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談「大眾部」,得先把鏡頭拉到一個具體的場景:佛陀剛入滅不久,僧團裡最資深的弟子迦葉帶著五百位已證果的羅漢,關起門來做第一次經典結集——也就是把佛陀所說的法、所定製的戒律,整理成可傳承的文本。在場外人數可達萬人,由一位名叫婆師波(意譯「淚出」,因悲憫眾生常落淚)的羅漢帶領,主因是阿闍世王只備了千人左右的飲食,後到者進不去也吃不上。
這就是大眾部這個名字最初浮現的物理事實:一個未進門的大人群體。
但若以為這只是圍牆內外的爭執,就完全錯過了大眾部真正想說的話。它的核心主張是一句很輕、卻很重的句子:生死涅槃皆是假名。
這句話與後世大乘的「緣起性空」遙相呼應;與部派佛教的歷史走向來看,大眾部恰恰是佛教思想從「實在化」(把某些東西視為實有、自性具足)轉向「名相化」(把萬法視為語言和概念所施設的「名」)的一支伏流。下文會一層層走進去。
一、這個概念在說什麼
1. 一個「核心句」,還沒講到邊界
在漢傳佛教的部派史敘事裡——特別是《三論玄義》這條線索——大眾部最被點出的主張只有一條:生死涅槃皆是假名。「假名」兩字不能從字面理解成「虛假的標籤」,它的意思更接近「施設施設出來的概念」——人為了溝通、辨認、傳承,必須為某些事物起個名字,但那個名字不是事物本身的「骨頭」。
「生死」指輪迴、流轉、有漏的這一面; 「涅槃」指寂滅、解脫、出世的那一面。
上座部(大迦葉所領那群)說:二者皆是真實,也就是說,作為概念的「生死」和「涅槃」背後都有實在的所依。
大眾部說:二者都是假名——連人們以為最莊嚴的「涅槃」也只是個名字,用來指向某種經驗或究竟,但名字本身不具備自性。
這個小小的對立,預示了後世佛教哲學的大分流。
2. 為什麼這個裂痕剛好在這裡發生
表面上看,大眾部的成立是因為「進不了門」這種組織問題。但深層的原因,被這則材料的敘事者歸到了兩件事上:
第一件,是信仰的延伸與否。被稱為摩訶提婆的人物,把一些後來被歸類為「大乘經」(如《華嚴》《般若》一類的義理)的詮釋模式加入三藏的解讀中,大眾部接納了這種解讀方式,上座部不接受。換句話說,大眾部從一開始就傾向於讓三藏打開邊界,容納更深的義理層次;上座部則傾向守住既有的結集範圍。
第二件,是戒後的五事諍論。摩訶提婆把一首含有「餘人染汙衣、無明、疑、他度、聖道言所顯」五個重點的偈放在戒律之後。五事的義涵是簡明的:別人穿的是染汙衣也好、修道之人也還有無明與疑惑也好、別人替你說解脫也好、究竟要由聖道之言啟顯也好——這些都是比較「松」也比較「大」的觀點。對這五義的取與拒,被認為是兩部正式分裂的觸發點。
從此處看,大眾部不只是一個組織派別,它是一種傾向:願意把法的邊界放寬,容納更多解讀空間。
3. 五部、七部、八部——它還在繼續分裂
大眾部並非一成不變。材料顯示,到了佛滅後約二百年,因對《華嚴》《般若》等大乘經典信受的方式不同,大眾部內部又分化了:
- 一說部:強調究竟實相只能「一說」(一種語言)才能逼近。 - 出世說部:認為佛陀的一切說法都是「出世間」的層次,凡夫層面的描述只是方便。 - 灰山住部:以居住地得名。 - 多聞部:相對偏重大乘深義,自認能同時弘淺深二義。 - 多聞分別部:從多聞部分出,進一步區分深法的層次。
加上因「大天事件」(一則關於修行者修行境界是否究竟的爭論)而分出的支提山部和北山部——這套家族可以用五部、七部、八部三種方式計數,五部指分出的純支派,七部再加上上述兩部,八部則連根本的大眾部本身也算進去。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材料的用詞:「根本大眾部」與「由其所出之諸部」是分別開的。意思是說:留下這筆記錄的論師,不認為大眾部是一個固定的對象物,它是一條還在流動的河。
4. 名字本身就是故事
兩個名字都用:「大眾部」是意譯,「摩訶僧祇」是音譯(mahā + saṃgha = 大 + 僧/眾)。同一個部派在不同語境出現兩個名,背後是翻譯傳統的習慣:敘述根本二部和分派時多用「大眾部」,同世五師並列的清單裡出現「摩訶僧祇」。這個小細節提醒我們:連「名字怎麼叫」都帶著歷史的紋理——這本身正是大眾部所說「假名」的一個小縮影。
二、生活裡的走查
把「生死涅槃皆是假名」這句話,從經書裡搬到當代人的日常,可以走一遍這樣的查驗。
場景 1:你的自我介紹詞是怎麼來的
填履歷、辦帳號、做自我介紹——我們都得用一句話把「我是誰」打包。你可能說「我是一個產品經理」、「我是一個母親」、「我是一個創業者」、「我是一個正在焦慮的人」。這些標籤讓我們被理解、被記住、被歸類。但你若仔細看,這些名字不是你的骨頭,是在你和世界協商的過程中被磨出來的形狀。大眾部會溫柔地提醒你:「這也是假名。」
注意,這不是在叫你別自我介紹、別寫履歷。假名不是假貨——履歷上寫的「產品經理」是真的(你的確在做產品管理工作),它只是不是實在的你。它的功能性是真的,固體性是不存在的。
場景 2:「我要成功」這句話的重量
很多人過勞、過度競爭、過度內耗,背後有個未經檢查的信念:「成功」是一個實在的目的地。只要到了那裡,我就會安全、被認可、活得不焦慮。但成功從來不是一個地點——它是某一刻別人對你的某種評價,加上對某種狀態的某種描述。等你「到」了,你會發現名稱變了,而那個被名稱餵養的不安全感並沒有因為你抵達而消失。
這個走查對應的正是「涅槃也是假名」這一半。我們以為有個完美的地方叫「成功」/「覺悟」/「和解」/「上岸」,到了那裡一切就穩固了。其實,「覺悟」也是個名字;它指向某種智慧的開展,但那個名字不是智慧本身。
場景 3:算法給你貼的標籤
你刷短影音、看電商、聽歌——算法根據你的行為給你貼了一堆標籤:「喜歡貓的 25–35 歲女性」、「高潛力用戶」、「情緒敏感者」。這些標籤是工程語言,但它對你的影響巨大:你開始依照標籤觀看自己(這部分像「我」/「自我」),也開始依據標籤期待自己(這部分像「目標」/「涅槃」)。
大眾部的眼睛會說:你身上的標籤、你想達成的目標,都是施設出來的概念——具有功能性的真實,但沒有自足性的真實。當你被標籤困住,幫你的不是撕掉標籤,而是看見這東西本來就只是一個名字。
場景 4:你在意的那個名字,是不是「實在」的?
公司名、學位名、所屬群體的稱謂、法律上的名字——這些都在某種意義上是「名字」,但社會賦予它們極大的實在感。失業不只是失去一份工作,而是「我不再是 X 公司的人了」這種自我重構的疼痛;失戀不只是失去一段關係,而是「我不再是某人的誰」的塌陷。
這些疼痛是真實的;但若仔細看,疼痛的強度大半來自「我把那個名字當實在了」——名字一旦被認作實在,失去它就是被剝奪;如果看清它只是名字,失去它就是失去一個被我們賦予意義的工具,而那個工具本來就是我們自己發明的。
大眾部的洞察,落在這裡最讓人鬆一口氣:名字曾經給你的,也曾拿走你的——因為它從來就不在「你」裡面。
走查中的關鍵提醒
容易映射錯的地方有三個:
- 把「假名」讀成「假的」或「不重要的」。假名在佛法的語境不是虛偽,而是「施設而有、非自有性」——有功能性,無固體性。 - 把「放下名字」當成放棄人生。大眾部不是叫你別上班、別親密、別追求;它叫你別把任何一個名稱當成終極的存在。 - 把大眾部的立場簡化成「一切都是空的」。這句話是後世大乘中觀/般若的更徹底表述;大眾部只先邁出了「連涅槃也只是名稱」這關鍵一步。
三、當代人為什麼需要它
當代生活的關鍵特徵之一,是名稱的暴政——我們被品牌頭銜、學位學銜、平臺標籤、社群暱稱、意識形態標籤層層包裹。它們有真實的功能後果(拿得到優惠、進得了場合、被看得見),因此顯得比我們自己還實在。
大眾部這條思想線索提供了一種罕見的自由:
它不要求你捨離世間,但它要求你看清自己一直在依附什麼。
這條線索在當代的精神健康文化裡也有對應的呼聲——正念(mindfulness)、自我決定理論(self-determination theory)、ACT(接納與承諾療法)都在某種意義上說:痛苦的來源,常常是「把我的概念當成了我」。但這些對應只是「呼應」和「共振」,它們沒有證明大眾部的主張,也無法在因果上替佛教哲學背書——兩者是不同層次的語言,彼此能相互照明,但不能相互證成。
大眾部對當代人更深的需求是:當我們被各種理論、認同、宣言擺佈得近乎窒息時,有一條古老的視角告訴我們,所有的名稱(包括「覺悟」這個名字)都不是我們最終的歸處——但「不是歸處」不等於「沒有用」。
這是那個微妙的洞見:名字可以繼續用,但不再被它綁架。
四、常見誤讀與澄清
誤讀一:大眾部就是大乘佛教
這是當代佛教讀者最容易掉進去的簡化。
材料裡的大眾部,因為採用了「摩訶提婆置諸大乘經義於三藏」的詮釋方式,被後世的論師視為傾向於接納大乘經義的一支,並因此在後續的兩百年間分化出多聞部等多聞多解的子派。但傾向和等同不同:根本大眾部本身並未被記載為後世所謂「大乘佛教」的完整體系。
另一面要說的是:許多當代佛學研究會把大眾部和後起的唯識學派(Yogācāra/Vijñānavāda)在思想上有所關聯——這是學界常見的說法,但在所提供的素材裡並無明文,故不在此作強斷。把大眾部直接讀成「早期大乘」並不嚴謹。
誤讀二:「假名」就是「不存在」
大眾部說「生死涅槃皆是假名」,常被讀成「生死虛幻、涅槃虛幻,所以一切都不必認真」——這是大乘中觀常被誤讀的同一個坑。
在大眾部的語境裡,「假名」反對的是自性實有(svabhāva),不是緣起存在。事物依然在因果網絡中發揮功能,只是不具備「不靠任何條件就能獨立存在」的那種實在性。功能是真的,固體是沒有的。這個區分若抓不住,整套思想都會塌成虛無主義。
誤讀三:大眾部不重戒律
因五事諍論涉及戒後偈頌,大眾部常被誤以為「對戒律的態度鬆散」。
材料給出的是一個較細的圖像:大眾部對戒律本身是尊重的,分歧在於戒律之後那首偈中五個義項的取捨。換句話說,戒律作為規則在大眾部眼中依然有效,分歧是在戒律之上如何理解修行的深層意義。
誤讀四:婆師波的故事只是軼聞
「婆師波(意譯為『淚出』),因常悲苦眾生而落淚,且為五比丘之一。」這短短一行容易被讀成傳奇掌故,但它其實藏著大眾部自我理解的一個側面:這個部派的代表性人物,性格底色是悲憫——而悲憫這種情感,本質上帶著「眾生尚在苦中」的不忍;這種「不忍」也就是對「生死作為概念」的不黏著,因為若生死已是實體,悲憫就只是多餘的情緒;若生死是假名、眾生也是被施設的對象,那悲憫才有了真正的對境:被概念誤導而流轉的眾生。
誤讀五:把部派分裂讀成佛教的失敗
初學者看到「大眾部分成五部七部八部、上座部分成十一部、合共十八二十部」,往往會感嘆「佛教分裂了」。但材料裡的論主(《三論玄義》的吉藏)對諸部的態度是四句分別——破、取有別,並非一概排斥。對大眾部的後人來說,部派不是宗派的堡壘,而是義理流動的痕跡。
這恰恰呼應了大眾部自己的主張:連「這一部」「那一派」這種名稱,最終也只是名字。當一個思想只能靠名字活下去,它已經不太對了;當它能穿越名字而繼續對人們說話,它才是活的。
最後留一個可隨身帶走的念頭:
大眾部的溫柔不在於「一切都無所謂」,而在於「一切都不必被當作實在」。
當你下一次被某個標籤——「我這個人」、「我的成就」、「我的人生目標」——壓得動彈不得時,可以試著輕聲對自己說:「這也是個名字。」說完,你還是你,該過的日子還是要過,但壓在你身上的那塊石頭,有一半會悄悄變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