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這個概念在說什麼
「退墮」(parihāṇi)這個詞在漢傳佛典裡有三部論典從不同角度切入:《阿毘達磨俱舍論》用「退」「退失」「得退」細辨所退之法及類型;《瑜伽師地論》用「退墮」「退失」「退舍」並用,從靜慮、聲聞果證、菩薩三個層面詳述;《顯揚聖教論》則正式以「退墮」為術語,既指菩薩五退分法,也指有情壽量、能力的衰減。三論合觀,退墮的內涵可從五個面向來理解。
(一)靜慮功德之退
這是「退墮」最原初的語境,指已得禪定者失去禪定。
《俱舍論》說得很簡潔:色界、無色界所繫善法由兩種緣而舍——一是「易地」(從下地上生上地,或從上地退墮下地),二是「得退」(已獲勝定功德後又還退失)。這裡的「退」不是「禪定曾經不存在」,而是「禪定曾經存在、現在退掉了」。
《瑜伽師地論》引〈分別靜慮經〉,對此作了極細緻的內部分析:修靜慮者在三摩地中,無論是退墮還是勝進時,都有「四轉」。趣退與退名為「衰」,趣勝進道與勝進名為「興」。關鍵在於——退墮之際還有「顛倒」與「無倒」的分別:
- 顛倒的退:誤以勝進為退失。例如行者正邁入第二靜慮近分時還未得彼地喜樂,便作念「我今退失離生喜樂」而攝還其心;或者得初靜慮後誤作涅槃想,當定生喜樂不復現行時,便念「我今退失定生利益」而退攝其心。方向其實是往上,卻被自己的判斷當成往下。 - 無倒的退:因愛味所修、生增上慢、或欲以定力顯示於他邀供養而退,且能自了此為退失,方向是真的往下,但自己清楚知道正在往下。
這兩種判斷的區分極為重要——修行中最可怕的退,往往不是不知道自己在退,而是誤以為自己正在進。
(二)退的三種分類
《俱舍論》總分三種:
1. 已得退——退失已得的殊勝功德。 2. 未得退——未能獲得殊勝功德。 3. 受用退——已得功德不能現在前。
三者的差別在於:有沒有得過、得過之後能不能現起。佛世尊據說只有受用退,因為眾德完備而不能同時頓現前;不動法(由練根所得者)有受用退與未得退;其餘五種性則三退皆可能具足。這告訴我們:「佛也不是萬德常時現前」——這是一個非常樸素又顛覆的觀念。
《瑜伽師地論》又從其他維度分類:
- 斷退——唯異生(凡夫)有。以世間道斷煩惱後煩惱復起現行。 - 住退——聖者與凡夫皆有。指心營世務、不專修習如理作意,不能於現法樂住數起現前;但下地已斷煩惱不會再現行。
《瑜伽論》還列出「未得法退、已得法退、習行法退」三種別,以及十種「從離欲退」的因緣:
1. 依止不平等 2. 遭極重病 3. 性多粗重 4. 值勝妙境界 5. 獲得敬養 6. 遭遇輕毀 7. 慢 8. 增上慢 9. 不作意 10. 未串習 11. 自地煩惱數起 12. 壽盡、福盡、業盡
論中舉了馬勝、提婆達多、外道仙人等例證。這些因緣既包含外境(病、境界、敬養、輕毀),也包含內心(慢、不作意、未串習),還包含自然規律(壽盡福盡業盡)。退墮從來不只是單一原因,而是內外因緣交織的結果。
(三)聖者與阿羅漢之退
這一節是整個概念中最精密的部派爭論之一。
《俱舍論》指出:見所斷惑(隨眠)迷於諦理,聖慧既已證得,便「必無退理」——因為對四諦的迷惑一旦被聖慧照破,理論上不可能再退回到無明裡去。但修所斷惑依麁事而生,聖者於麁事中可能因失念而使惑退後再起。所以「見道無退,修道有退」。
論中還區分了「失」與「退」:二者皆以「舍非得」為性(都不是新得,而是原來有的失掉了),但「退必起過,失不必然」——「退」不僅是失去,還必然生起過失;「失」則只是失去,未必造成過患。
對阿羅漢是否會退,經部師的主張是:阿羅漢亦無退義。契經中說利養等能障阿羅漢,只是使阿羅漢「退失現法樂住」,並非退失阿羅漢果。阿羅漢的解脫恆常隨逐、不動。鈍根者可能因利養等擾亂而失現法樂住的自在,利根者則無此退失。
這裡區分了三個層次: - 不退:非由練根所得者。雖遭退緣,殊勝等至無退理。 - 不動:由練根所得者。情況同上。 - 安住法:只能於既住所得勝德中保持不退,若引生其他勝德,仍可能從彼退失。
當代讀者不必捲入部派之爭,但要記住一個核心洞見:最高的果位是有保障的,但中間的每一個境界都需要持續的守護。
(四)菩薩之退——五退分法
《瑜伽師地論》標舉菩薩「順退分法」五種:
1. 不敬正法及說法師 2. 放逸懈怠 3. 於諸煩惱及惡行親近執著 4. 與餘菩薩校量勝劣起增上慢 5. 於法顛倒起增上慢
《顯揚聖教論》正式以此為「退墮」的定義:「退墮者,謂諸菩薩五退分法。」同時提出「五勝分法」依次翻轉這五種黑品。
《瑜伽論》進一步展開菩薩因親近不賢良而退失四事: - 退失於乘(從大乘退墮) - 退失利樂有情加行(失去利益眾生的精進) - 退失聖教(失去對正法的信受) - 退失無間修諸善法(失去連續不斷修善的能力)
並廣說能令「智退失」或「壞鮮白法」的因緣:自不聞、不令聞、聞障、邪執著、舉罪迷亂、迷亂學處、迷亂大乘勝解、迷亂隱密、非處加行、染愛過失、惡見過失、受持過失。
論中還提到出家者復還退舍正所修學的七因緣:未能超度異生地、於五取蘊眾苦惱法不能如實了知五轉、於妙欲不觀上品過患、恆常縱逸、無無畏、顧戀親屬、境界隨順猛利煩惱、常有隨縛、成就下劣勝解等。
菩薩之退的關鍵特徵是:它不僅是定力的退,更包含方向的退、發心的退、對正法和同行善知識的恭敬之退。
(五)處所義中的退墮
《顯揚聖教論》把「退墮」列為六種「根本事依處」之一(與善趣、惡趣、升進、流轉、寂滅並列)。此處「退墮」的對象從修行內證擴展到世間事物,分為兩種:
不方他(自然退減): - 壽命退減 - 色退減 - 力退減 - 安樂退減 - 辯才退減
方他(由他緣引發的退減): - 族姓退減 - 自在增上退減 - 枝屬稀少 - 不肅 - 弊惡慧 - 不能證獲微妙廣大的色香味觸 - 對勝妙受用具心不喜樂
翻轉此等退墮,隨其所應即名「升進」。此段用「升進」,菩薩修行段用「勝進」,兩個詞在原論中依各自語境並存,不宜互相代換。
這個「處所義」的退墮,把概念從純粹的修行語境延伸到了生命本身——任何有情,只要活著,就在經歷某種形式的退減。白髮、體力、記憶力、機敏、歡喜的能力,都在不知不覺中流失。佛法的「退墮」不只描述修行的失敗,也描述存在本身的脆弱。
(六)退墮與相關概念的位置
- 與「不退」「不動」「安住」相對:守住的就是不退,跨過去的就是不動,已得尚需守護的就是安住。 - 與「勝進」「升進」「興」相反:翻轉退墮的黑品即勝進或升進,趣勝進道及勝進名為「興」。 - 與「顛倒」「無倒」相關:於進退之際誤判為顛倒,能自了為無倒。 - 與「蓋纏」「鮮白法」相對:蓋纏轉增轉厚則退緣增盛,鮮白法壞則善法退失。
把這五個面向疊起來看,退墮在整個解脫道里的位置就清楚了:它不是某一個特定階段的失敗,而是貫穿修行始終的一個反向力量。靜慮可能退、果道可能退(受限)、菩薩行可能退、世間事物必然退。退墮的存在,是為了讓修行人時時刻刻保持清醒——沒有任何一個位置是終點,也沒有任何一種成就會自動保持。
二、生活裡的走查
退墮這個概念最容易在大眾心裡被窄化為「修行的失敗」或「破戒」。但古典條目給出的圖景遠比這複雜。我們把概念按五個層面在當代生活裡逐一走一遍。
場景 A:曾經專注的心,現在散了
一個剛畢業的年輕人,曾經能連續讀書六個小時不覺疲累;工作兩年後,他發現自己讀半小時就忍不住滑手機。某天他強迫自己回到書桌前讀了三小時,讀完感到——「這種專注的喜樂,我以前有過,現在好像不太能升起來了。」
這就是靜慮功德之退的當代版本。我們不必用「禪定」這個詞——它是任何需要持續專注才能現起的內在狀態:寫作時的「心流」、學一門技藝時的「上手感」、冥想時的「定境」、陪伴孩子時的「全然在場」。這些都屬於「已得善法」。
關鍵的辨析點在於《瑜伽論》所說的顛倒與無倒:
- 顛倒的退:他以為自己「專注力徹底完了」,其實只是從深層的專注退到淺層;如果他願意減少滑手機的頻率,給自己一段安靜的時間,那些「喜樂」有可能重新現前。他誤把可以挽回的狀態當成不可挽回。 - 無倒的退:他清楚知道自己在退,能辨認原因(過度碎片化、過度刺激),並且不為自己的退辯護。這個「能自了」本身就是不退的部分。
大眾最容易映射錯的地方:把「我現在沒感覺」等同於「我從來沒得到過」;或者把「我必須永遠保持這個狀態」當作唯一的成功標準。事實上,得過是事實,現前現前不現前是另一回事——這正是「已得退」和「受用退」要分開講的原因。
場景 B:創業三年後的倦怠
一個創業者曾經有過滿腔熱情,第一年每天工作十四小時不覺累。三年後他忽然對自己的事業失去興趣,懷疑「這件事到底有沒有意義」。他甚至開始羨慕那些早早躺平的人。
這就是菩薩「順退分法」的當代版本。五退分法可以一一對照:
- 不敬正法及說法師——他不再相信任何願景、導師、書籍能給他方向,把曾經的初心當作「年輕時的幼稚」。 - 放逸懈怠——不再嚴格要求自己,開始合理化自己的鬆懈。 - 於煩惱及惡行親近執著——被疲憊、懷疑、嫉妒所俘虜,並且把這些負面情緒當作「真實的自我」。 - 與其他創業者校量勝劣起增上慢——看到別人成功就自卑,看到別人失敗就慶幸「我還算不錯」;兩種比較都是慢。 - 於法顛倒起增上慢——把「我已經想通了」當作一種成就,實際上是放棄了精進。
注意,這個退不是「創業失敗」——事業還在運轉,賬戶還有錢。但發心的退比事業的失敗更深。菩薩退的不是事情本身,是對事情所依止的法的信受。
大眾最容易映射錯的地方:以為只要外在成就還在,內在的退就不算退。事實上,四事退失——於乘(從大乘退墮小乘或非乘)、利樂有情加行、聖教、無間修諸善法——都可能在外在成功中悄然發生。
場景 C:曾經戒酒的人復飲
一個曾經戒酒五年的人,某次同學聚會上被起鬨「就喝一點嘛」,他喝了。事後他非常內疚,覺得「五年功夫全毀了」。
這裡需要用《俱舍論》「已得退、未得退、受用退」的分析來走查:
- 已得退:他曾經得到的「五年不飲的清淨身體狀態、意志力、自尊」這些功德,是否在那一杯酒之後全部消失?從生理上看,五年不飲的身體不會因為一杯酒就完全回到五年前的狀態;但那種「我是一個不喝酒的人」的身份認同,可能就此崩塌。 - 受用退:他曾經得到的那種「不依賴酒精也能安然入睡、也能社交」的自在,可能已經在那一杯之後不能現前了。 - 未得退:他本來有機會在這五年裡進一步長養的東西——比如更深的身心安穩、對誘惑的免疫力——這次之後變得難以獲得。
最危險的不是這一次飲酒的行為,而是隨之而來的「反正已經破了,乾脆放棄」的滑坡——這就是《俱舍論》所說「退必起過,失不必然」中的「必起過」。一次失不一定導致後續的過患,但一次退幾乎必然引發連鎖反應。
大眾最容易映射錯的地方:把「破了一次」當作「全部作廢」。這是一個關於身份認同的誤判——戒體的退不等於戒體的失。即便要承認這是退,也要看到已得的基礎還在,從那個基礎上重新來過,比從零開始要容易得多。
場景 D:創業夥伴的不和
兩個一起創業的朋友,公司從零做到一定規模後,其中一個開始私下接觸投資人,試圖把另一個擠出去。被擠的那個非常痛苦,覺得「曾經的革命情感怎麼就這麼不堪一擊」。
這裡需要用到菩薩因親近不賢良而退失的教法。問題不只是這個朋友的背叛,而是——自己對「同行夥伴」的依賴方式,是否本身就帶著「親近不賢良」的因緣?
論中說的「舉罪迷亂、迷亂學處、迷亂大乘勝解、迷亂隱密」這些術語,在當代語境裡可以翻譯為: - 舉罪迷亂:當你想指出對方的問題,卻被反咬成「你才是問題」。 - 迷亂學處:原本約定的遊戲規則被單方面修改。 - 迷亂大乘勝解:原本共同的願景被悄悄替換成另一個版本。 - 迷亂隱密:一些沒有公開說、但暗中運作的協議。
這些都不只是「對方壞」,更是自己識人不清、依止不平等(十種從離欲退之一)的結果。一個修行者退墮,常常不只是被外境擊敗,而是自己在某個時刻選擇了錯誤的依止。
大眾最容易映射錯的地方:把退墮歸因為對方的惡意。事實上,論典特別強調「親近不賢良」是菩薩退墮的主因之一——這是把責任指向自己一方的判斷,不是為了責備自己,而是為了讓自己看清楚下一步如何不重蹈覆轍。
場景 E:人到中年,身體開始走下坡
一個 45 歲的人忽然發現:以前爬山不費力,現在走幾層樓就喘;以前熬夜第二天照常上班,現在熬一次夜三天緩不過來;以前記得住十個人的電話,現在翻通訊錄才想起來。
這就是《顯揚聖教論》「處所義」中不方他的退墮——自然壽命退減,色退減,力退減,安樂退減,辯才退減。這種退是自然的、不可逆的、任何人都要經歷的。
但是——同一論中還說「方他的退墮」:族姓退減、自在增上退減、枝屬稀少、不肅、弊惡慧、不能證獲微妙廣大的色香味觸、對勝妙受用具心不喜樂。這些雖然有外緣成分,但都與心的狀態密切相關。
一個人可以自然衰老(不方他),但同時保持族姓(社會連結)、自在增上(內在的掌握感)、對勝妙受用仍心喜樂——這就是不退的部分。身體退,心不退,是可能的。
大眾最容易映射錯的地方:把所有中年危機都歸因為「身體不行了」或「運氣不好」。事實上,有些退是自然的,有些退是自招的——分辨這兩者,是中年人最重要的功課。
三、當代人為什麼需要這個概念
當代生活裡,「退墮」這個詞其實每天都在發生,只是我們沒有一個統一的概念去統攝它。
(一)我們活在一個「向前看」的文化裡,缺乏對「退」的辨識
從升學到升職,從創業到投資,當代話語幾乎只有「進」的方向。但《瑜伽論》告訴我們:進退同時存在,且進退之際還有顛倒與無倒之分。沒有這個辨識能力,人會把每一個微小的下降都當作災難,或者把每一個停滯都當作進步。
退墮這個概念提供了一個非常完整的分類系統: - 靜慮層面:曾經的專注、喜樂、安穩是否還能現前? - 果道層面:曾經的見地、決斷是否還站得住? - 菩薩層面:發心、利他、精進是否還在? - 世間層面:身體、關係、社會位置是否在衰退?
這四個層面疊加起來,構成一個完整的「我現在退到哪裡了」的自檢表。
(二)大眾心理學往往只處理「斷退」,忽略「住退」
當代心理諮商對「復發」(relapse)非常熟悉——戒酒復飲、戒菸復吸、憂鬱復發,這都屬於《瑜伽論》所說的「斷退」(斷了又起)。但「住退」——曾經的能力不能數起現前——卻很少被處理。
住退的典型表現是:能力還在,但心力不對。就像一個人鋼琴十級,聽過無數遍,但連續三個月沒碰琴,現在坐到琴前不是不會彈,而是「提不起勁」。這種狀態不是能力的問題,是如理作意被世務覆蓋的問題。
退墮這個概念提醒我們:有些退不是失去,而是被擱置太久而不能現前。這需要不同的對治——不是重新學習,而是重新串習。
(三)AI 時代,我們更容易「未得退」
AI 工具極大降低了「得到一個結果」的門檻。寫文章有 AI、畫圖有 AI、寫程式有 AI、做翻譯有 AI。這帶來一種特殊的退墮——未得退。
未得退是什麼?以前你需要花三年學會寫程式,現在 AI 五分鐘幫你寫完。你得到了結果,但你沒有獲得殊勝功德——那個功德是過程中的艱辛、思考、失敗、堅持所長養出來的某種內在素質。
《俱舍論》三種退中,「未得退」最容易被忽略,因為它不會讓你失去任何已有的東西。但它會讓你永遠停留在原來的素質水平,無法長養出原本可能長養的東西。
AI 時代最大的修行風險,可能不是「已得退」(已得的東西被取代),而是「未得退」(原本應該得到的東西,因為太容易而不再去求)。
(四)健康產業與自我提升文化製造了大量「假退」
當代自我提升文化裡有一個奇怪的現象:很多人把自己「沒感覺」當作「在退」,把自己「狀態好」當作「在進」。這其實是《瑜伽論》所說的「顛倒」的當代版本——以波動為退,以平靜為進;以外在振奮為進,以內在沉潛為退。
真正的退,論中說得很清楚: - 已得退:曾有的功德現在失掉。 - 未得退:未曾得的功德現在仍然未得。 - 受用退:已得的功德不能現在前。
但今天很多人把「我今天沒動力」當作退,事實上那可能只是身體在休息。我們需要退墮這個概念,不是為了加速自我批判,而是為了讓我們分辨真正的退和正常的起伏。
(五)菩薩五退分法是當代共同體的診斷書
五退分法——不敬正法、放逸懈怠、親近煩惱、親近惡行、比較勝劣的慢、法顛倒的慢——不只適用於個人修行,也適用於任何一個共同體:
- 一個公司:不再尊重願景、開始鬆懈、集體八卦、互相攀比、誤判形勢。 - 一個家庭:不再共同相信某個價值、各自放逸、各自執著於自己的煩惱、互相比較誰付出多誰付出少、對共同的方向失去正解。 - 一個社群:對核心價值失去敬意、集體疲憊、集體陷入小衝突、互相競爭、誤讀共同理念。
菩薩五退分法之所以被特別標舉出來,是因為菩薩的退不是「我」的退,而是「我們」的退。當代社會最缺的,或許正是這種對「共同體之退」的辨識力。
四、常見誤讀與澄清
誤讀一:「退墮就是破戒」
澄清:退墮遠比破戒寬廣。破戒是戒律層面的違犯;退墮包含: - 戒的退(如戒體的失壞) - 定的退(如禪定不能現前) - 慧的退(如見地被覆蓋) - 發心的退(如菩薩不再利益眾生) - 世間事物的退(如壽命、能力、社會位置)
把退墮窄化為破戒,會讓我們對很多正在發生的退視而不見——例如事業還在但發心已退,技能還在但心力已退,身體還在但喜樂已退。
誤讀二:「退就是失敗」
澄清:《瑜伽論》反覆強調「進退之際有顛倒與無倒」。無倒的退——知道自己正在退、清楚退的原因——不是失敗。事實上,能自了此為退失,本身就是智慧不退。很多修行人最危險的狀態是「進了但不知道」,而不是「退了但知道」。
誤讀三:「阿羅漢不會退,凡夫一定會退」
澄清:《俱舍論》指出: - 見所斷(見道所斷的煩惱)無退。 - 修所斷(修道所斷的煩惱)聖者仍可能因失念而起。 - 阿羅漢的果無退,但現法樂住可能因利養等擾亂而失。 - 不動法(由練根所得者)即便遭退緣,殊勝等至亦無退理。
所以真實的情況是:層次越高,有些東西越不退;但另一些東西,反而可能因為層次越高、機制越精細,越容易因為外緣而失現前。佛世尊據說只有受用退,因為眾德完備而不能同時頓現前——這不是佛的失敗,是佛法對「完滿本身有結構限制」的誠實承認。
誤讀四:「退了就再也回不來」
澄清:論典從未說「退不可復」。事實上: - 五退分法對應五勝分法,翻轉黑品即勝進。 - 出家者退舍正所修學是因為七因緣,但這意味著去除那七因緣即可重新修學。 - 十種從離欲退中,「壽盡福盡業盡」是不可逆的,但其他因緣都是可逆的——只要依止平等、不遭極重病、減少粗重、不值過於勝妙境界、不受過於敬養、不受過於輕毀、伏慢、不作增上、努力作意、串習、自地煩惱不數起,每一條都對應著可操作的修養。
退不是終點。退只是當下位置的描述——而位置永遠可以改變。
誤讀五:「退墮是修行術語,跟普通人無關」
澄清:《顯揚聖教論》把退墮列為六種「根本事依處」之一,與善趣、惡趣、升進、流轉、寂滅並列。這意味著退墮不是某個特定修行階段的現象,而是觀察一切有情的一個根本視角。
任何一個活著的人都在經歷某種退: - 生理的退(衰老) - 心理的退(敏感度、專注、歡喜的能力) - 社會的退(影響力、關係的密度、可調動的資源) - 認知的退(曾經的洞見變得模糊)
退墮這個概念提供了一個框架,讓我們能夠有尊嚴地面對這些退,而不是被它們壓垮,或者假裝它們不存在。
誤讀六:「只要努力就不會退」
澄清:努力是必要的,但努力不能保證不退。《瑜伽論》列出十種從離欲退中,「壽盡、福盡、業盡」三種是自然規律,與努力無關。努力能影響的是「作意」「串習」「依止」「不為慢所動」這些主動因素,但不能改變自然規律的邊界。
承認這一點不是悲觀,而是清醒。真正可持續的修行,從來不是「永遠不退」的妄想,而是「退了能認出來、認出來能再站起來」的循環。
誤讀七:「翻轉退墮就是『勝進』或『升進』,兩者是一回事」
澄清:這是文本細節的問題,但有助於我們理解論典的精確性。 - 《瑜伽師地論》菩薩修行段用「勝進」。 - 《顯揚聖教論》處所義段用「升進」。
兩個詞都指翻轉退墮的方向,但「勝進」更偏向修為的超越,「升進」更偏向生命境遇的提升。把它們混用會失去原論的細緻區分。
結語
退墮這個概念,在漢傳佛典裡被三論從不同角度打磨成一個極其完整的系統:靜慮的退、果道的退、菩薩的退、世間事物的退;已得退、未得退、受用退;斷退、住退;不方他、方他;五退分法、十種從離欲退、七因緣退舍——每一層都有對應的辨識與對治。
當代人最需要的,可能不是再多一個「進」的目標,而是對「退」有完整的辨識力——能分得清身體的退與心靈的退、得過的失與未曾得的失、外在的退與內在的退、自然的退與自招的退、顛倒的退與無倒的退。
《顯揚聖教論》最後一句話其實是整個概念最溫暖的部分:「翻轉此等退墮,隨其所應即名升進。」退不是終點。退是下一次升進的起點——只要你還能認出自己正在哪裡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