與,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此處「不垢不淨」與前文「無有法能染汙」互為表裡——前者從遮詮角度泯垢淨之二相,後者從染法不可得角度說明無染之所以然。《大智度論》於此兼用「無染」與「不垢不淨」兩種表述:「無染」側重能染之法本空,「不垢不淨」側重法性上垢淨二相俱不可立,二者同指般若離戲論之實相。

在修行面向上,論謂菩薩摩訶薩行般若波羅蜜時,「亦如是不知,亦如是不分別,亦如是不得,亦如是不戲論」,方為能修行般若波羅蜜。此四句以「不知、不分別、不得、不戲論」為無染之實踐形態:既不取染淨之相,亦不起能染所染之分別,是即無染之行。由此無染之行,菩薩能禮覲諸佛、遊諸佛剎、成就眾生、淨佛國土,顯示無染非斷滅空寂,而與利生大用並行不悖。

論末更以「不與……亦不捨」之句式遍舉六波羅蜜、內空乃至無法有法空、四念處乃至八聖道分、佛十力乃至十八不共法、須陀洹果乃至一切智,謂般若波羅蜜於此諸法「不與亦不捨」,乃至「不與阿羅漢法、不捨凡人法」。此即無染義之極致展開:般若於一切聖凡、染淨、有漏無漏之法,無所授予亦無所棄捨,不著不離,是故無染。《大智度論》以「染法」一詞指稱能染之因素,以「無染珍寶波羅蜜」為完整術語,皆為此論特有之用語形式。

阿毘達磨俱舍論T1558 · 毘曇部

《阿毘達磨俱舍論》論「無染」,主要置於施論、隨眠論與得舍論三個脈絡之中,用語一律作「無染」,並與「有染」「染」「離染」構成對反系統,未見以「無垢」「離垢」等異名替代。

其一,於法施中標「無染」為能施之心的清淨相。頌雲「法施謂如實,無染辯經等」,謂法施以如實、無染之心辯說經等為體;此處「無染」與「如實」並舉,指說法者遠離貪染等雜穢,使法施成為清淨之施。此即概念所釋「遠離貪染而清淨」在施論中的直接落點。

其二,於隨眠品以「無染」簡別有隨眠心之品類。頌雲「有隨眠心二,謂有染無染,有染心通二,無染局隨增」,謂有隨眠之心分有染、無染二種;有染心通於隨增與不隨增二義,無染心則唯局於「隨增」一義。是知本論所謂「無染」並非全無隨眠,乃指心雖為隨眠所隨逐、隨增,而其現行未與染汙相應;「無染」之判定,繫於隨眠是否隨增,而非隨眠之有無。此為本論獨特之側面:無染與有染之別,不在隨眠存否,而在心之染汙與否。

其三,於得舍門明無染法之生起條件。頌雲「全不成而得,淨由離染生,無漏由離染,染由生及退」,謂「淨」與「無漏」皆由「離染」而生,「染」則由受生及退失而得。此處以「離染」為無染、清淨、無漏諸法現前之因,顯示無染非本有常住,乃依對治煩惱、遠離繫縛而得生起。本論於此以「淨」與「無漏」並列,俱攝於離染所生之無染一邊。

總之,本論之「無染」非一獨立心所之名,而是貫穿施論、隨眠論、得舍論的否定性表述:於法施為離貪染之清淨心,於隨眠心為雖有隨眠隨增而不與染相應之品類,於得舍為依「離染」而生之淨與無漏。其術語形式始終作「無染」,生成條件作「離染」,判定標準作「隨增」,與「有染」「染」相對而成立。

瑜伽師地論T1579 · 瑜伽部

《瑜伽師地論》論「無染」,散見於偈頌、長行與科判列舉三種文體,用語與側重各有不同。

一、偈頌以「無染」與「不染」對舉,明染由自取。論中偈雲:「第六增上王、染時染自取;於無染、不染,染者名愚夫。」 此處「染時染自取」點出染非外鑠,乃自心執取所致;相對而言,「無染」與「不染」即是於此自取之染無所執著。經文以「染者名愚夫」收束,將染與無染判為愚智之分,而非僅是道德淨穢之別。此偈用語簡質,以「無染」「不染」二詞並列,未加「清淨」等修飾,側重在遮遣執取,而非正面描述清淨境界。

二、長行以「無染淨」連用,作為究竟果德之一。論雲:「一切雜染清淨法,皆無作用數取趣。由我宣說離所為,染汙、清淨、非先後。」 此段先破染淨二法之實有作用與實有作者(數取趣),復明麁重身、隨眠、見為緣而生我執,遂有「我食、我為、我染淨」等妄謂。唯有「如實知如是者,乃能永斷麁重身,得無染淨、無戲論、無為依止、無加行」。此處「無染淨」與「無戲論」「無為依止」「無加行」四者並列,同為所證果德。值得注意的是「無染淨」一語兼攝染淨二邊而俱遣之——經文明言「染汙、清淨、非先後」,謂此所證非染先淨後之次第對治,而是超越染淨對待的究竟無為之境。此與偈頌中僅就「不染」立說者不同,術語形式由「無染」擴展為「無染淨」,義理層次亦由遮遣執取提升至果位現證。

三、科判列舉中見「純染」一詞。論中另有一處以極簡列舉體書寫:「無厭患無欲、無亂問記、相、障、希奇、無因、毀、純染俱後。」 此處「純染」與「無厭患」「無欲」「無亂」等詞並出,屬本論科判門類之標目。此種列舉體為《瑜伽師地論》析法特色,將諸法相以綱目方式排比,「純染」居於其中,與前述「無染」「無染淨」形成染、無染、純染之術語系列。

總而觀之,《瑜伽師地論》論「無染」有三層用語:偈頌中以「無染」「不染」為遮遣自取之染的否定表述;長行中以「無染淨」為超越染淨二邊之果德名目,與「無戲論」「無為依止」「無加行」同列;科判中則見「純染」作為染法之標目。貫通三處,本論重心在「自取」與「如實知」:染由自取而立,由如實知而斷,所證則非染淨先後之對治,乃無為無加行之究竟。此為本論有別於他經之處——不從本淨立說,而從遮遣執取、超越二邊以顯無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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