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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曼陀羅

kāya-maṇḍala

以行者自身脈界等為所依而本具成就之曼陀羅,稱自性成就。機器生成

類型 行門難度 深研諦層跨度 四 · 離言空性共學初判 · 隨使用進化

當代解讀機器生成

這個概念在說什麼

「身曼陀羅」(kāya-maṇḍala)是藏傳密乘修行中的一個高度專門的概念。它不是在講一種冥想技巧,也不是在講一種心理象徵。它指向一件非常具體的事:修行的整個壇城——宮殿、諸尊、灌頂的流入——都不在外面另起,而是以行者自身的身體(特別是其脈、界等本有的構成)作為所依事。 正因為這個「所依」不是新造的、現前本具的,所以它被稱為「自性成就」——相對於另外兩種須從新勵力造作(「假造」)的曼陀羅。

要把這個概念講透,先要把藏傳論典中對它的層層界定一一走完。

一、三種曼陀羅的根本分類:依「所依事是否須新造」而判

《密宗道次第廣論》引鈴論師之說,將密乘修行中所依的曼陀羅分為三種:彩繪曼陀羅、布繪曼陀羅、身曼陀羅。鈴論師說:「諸眾生本性,所成壇無二。」意思是我們所修的這個身體本身,就是曼陀羅。三者之中,身曼陀羅稱為「自性成就」,其餘二種稱為「假造曼陀羅」

注意這個判準非常特別:它不是依「有無智慧」而立名,而是依一個極其具體的條件——生起智慧所現的能所依曼陀羅,其所依之事是否須從新勵力造作。彩繪曼陀羅要動手用彩土畫;布繪曼陀羅要動手在布上繪;兩者都須「從新勵力造作」。而身曼陀羅之脈、界等——行者的脈絡、風息、明點——是本來就有的,不是修行時才製造出來的。所以叫「自性成就」。

這個判準一立,許多混淆立刻消失:身曼陀羅不是更「高級」的曼陀羅,而是「所依事本具」的那一類曼陀羅

二、與「靜慮曼陀羅」的根本區別:最容易踩錯的地方

《密宗道次第論》特別嚴厲地澄清一個常見的誤區。有人主張:仿照靜慮曼陀羅的修法,在前方虛空觀想一個曼陀羅,觀其中的正尊與師長無異,再於這個觀想出來的曼陀羅身中安布諸尊。

本論明言:此法「全無修身曼陀羅義」。理由是:身曼陀羅之所依事必須不是新造之物。而「在前方虛空觀想一個曼陀羅」這種做法,所觀的曼陀羅本身就是觀想出來的、所依事是「假立」的,所得其實只是靜慮曼陀羅,根本不能成立身曼陀羅及其灌頂。

這一點是整個概念最容易糊弄的地方。讀者必須記住:身曼陀羅不接受「在前面虛空觀一個、再把自己裝進去」這種做法——那只是把靜慮曼陀羅稍作變形,所依事仍屬新造。真正的身曼陀羅,所依的是行者自身當下真實存在的脈界等

三、身體如何成為壇城:脈、界、勇識、勇識母

那麼身體憑什麼能成為壇城?《密宗道次第廣論》引《金剛鬘經》說:「身成微妙宮,一切佛所依。」又引龍智之語:「從梵線發起,分成四方形,顯現為宮殿,是行者身壇。」論說「身一弓四方,即宮殿四方」——身體的量度(一弓)即是壇城四方之量;由身中五色風等諸分,轉成曼陀羅的彼彼支分。

更具體地說:修能依曼陀羅時,將脈界修為勇識、勇識母之相;修所依曼陀羅時,於身中安立諸尊,而非安立於宮殿方隅。 《集密》不動金剛修法中,於宮殿中脩金剛持後,再於彼身修身曼陀羅、安立三十二尊——不安立於宮殿方隅,這是相符的、不相違的。

也就是說:脈(nāḍī)、界(vāyu/prāṇa,明點亦屬此類)是壇城的物質性所依;勇識(vīra,智慧尊)與勇識母(vīrā)則是觀修所成之果相——脈界一旦被觀修為勇識勇識母之相,它就不再是純生理性的脈絡,而成為能依曼陀羅(聖眾之宮殿);而所依曼陀羅(宮殿本體)就在行者自身之中安立。

三種曼陀羅(彩繪、布繪、身)所修成的能所依曼陀羅本身是無異的——僅所依之事有別。一個用彩土新造,一個用布料新造,一個用本有的脈界。

四、修法的具體結構:慢、同體異相、自入壇

《密宗道次第論》以「身曼陀羅自入壇受灌頂法」說明其修行骨架,核心在於:

第一,「慢」(māna)的特殊意義。 在五相現證菩提中修「根本嘿嚕迦」時,行者自住本尊之慢;修四心藏瑜伽母等六十二尊時,一切皆須安住其我慢,尤其於根本嘿嚕迦心中,從「春點」修「內嘿嚕迦」父母時,更須猛利作意「即我也」。

本論特別澄清:密法所說的「慢」或「我慢」,是「我即本尊」之觀想的假名,並非煩惱慢。這是整個身曼陀羅修行最容易被外人誤讀的字眼——慢,不是傲慢,而是對「我即是本尊」這一觀想的堅固執持。它是身份的確信,不是身份的膨脹。

第二,「同體異相」的信解。 修持時,須對「根本嘿嚕迦」與「內嘿嚕迦」堅固信解為「同體異相」——它們不是兩個分開的尊,也不是同一個尊的兩個實體,而是同一覺性之不同顯現。同體異相是身曼陀羅修行得以可能的關鍵概念。

第三,自入壇的方式。 其後,行者持正尊慢,如「一燈燃二」,從正尊分出而住東門之外;又觀內嘿嚕迦與自己的根本師長無別,向其乞受灌頂並自入壇。這裡的「入壇」,不是進入一個外造的宮殿,而是弟子進入尊長各身分所修之宮殿——也就是進入師長自身身曼陀羅的對應部位。

第四,灌頂的結構。 投花時,觀其投入師長心中、內嘿嚕迦心間;瓶等灌頂也從師長之身領受。這意味著整個灌頂的發生場域,就在師長與弟子之間的身體關係之中,而非在一個外在的彩繪壇場之中。修曼陀羅與灌頂不可彼此「無屬」——二者必須具有直接系屬,這是身曼陀羅修法的硬約束。

五、須否地軌、與假造曼陀羅的關係

《密宗道次第廣論》指出,身曼陀羅灌頂須否地軌(即地儀軌,傳統彩繪壇城所須的潔淨、勾畫、結界等地面儀軌),印度教典未見明說,諸先師長皆謂不須地儀軌,或準意曼陀羅所說道理亦可。這也再次證明,身曼陀羅的所依不是一個外部場所,而是行者自身。

更有意思的是身曼陀羅與假造曼陀羅的關係。鈴論師說:「二假造體性,隨所化增上,彼非智者修,見真解脫故。」本論釋雲:依彼二種假造方便修曼陀羅入壇灌頂,乃為非假造(身)曼陀羅引導所化之方便,而非不假造曼陀羅之要方便。 也就是說,假造曼陀羅不是身曼陀羅的「簡陋替代品」,而是引導所化眾生進入身曼陀羅的前方便

《金剛空行》也說:「為知真行故,應作假修習,及勤假唸誦。」密咒所化上中下三根最初成法器時,皆須先入假造曼陀羅灌頂。所以身曼陀羅雖勝餘二,然灌頂時仍須先假造曼陀羅之方便

六、灌頂前的前行與灌頂的兩重目的

入壇灌頂前,須先受三昧耶與律儀——這是所有密乘灌頂的前行,無論依何種曼陀羅,皆須如此。

修已灌頂之法旨在成熟相續(自己的修行);為弟子灌頂旨在令其久住(教法的延續)。前者是自利圓滿之因,後者是利他傳承之果,二者皆依身曼陀羅而成立。


生活裡的走查

身曼陀羅是高度專業的密乘修行概念,未受灌頂、未得師長教授的讀者並不能直接在自家客廳「修」它。但這並不妨礙我們用這個概念的結構去走查當代生活——看清楚我們自己是如何不停地「假造壇城」、又錯過那個本具的「身曼陀羅」。下面我們就用一個具體的場景來走一遍。

場景:週一早晨,準備出門上班

早上七點,你站在鏡子前。接下來的四十五分鐘裡,你其實在做一件事:為今天這個「我」打造一座壇城。 你挑選衣服(宮殿的裝飾),整理髮型(壇城的外觀),複習待會兒要說的開場白(安布諸尊),在腦中預演今天要扮演的「專業、沉穩、不慌不忙」的自己(正尊之慢),然後出門。

走到地鐵口,你刷了一下手機——朋友圈裡有人剛發了度假照,你心裡泛起一陣複雜的感覺(自愧、自嘲、激勵、規劃下一次旅遊……)。在這個瞬間,你又建了一座小壇城:以他人的成功為正面,以自己的當下為反面,安立出一個「我應該如何」的觀想。

到了這個時刻,藏傳論典對身曼陀羅與靜慮曼陀羅的區分,就提供了一個非常尖銳的觀察視角。

你早上打造的那個「專業冷靜的我」,以及你刷朋友圈後在腦中浮現的「我應該怎樣的我」,這兩座壇城,所依事都是新造的。前者用衣物妝容、預演臺詞、後者用他人的圖片、社會比較、自我評價。它們都不是你本有的脈界,它們是你在前方虛空裡「觀想」出來的。所依事是新造的——按藏傳論典的判準,這是靜慮曼陀羅,不是身曼陀羅。

那麼,什麼是這個情境裡的「身曼陀羅」呢?

按《金剛鬘經》的說法:「身成微妙宮,一切佛所依。」——你的身體,就是一座微妙宮殿。你不需要為今天「打造一個我」,因為「能感受疲憊的脈、能讓你心悸的風、能讓你眼眶發酸的明點」這些,本來就在你身上。

具體走一遍:

- 脈(nāḍī):你此刻肩膀的僵硬、頸椎的緊、胃的隱隱不適——這些脈絡的訊號是真實的、本有的。它們沒有經過你的「觀想」才出現,是它們先出現,你才注意到。所依事本具。 - 界(vāyu/prāṇa):你的呼吸節奏、心跳的快慢、早上那杯咖啡剛下去的微溫在胃裡流動——這些風息與明點的運行,是先於你所有「今日人設」而存在的。 - 勇識與勇識母:藏傳論典說「將脈界修為勇識、勇識母之相」——這是密乘觀修的具體轉化。但在當代走查中,我們可以這樣理解:當你放下所有的「應該」、所有的「比較」、所有的「打造」,僅僅如實地感受此刻身體的狀態,那個能如實感受的「覺知」本身,就是覺性的某種顯現。它不是新造的。

藏傳論典裡最容易被當代人映射錯的地方

我在這裡必須點破兩個最常見的映射錯誤:

錯誤一:以為「身曼陀羅」就是「我應該不去想外在的東西,純粹回到身體感覺」。 這是把密乘概念簡化成了某種「正念呼吸」式的內觀訓練。但論典非常清楚:身曼陀羅是密乘修行中極為專門的修法,它不是在叫你「放下思維迴歸身體」,而是以本有的脈界為所依事,安立諸尊、進行五相現證菩提的完整修行結構。前者是當代身心療愈語境下的概念,後者是密乘續部特定的觀修軌範。兩者不在同一個層級

錯誤二:以為「自性成就」意味著「不用修,自然在那裡」。 這是另一個極端。「自性成就」指的是所依事本具(脈界本有),不是指修行本身可以省略。論典對修法的描述極其繁複——五相現證菩提、根本嘿嚕迦、內嘿嚕迦、四心藏瑜伽母六十二尊、春點、瓶灌——這一切仍須完整地修。差別只在於:你是在一個新造的所依上修,還是在一個本有的所依上修。把這個差別讀成「躺著不修就能成就」,是完全錯過了論典的意思。


當代人為什麼需要它

乍看之下,「身曼陀羅」是一個極為專業的密乘概念,似乎與當代普通人的生活無關。但若我們把它放回概念本身的結構裡——「所依事是否本具」這個判準——它的當代意義就浮現了。

一、當代生活的一個核心困境:不斷「假造」自己

我們活在一個高度媒介化的時代。從早到晚,我們都在不停地打造各種「壇城」——朋友圈的形象、職場的人設、社交平臺的口碑、健身與飲食的儀式、學習與證書的展示。每一座壇城,都是所依事新造的——它們都不是「你本有的脈界」,而是用外物、外評、外在符號堆出來的。

這些「壇城」並非毫無價值。論典自己就承認:依彼二種假造方便修曼陀羅入壇灌頂,乃為非假造(身)曼陀羅引導所化之方便。《金剛空行》也說:「為知真行故,應作假修習,及勤假唸誦。」——假造是方便,是前階,是引導。它不是要被棄絕的東西,而是要被認出其定位的東西。

但如果一個人從未意識到「有本具的所依」這回事,他就會永遠在「打造下一座壇城」裡循環,把假造當成真實。身曼陀羅的教義,在這個層面上,是對當代生活一個極其重要的提醒:有一個本具的所依——你自己的真實存在——在那裡。一切的「打造」是為了讓你能認出它,而不是為了讓它替代它。

二、慢的現代誤讀:身份膨脹 vs 身份確知

當代文化中,「我即是本尊」式的「慢」很容易被讀成自我膨脹——這正是論典所警惕的「煩惱慢」。但藏傳論典的「慢」是對「我即本尊」的觀想之假名——它的精神實質是一種身份的堅固確知,不是身份的抬高。

在當代生活中,這有非常具體的對應:我們的「自我感」常常是漂浮的、依賴外在反饋的、需要不斷被確認的。早上需要咖啡、讚美、成就感的微小劑量來確認「我還行」;下午需要回復訊息、得到客戶肯定來確認「我還是有用的」;晚上需要伴侶的關注、孩子的笑聲來確認「我是有愛的能力的」。

「慢」所指向的,是不再依賴這些外在反饋而仍能穩固住的那個東西。這不是自大,恰恰相反——它是一種極深的內在穩定。這也呼應了藏傳論典反覆強調的:身曼陀羅的「慢」不是煩惱慢

三、師長—弟子關係的當代回聲:身體作為傳遞的介質

身曼陀羅灌頂法的核心結構之一,是弟子之灌頂由師長之身而流入——投花入師長之心、瓶灌從師長之身領受。這個結構強調了一件事:密乘的傳承不僅是知識的傳遞,更是通過身體關係而發生的某種東西

當代我們對「學習」的理解高度認知化、語言化、文本化——讀一本書、上一門課、看一段視頻。但在很多真正的技藝傳承裡(武術、書畫、醫學、工藝),知識是次要的,身體的傳遞才是核心。師傅手把手帶你調整握筆的角度,這個「角度」是無法寫進書裡的;老中醫按你脈時手指輕重之間的訊息,也是無法語言化的。

身曼陀羅的灌頂結構,在這個意義上,是對身心關係作為傳承介質這一點的極致表述。它提醒當代人:有些東西不能被下載、不能被複制、不能被外包——它只能在身體的相遇中傳遞

四、神經科學的「限制性類比」

當代神經科學有大量研究顯示,身體的內感覺(interoception,即對自身內部狀態的覺察)與情緒調節、自我感、乃至價值判斷深刻相關——島葉皮層、前扣帶皮層等區域承擔著這種「內在覺知」的工作。但這只是一個限制性的類比:神經科學描述的是生理機制與相關性,而密乘身曼陀羅描述的是以本具脈界為所依的觀修軌範——後者是一種帶有強烈宗教/修行意圖的具體操作,兩者不能簡單等同。論典從未宣稱「科學證明了身曼陀羅」,我們也不該這麼說。但這個類比可以幫助當代讀者直觀理解:身體的內在覺知本身,是一個真實的、本具的場域


常見誤讀與澄清

誤讀一:以為「身曼陀羅」就是「在身體上觀想一個圖案」

這是把密乘的概念降級為視覺化的技巧。按藏傳論典,身曼陀羅是以行者自身脈界等作為所依事而本具成就的曼陀羅——所依事是本有的脈、界等,不是新造的視覺圖像。安布諸尊的方式是在身中安立,而非在身體表面畫一個壇城圖。

誤讀二:以為「自性成就」就是「不須修行、自動成就」

這是最大也最危險的誤讀。「自性成就」的字面意思是「自性本具成就」,指的是所依事本具——脈界本有,不是修行時才打造出來的。但「成就」本身仍須完整修行才能證得。論典對修法的描述極其詳備:五相現證菩提、根本嘿嚕迦、內嘿嚕迦、同體異相、四心藏瑜伽母六十二尊、瓶灌、入壇——沒有一項可以省略。把「自性成就」讀成「躺著不修就能成佛」,是徹底錯過論典的義理。

誤讀三:以為「慢」就是驕傲、傲慢、自我膨脹

論典對此專門澄清:密法所說的「慢」或「我慢」,是「我即本尊」之觀想之假名,並非煩惱慢。 它的精神實質是身份的堅固確知,不是身份的抬高。把它讀成「我比你們都高」式的傲慢,不僅在世俗倫理上錯,在密乘義理上也錯。

誤讀四:以為「假造曼陀羅」是次要的、可以跳過的

論典反覆強調:密咒所化上中下三根最初成法器時,皆須先入假造曼陀羅灌頂。《金剛空行》:「為知真行故,應作假修習,及勤假唸誦。」假造曼陀羅是引導所化進入身曼陀羅的前方便——它是階梯,不是替代品;它是引子,不是正題。跳過假造、直接追求身曼陀羅,是違背論典教證的。

誤讀五:以為「身曼陀羅」和「靜慮曼陀羅」只是同一件事的兩種說法

這是論典特別要澄清的混淆。《密宗道次第論》明言:在前方虛空觀想曼陀羅、再於其中安布諸尊,所得只是靜慮曼陀羅,不能成立身曼陀羅及其灌頂。兩者判然有別,所依事是否新造是分水嶺。讀者一定要記得:身曼陀羅的所依必須是行者自身真實存在的脈界,不是觀想出來的壇城。

誤讀六:以為「身曼陀羅」可以脫離師長而修

論典的反覆強調其實是在告訴我們:身曼陀羅的修法是師長、弟子、身曼陀羅三位一體的結構。弟子入壇不是進入一個外造的宮殿,而是進入尊長各身分所修之宮殿;投花投入的是師長心中、內嘿嚕迦心間;瓶灌從師長之身領受。離開這個師長—弟子的傳承結構,身曼陀羅的修法在論典的語境中是不能成立的。這不是要排斥自學,而是要讀者明白:身曼陀羅作為一個密乘概念,本身就內建著師承的維度

誤讀七:以為「脈界」是純生理性的解剖結構

藏傳論典的「脈」「界」並不等於西醫解剖學的血管、神經、體液。它們是密乘續部所立的身心構成——既是身體的某種構成,也是觀修所轉化的對象。「將脈界修為勇識、勇識母之相」這句話已經說明:脈界不是被當作純物質來看,而是被當作可被觀修轉化的所依。把它讀成純解剖學,是把密乘義理還原成了它本不屬於的學科。


寫在最後:身曼陀羅是一個在密乘續部內部極為專門、在當代世俗生活裡幾乎完全陌生的概念。它的義理門檻很高、所依的傳承極為特定、未受灌頂者無法實際進入修法。本文能做的是,把這個概念在藏傳論典中的結構忠實地呈現出來,並指出它在當代生活中可以被類比、卻不能被等同的那些對應點。讀者若對這個概念有真實的興趣,最終仍須依止具量師長、求受相應灌頂,方能進入其修法的實際場域。文字的走查可以照明方向,卻不能替代傳承的注入——這一點,論典自己從未否認。

經典條目機器生成

身曼陀羅(kāya-maṇḍala)為密乘修行中所修之曼陀羅之一。以下依據藏傳論典部之兩部重要著作——《密宗道次第論》與《密宗道次第廣論》——所論述的內容,整理本條目。

一、定義與核心要義

身曼陀羅是指以行者自身之脈界等作為所依事而本具成就之曼陀羅,與新造之彩繪、布繪曼陀羅相對,稱為「自性成就」。其修法系直接依師長之內身曼陀羅法修持,於自身安布諸尊,非於自身之外另修一罈城。

二、主要闡述

(一) 與靜慮曼陀羅之區別

《密宗道次第論》指出,有人主張仿照靜慮曼陀羅,於前方虛空修曼陀羅,觀其中正尊與師長無異,再於其身中安布諸尊。此論明言此法「全無修身曼陀羅義」,因身曼陀羅之所依事必須不是新造之物,而此說未以真實身分作為所修事,只是假立所修事,故所得亦只是靜慮曼陀羅,不能成立身曼陀羅及其灌頂。

(二) 三種曼陀羅之分別

《密宗道次第廣論》引鈴論師之說,分曼陀羅為三種:彩繪曼陀羅、布繪曼陀羅與身曼陀羅。鈴論師雲:「諸眾生本性,所成壇無二。」意謂所修之身即曼陀羅本身;猶如彩繪與布繪曼陀羅為修曼陀羅之所依事,身曼陀羅亦為所依。然三者中,身曼陀羅稱為「自性成就」,其餘二種為「假造曼陀羅」——非依有無智慧而立此名,而是以生起智慧所現能所依曼陀羅所依之事是否須從新勵力造作為判:彩繪等須用彩土新作,身曼陀羅之脈界等本有故。

(三) 具體修法

《密宗道次第論》以「身曼陀羅自入壇受灌頂法」說明其結構:在五相現證菩提中修「根本嘿嚕迦」時,行者自住本尊之慢;修四心藏瑜伽母等六十二尊時,一切皆須安住其我慢,尤其於根本嘿嚕迦心中,從「春點」修「內嘿嚕迦」父母時,更須猛利作意「即我也」。密法所說之「慢」或「我慢」,是「我即本尊」之觀想之假名,並非煩惱慢。修持時,須對「根本嘿嚕迦」與「內嘿嚕迦」堅固信解為「同體異相」,並修瓶等。其後,行者持正尊慢,如一燈燃二,從正尊分出而住東門之外;又觀內嘿嚕迦與自己的根本師長無別,向其乞受灌頂並自入壇。為弟子灌頂時,師長則觀自身與根本嘿嚕迦、內嘿嚕迦相合,再明觀諸尊。弟子入壇亦不同於進入彩繪等外壇:須令弟子進入尊長各身分所修之宮殿;投花時,觀其投入師長心中、內嘿嚕迦心間;瓶等灌頂也從師長之身領受。修曼陀羅與灌頂不可彼此「無屬」,亦即二者必須具有直接系屬。此身曼陀羅灌頂法依金剛鈴師軌而說;至於集密法,本論只說雖有身曼陀羅,卻沒有依彼而行的灌頂。修已灌頂之法旨在成熟相續,為弟子灌頂旨在令其久住;入壇灌頂前,並須先受三昧耶與律儀。

《密宗道次第廣論》引《金剛鬘經》雲:「身成微妙宮,一切佛所依。」龍智亦云:「從梵線發起,分成四方形,顯現為宮殿,是行者身壇。」論說「身一弓四方,即宮殿四方」,由身五色風等諸分,轉成曼陀羅之彼彼支分。修能依曼陀羅時,將脈界修為勇識、勇識母之相;修所依曼陀羅時,於身中安立諸尊而非宮殿方隅,如《集密》不動金剛修法中,於宮殿中脩金剛持後,於彼身修身曼陀羅安立三十二尊,不安立於宮殿方隅並無相違。三曼陀羅所修成之能所依曼陀羅本身無異,僅所修之事有別。

(四) 須否地軌

《密宗道次第廣論》指出,身曼陀羅灌頂須否地軌,印度教典未見明說,諸先師長皆謂不須地儀軌,或準意曼陀羅所說道理亦可。

(五) 阿闍黎與弟子之修習

《密宗道次第廣論》引鈴論師雲:「先暫想三輪,即金剛上師,次弟子如自,後遍修一切。」此謂阿闍黎於灌頂前應先自修為三輪曼陀羅,次為弟子灌頂。藏地有兩說:一謂先如外曼陀羅生起宮殿等,次修身曼陀羅入彼受灌頂;另一說先修身曼陀羅自起,從彼出第二黑茹迦入自身曼陀羅。本論主張,修曼陀羅即修曼陀羅現觀,非修一曼陀羅已另入他曼陀羅。

(六) 與假造曼陀羅之關係

《密宗道次第廣論》引鈴論師雲:「二假造體性,隨所化增上,彼非智者修,見真解脫故。」本論釋雲:依彼二種假造方便修曼陀羅入壇灌頂,乃為非假造(身)曼陀羅引導所化之方便,而非不假造曼陀羅之要方便。密咒所化上中下三根最初成法器時,皆須先入假造曼陀羅灌頂。《金剛空行》雲:「為知真行故,應作假修習,及勤假唸誦。」故身曼陀羅雖勝餘二,然灌頂時仍須先假造曼陀羅之方便。

(七) 灌頂儀軌之依據

《密宗道次第廣論》指出,瓶灌頂可於繪畫或身曼陀羅中得,如《結合》第七雲:「繪畫與身業,壇中而得此。」鈴論師身曼陀羅灌頂僅說注誓水、降智尊、開示壇場三法,餘入曼陀羅法未明說,然亦應作,依釋續《金剛鬘經》之義而釋。

(八) 與其他支分之關聯

《密宗道次第廣論》引《明炬論》意承事支中,立「從生智地乃至勝解諸尊收入自身」等為承事支;近修支中,「觀察」義謂「知安立身曼陀羅因果而安立之」,一往似說安立於最初依怙身,實須安於轉成化身之身。

三、不同部類與譯本的表述差異

兩部論典同屬藏傳論典部,皆以「身曼陀羅」一詞為主,但所用相對概念與術語體系有別:

- 《密宗道次第論》以「靜慮曼陀羅」為必須嚴格區別之相對概念;用「內身曼陀羅法」、「身曼陀羅自入壇受灌頂法」等表述;側重以「根本嘿嚕迦」、「內嘿嚕迦」、「同體異相」、「慢」與「我慢」等術語闡釋修行結構。 - 《密宗道次第廣論》以「自性成就」與「假造曼陀羅」一對概念區分三曼陀羅;引入「三輪曼陀羅」、「能依/所依曼陀羅」、「勇識」、「勇識母」、「脈界」、「開光」等術語;廣引鈴論師、《金剛鬘經》、龍智、《集密》、《結合》、《金剛空行》、《明炬論》等為據。

四、與相關概念的關係

- 與靜慮曼陀羅:前者所依事非新造,後者所依為假立之新造事;不可混淆。 - 與彩繪曼陀羅、布繪曼陀羅:同為曼陀羅之所依事;後二者為假造,前者為自性成就。 - 與根本嘿嚕迦、內嘿嚕迦:身曼陀羅之修持以二者為核心觀想對象,信解為「同體異相」。 - 與灌頂:身曼陀羅灌頂法依金剛鈴師軌而說;集密法則雖有身曼陀羅卻無依彼而行之灌頂。入壇灌頂前須先受三昧耶與律儀。 - 與承事支、近修支:見於《明炬論》之支分安立。

五、代表性原文引用

- 鈴論師:「諸眾生本性,所成壇無二。」「二假造體性,隨所化增上,彼非智者修,見真解脫故。」「先暫想三輪,即金剛上師,次弟子如自,後遍修一切。」 - 《金剛鬘經》:「身成微妙宮,一切佛所依。」 - 龍智:「從梵線發起,分成四方形,顯現為宮殿,是行者身壇。」 - 《結合》第七:「繪畫與身業,壇中而得此。」 - 《金剛空行》:「為知真行故,應作假修習,及勤假唸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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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宗道次第論B0057 · 藏傳論典部

《密宗道次第論》論「身曼陀羅」時,首先藉辨析錯誤修法而界定其義。有人主張仿照「靜慮曼陀羅」,於前方虛空修曼陀羅,觀其中正尊與師長無異,再於其身中安布諸尊;本論明言此法「全無修身曼陀羅義」,因身曼陀羅的所依事必須不是新造之物,而此說未以真實身分作為所修事,只是假立所修事,故所得亦只是靜慮曼陀羅,不能成立身曼陀羅及其灌頂。由此可見,本論所用的核心術語是「身曼陀羅」,並以「靜慮曼陀羅」作為必須嚴格區別的相對概念。

本論進一步指出,身曼陀羅不是另於自身之外別修一壇,而是直接依師長自修的「內身曼陀羅法」修持;自宗亦採此義。論中以「身曼陀羅自入壇受灌頂法」說明其實際結構:在五相現證菩提中修「根本嘿嚕迦」時,行者自住本尊之慢;修四心藏瑜伽母等六十二尊時,一切皆須安住其我慢,尤其於根本嘿嚕迦心中,從「春點」修「內嘿嚕迦」父母時,更須猛利作意「即我也」。本論特別解釋,密法所說的「慢」或「我慢」,是「我即本尊」的觀想之假名,並非煩惱慢;這是本論闡釋身曼陀羅時極具辨識度的用語說明。

修持時,須對「根本嘿嚕迦」與「內嘿嚕迦」堅固信解為「同體異相」,並修瓶等。其後,行者持正尊慢,如一燈燃二,從正尊分出而住東門之外;又觀內嘿嚕迦與自己的根本師長無別,向其乞受灌頂並自入壇。為弟子灌頂時,師長則觀自身與根本嘿嚕迦、內嘿嚕迦相合,再明觀諸尊。此處將身曼陀羅、自身本尊觀、師長與內嘿嚕迦無別,以及自入壇、受灌頂連成一體。

弟子入壇亦不同於進入彩繪等外壇:須令弟子進入尊長各身分所修之宮殿;投花時,觀其投入師長心中、內嘿嚕迦心間;瓶等灌頂也從師長之身領受。本論因此告誡,修曼陀羅與灌頂不可彼此「無屬」,亦即二者必須具有直接繫屬。此身曼陀羅灌頂法依金剛鈴師軌而說;至於集密法,本論只說雖有身曼陀羅,卻沒有依彼而行的灌頂。修已灌頂之法旨在成熟相續,為弟子灌頂旨在令其久住;入壇灌頂前,並須先受三昧耶與律儀。

密宗道次第廣論B0068 · 藏傳論典部

本論以《密宗道次第廣論》之立場,對「身曼陀羅」作了系統論述,主要依據鈴論師之教理,茲歸納要點如下:

一、身曼陀羅之定義與體性

本論區分三種曼陀羅:彩繪曼陀羅、布繪曼陀羅與身曼陀羅。鈴論師雲:「諸眾生本性,所成壇無二。」意謂所修之身即曼陀羅本身;猶如彩繪與布繪曼陀羅為修曼陀羅之所依事,身曼陀羅亦為所依。然三者中,身曼陀羅稱為「自性成就」,其餘二種為「假造曼陀羅」——非依有無智慧而立此名,而是以生起智慧所現能所依曼陀羅所依之事是否須從新勵力造作為判:彩繪等須用彩土新作,身曼陀羅之脈界等本有故。

二、是否須修地軌

論中指出,身曼陀羅灌頂須否地軌,印度教典未見明說,諸先師長皆謂不須地儀軌,或準意曼陀羅所說道理亦可。

三、身曼陀羅之具體修法

《金剛鬘經》雲:「身成微妙宮,一切佛所依。」龍智亦云:「從梵線發起,分成四方形,顯現為宮殿,是行者身壇。」論說「身一弓四方,即宮殿四方」,由身五色風等諸分,轉成曼陀羅之彼彼支分。修能依曼陀羅時,將脈界修為勇識、勇識母之相;修所依曼陀羅時,於身中安立諸尊而非宮殿方隅,如《集密》不動金剛修法中,於宮殿中脩金剛持後,於彼身修身曼陀羅安立三十二尊,不安立於宮殿方隅並無相違。三曼陀羅所修成之能所依曼陀羅本身無異,僅所修之事有別。

四、阿闍黎與弟子之修習

鈴論師雲:「先暫想三輪,即金剛上師,次弟子如自,後遍修一切。」此謂阿闍黎於灌頂前應先自修為三輪曼陀羅,次為弟子灌頂。藏地有兩說:一謂先如外曼陀羅生起宮殿等,次修身曼陀羅入彼受灌頂;另一說先修身曼陀羅自起,從彼出第二黑茹迦入自身曼陀羅。本論主張,修曼陀羅即修曼陀羅現觀,非修一曼陀羅已另入他曼陀羅。

五、與假造曼陀羅之關係

鈴論師雲:「二假造體性,隨所化增上,彼非智者修,見真解脫故。」本論釋雲:依彼二種假造方便修曼陀羅入壇灌頂,乃為非假造(身)曼陀羅引導所化之方便,而非不假造曼陀羅之要方便。密咒所化上中下三根最初成法器時,皆須先入假造曼陀羅灌頂。《金剛空行》雲:「為知真行故,應作假修習,及勤假念誦。」故身曼陀羅雖勝餘二,然灌頂時仍須先假造曼陀羅之方便。

六、灌頂儀軌之依據

瓶灌頂可於繪畫或身曼陀羅中得,如《結合》第七雲:「繪畫與身業,壇中而得此。」鈴論師身曼陀羅灌頂僅說注誓水、降智尊、開示壇場三法,餘入曼陀羅法未明說,然亦應作,依釋續《金剛鬘經》之義而釋。

七、與其他支分之關聯

《明炬論》意承事支中,立「從生智地乃至勝解諸尊收入自身」等為承事支;近修支中,「觀察」義謂「知安立身曼陀羅因果而安立之」,一往似說安立於最初依怙身,實須安於轉成化身之身。

本論所用關鍵術語:身曼陀羅、自性成就、假造曼陀羅(亦稱非假造)、三輪曼陀羅、能依與所依曼陀羅、勇識、勇識母、脈界、開光、灌頂、承事支、近修支等。其中「自性成就」與「假造」一對概念為本論區分三曼陀羅之重要術語,以「脈界」為能所依曼陀羅所依之質料,以「勇識/勇識母」為修成之果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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