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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州關

赵州关指由赵州从谂公案语句构成、参禅者所须亲自透脱的悟道关捩。机器生成

类型 行门难度 深研谛层跨度 四 · 离言空性共学初判 · 随使用进化

当代解读机器生成

如果禅宗有一道最常被后人提起、又最常被后人误读的关卡,那大概就是「赵州关」了。

它不是一道学术题、不是一段历史故事、也不是一句「活在当下」的口号。它是一道由一位唐朝和尚(赵州从谂,778—897)的真实机缘问答所构成的试炼。后世参禅者必须亲自「过」这道关,才算在某种意义上「透」了禅的门庭。

这一篇,我们一起把这道关拆开看看:它装的是什么、它的「难」是怎样的难、它在我们当代人的日常里其实长什么样子、还有我们最容易把它读歪的地方。


一、这个概念在说什么

1. 名字里的三个字:赵州、关、过

先把字面摊开。

赵州,是河北赵县一带的旧称。唐代有位禅师在那里住山弘法近四十年,人称「赵州和尚」,法名从谂,世寿一百二十。他留下的对话被后人整理成《赵州真际禅师语录》——这些语录不是布道文、不是语录精选,而是当下被人问、当下随口答的真实机缘。

,是关卡、关捩、机关之「关」。在禅宗语境里,这个字特别强调「非义解可通」:它不是一个你可以坐下来想清楚的命题,而是一道在机锋相对中、现量逼显的试炼——你得在当下、在那个真实的问答场里,活生生地转过身来。

(或「透」、「打破」),是后人加在「赵州关」上的动词。三部禅宗语录用了三个不同的动词,意思各有侧重:

- 《古尊宿语录》用「过」——「过赵州关」是亲自走过、走通的意思。崇胜禅师被人问「如何是赵州关」时,直接答了一个字:「过。」这个字本身就是这道关的答案——关不在别处,关就在你「过」的那一步里。 - 《圆悟佛果禅师语录》用「透」——「难透赵州关」是穿透、洞穿的意思。透字带着一股贯穿的力道,是说这道关必须被看穿、打穿。 - 《大慧普觉禅师语录》用「打破」——「打破赵州关,总是自家底」是粉碎、破执的意思。打破更狠,是说这道关必须被拆毁掉,而拆毁之后你会发现:里面那个东西,本来就是你自己家里有的

过、透、打破,语气一个比一个重,但讲的是同一件事:你得用自己的脚走过去,别人能替你读公案、替你写心得、替你说「我懂」,但没人能替你过这道关

2. 「关」是什么关:不是试题,是试炼

这里要先点破一个最常见的误读:赵州关不是一份有标准答案的试卷

很多人(包括一些当代对禅宗有兴趣的读者)听到「公案」,第一反应是「谜语」——觉得赵州是在用奇怪的话考人、耍机锋、炫口才。这个理解错了至少三层。

第一层错,是把赵州当成「出题者」。 其实赵州从来不是在「考」你,他是在回应你此刻的真实状态。你问「如何是佛」,他反问「你是佛么」——这不是在卖弄机锋,而是把你「问佛在哪」的那个「向外驰求」的动作,当下截断、逼你回头。你问「如何是道」,他说「墙外底」——这不是在说一个地理位置,而是你问的那一念「道在哪」,你已经踏在道里了,只是不认得。

第二层错,是把「公案」当成「可以解开的谜」。 圜悟克勤禅师在《圆悟佛果禅师语录》里讲得很狠:他说那些「替赵州安排知见、推测肯否理由」的人,是「邪徒情识卜度」,根本没得到「真正宗眼」。「卜度」二字用得极准——卜是算卦的卜,度是揣度的度,是说这种解法是用心思去算、去猜,把活的机缘算成死的题目

第三层错,是把「关」理解成一道墙、考完就过。 崇胜禅师被问「如何是赵州关」时答「过」,接着那个和尚画了一个圆相(这是禅宗里表示「圆满」、「就是这个」的手势),崇胜却说「且喜勿交涉」,然后喝了一声。为什么不交涉?因为画圆相是「得到了什么」,而「过」不是得到,是走过。关是活的,它就在你举步走过的那一举里,不在你把它拿在手上端详的那一刻。

所以「赵州关」的「关」,最贴近的英文可能是 a *threshold you cross by living through it*——一道你必须以自己的整个存有去穿越的门槛。

3. 关里装的是什么:赵州公案群像

这道关到底「装」了什么?是赵州留下来的那些机缘问答。我们按五种姿态,把它们归归类——

第一类:反问逼拶型。 你问,他反问;你的话头还没落地,他已经把话头递回你胸口。

- 问「如何是佛?」答:「你是佛么。」——逼你直下承当。 - 问「如何是出家?」答:「争得见老僧。」——你问「出家」是问一个道理,他告诉你:「你连眼前这位老僧都没见到,出什么家?」 - 「合取狗口」——你说得太满,他一句把你嘴巴合起来。

第二类:随处指示型。 不解释、不争辩,把你眼前那个东西直接指给你看。

- 问「如何是道?」答:「墙外底。」——道不在深山、不在经卷,就在墙外那条你每天走过的路。 - 问「大道」答:「大道通长安。」——你想问「大道是什么」,他告诉你「大道的具体方向」:它通向你来时的地方。 - 问「如何是无疾之身?」答:「四大五阴。」——你问那个「没有病痛的身体」,他指给你:「就是眼前这个由地水火风、五阴构成的身体啊。」

第三类:反常而答型。 不按你设定的框架答,故意让你的思路扑空。

- 「四山相逼时如何?」答:「无路是赵州。」——你以为自己被困住了,他说:没有路,这就是赵州。 - 「拨尘」——「拨尘即不无,见佛即不得。」——你想把尘埃扫开看佛,他说:扫尘这事本身有,但你想「看见佛」这个念头,得放下。

第四类:勘验对方型。 两个人面对同一情境,他用同一句话回应,但态度截然不同——这就是著名的「庵主公案」:他问「有么有么?」,两个庵主都举起拳头,赵州却对前一个说「水浅不是泊船处」,对后一个赞叹礼拜。外相答语完全一样,为什么一个是水浅,一个却让赵州礼拜? 因为赵州关要勘验的,从来不是你的「答案」对不对,而是你举拳头那一举的整个存有状态——你的拳头是举出来「答题」的,还是举出来「承当」的?

第五类:日常敲打型。 一些看似毫无深意、只是日常应对的话。

- 问「祖师西来意」答敲禅床脚。 - 问「诸方如何示人」答以脚跟打火炉。 - 问「赵州」答「东南西北四门」——你问「赵州是什么」,他告诉你「赵州有四个门」。 - 有人向他要拄杖,他说「君子不夺人所好」。

圜悟禅师说,赵州禅「只在口唇皮上,难奈他何」——就是这么平常、这么顺口,但你抓不住。这种「顺口」,正是它最难的地方。

而大慧宗杲禅师更在「青州七斤衫」这则公案里,把「顺口答」的难处逼到了极致:

問:「萬法歸一,一歸何所?」趙州答:「我在青州作一領布衫,重七斤。」

你问的是「一归何所」这种终极问题,他回的是「我在青州做了件七斤重的布衫」。这之间的落差,不是机锋、不是搞笑,是赵州拒绝用你设定的概念框架去回答你。你以为他该在「一」这个概念上接话,他直接跳到「七斤衫」——因为那件衫、那个重量,是实实在在摸得到、提得起、却又绝对提不进你的概念里的东西。

大慧禅师评这则公案说:这就是「青州七斤衫,尽力提不起」——你用尽全部心力去想「这句话在讲什么道理」,都提不起它。而一旦你「打破赵州关」,你会发现那个让你「提不起」的东西,「总是自家底」——它本来就是你自己家里有的。

4. 过、透、打破:三家语录的三种姿势

三家语录——古尊宿、圆悟、大慧——其实呈现了「赵州关」这道关的三个侧面:

- 古尊宿的白云:把赵州关定位为机锋相契的转身。「先过赵州关,剪断白云舌」——你必须先透得过赵州那种随口答、机锋转,才能剪断「白云」(指语言表诠)的纠缠,回到语言之前的工夫。 - 圆悟佛果的圜悟:把赵州关定位为必须具足亲证眼目才能透的关。「未明心地印,难透赵州关」——心地印(自心本地的真实之印)若未明,赵州关就透不过去。同时,他用「金刚圈」、「栗棘蓬」两个比喻形容其难通——前者是一个金刚石做成的圈,你必须整个人跳过它才成,后者是一颗满是刺的栗蓬,你必须整颗吞下它才成;用「金刚眼」、「本分田地」、「真正宗眼」形容所须具备的眼目。 - 大慧普觉的大慧:把赵州关定位为生死关头的真实勘验。他用「狗子无佛性话」逼学人元昭二十遍入室、呈尽伎俩、才知道「参禅要悟」;他用「青州七斤衫」说明所有义理商量都是错路。这是真正在拿人命去试的关

三家语录合起来看,「赵州关」三个字底下其实有三层:语言的关(白云舌)、见地的关(金刚眼)、生死的关(敌生死)。它不是一道关,是一层又一层的关

5. 这个关在整条解脱路上的位置

把镜头拉远一点看:在整个解脱道(从发心、修行、到究竟解脱)里,赵州关的位置在哪里?

- 按古尊宿语录的说法,「先过赵州关,剪断白云舌」——赵州关是「语言表诠」这条岔路之前的一道卡。意思是:你若不能先透得过赵州那种「不让你执着在语句上」的机锋,你后面所有的语言工夫、所有的教理研习、所有的读经笔记,都还在「白云舌」——被语言的云缠绕——这个层次。 - 按圆悟的说法,「未明心地印,难透赵州关」——赵州关是「自心本地」这件事的试金石。你如果还没在自己心地上真正认得那个「印」(不是知识上的、不是体验上的、而是彻头彻尾的本地风光),赵州那几个反问就能让你当场卡住。 - 按大慧的说法,「打破赵州关,总是自家底」——赵州关是「自家宝藏」与「外求佛法」的分水岭。这一关一旦打破,你会发现你所求的一切——佛、道、涅槃、解脱——本来就在自家手里,不是从赵州那里拿来的。

简单说:赵州关是禅宗所说的「向上一路」上的一道闸门。你以为佛法是知识,它是反知识的;你以为佛法是体验,它是反执著于体验的;你以为佛法是境界,它是不让你停在任何境界的。


二、生活里的走查:六个当代场景

光讲定义,「赵州关」还是容易变成一个美丽的禅宗标签。下面我们用六个当代人熟悉的生活场景,把这道关一步一步走一遍。

场景一:电梯里被问「最近怎么样啊?」

你周末加班一周,周一早上挤进写字楼电梯,邻居(其实也不熟)笑着问:「最近怎么样啊?」

你的惯性反应是:立马调用一套「还行还行、就是忙」的话术,脸上挂着社交微笑。

如果这一刻有人像赵州一样,把这句话当机锋接——

「最近怎麼樣?」 「你是『怎麼樣』的那個嗎?」

你是不是会愣一下?或者更狠一点:

「最近怎麼樣?」 「你問的是『最近』,還是『我』?」

赵州式的回答不是机锋。它是把「向外报告近况」这个惯性动作,当下截断。「最近怎么样」这四个字,预设了有一个「最近的我」可以被打包描述。而赵州式的回应,是把这个预设打开,让你看看:那个「最近的我」真的存在吗?那个「最近」是谁在感受?

大众最容易映射错的地方:以为赵州式回答就是「耍嘴皮」、「话术更高级」、「我也要学几句赵州式机锋去震人」。错。赵州从来不是在教人说话,是在当下把人钉在「你问的这件事是什么」这件事上。你学赵州的句式,是又落进白云舌。

场景二:会议上被问「你这个部门的价值是什么?」

你在公司做了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岗位(很多当代工作都是这样)。老板在某次会议上问:「你们这个部门的价值到底是什么?」

你的惯性反应是:做一份 PPT、画一张逻辑图、讲三个故事、给一个 KPI。

如果赵州在场,他可能会说:

「你這個部門的價值是什麼?」 「你問的是『價值』,還是『這個部門』?」 或:「你坐的那張椅子是什麼?」 或:「你昨天為這個部門做的事,還記得嗎?」

这就是「如何是道?墙外底」这类公案的当代版本。你的问题预设了一个抽象的「价值」可以被指认、被陈述、被包装;而赵州式的回应,是把这个抽象的问题,拉回你「正在坐着、正在做事、正在烦恼」的这个具体当下。

这里最容易被映射错的地方:把赵州关理解为「不要抽象、要具体」、「回到生活现场」这种正能量鸡汤。不是的。赵州不是告诉你「活在当下」,他是把「活在当下」这个口号的骨架也拆给你看——你以为「当下」是一个你可以「活进去」的地方,但「当下」这个概念,本身也是语言的构造。

场景三:深夜,问自己「我到底是谁?」

这是当代人最熟悉的内心场景。某个失眠的夜里,你突然问自己:「我到底是谁?」

你可能尝试过很多答案:

- 我是某人的孩子、伴侣、父母。 - 我是某个职业的从业者。 - 我是某种性格特质的集合。 - 我是某段创伤的幸存者。 - 我是我的身体、我的记忆、我的梦想。

每一个答案看起来都对一点,但又都不完全对。你越想越焦虑,觉得「真正的我」藏在某个更深的地方。

赵州关的当代版本是这样的

你问「我是谁」,赵州会反问:「是谁在问?」

你问「真正的我」在哪里,赵州会说:「你在找的时候,你已经不是『真正的我』了。」

这就是「狗子无佛性话」的深处。大慧禅师用这则公案逼学人元昭,元昭「心中虽疑而口头强硬」,二十遍入室、呈尽伎俩都过不去——「参禅要悟」这四个字,是在这里才真正砸到他头上的

当代人的错读:把「是谁在问」当成一句话术、一个冥想引导。错。大慧用这则公案,是拿学人的命在试。他要的不是让你「想到一个答案」,而是要你呈尽伎俩之后、什么都没有了、那个「什么都没有了」里的东西

如果你只是把「是谁在问」当成一句话,念一遍然后继续睡——那这则公案对你还是死的。

场景四:读了一本很有启发的书,却感觉没拿到什么

你读了一本很红的书,或者听了一场很触动的演讲,回家路上感觉被点燃了。但三天后,那个感觉消失了,你发现你又回到原点。

这就是「青州七斤衫」的当代版本。

赵州说「我在青州作一领布衫,重七斤」——你用尽心力去想「这句话的道理」,提不起它。你读完一本书的感觉也是这样:你用尽心力去「抓住那个启发」,启发不是被抓住的东西。它不是一个你可以提在手里带走的「道理」,它是一个当下穿透你的东西——穿透你的那一刻它就是全部,三天后它什么都不是,不是因为它消失了,而是因为它本来就不是一个「东西」

大慧禅师的「尽力提不起」就是这个意思。当代自我成长文化最爱的隐喻——「内化」、「消化」、「变成自己的」——在这里全部失效。七斤衫不是用来「内化」的,它是用来让你发现「提得起 / 提不起」这个框架本身就有问题的

最容易映射错的地方:以为「青州七斤衫」是在教我们「放下执着」、「不要抓住道理」。这是又一层执着——执著于「不执着」。禅宗把这种病叫「枯禅」、「顽空」。真正的关键不在「放下」,在那个让你放不下也抓不住的,到底是什么

场景五:两个朋友给了同样的建议,一个有效,一个无效

某天你遇到难题,向两个朋友求助。朋友 A 和朋友 B 都说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话:「你也许该试试放下。」但你听完 A 的话,回去真的能睡个好觉;听完 B 的话,反而更焦虑。

为什么?

这就是庵主公案的当代版本

赵州问两个庵主「有么有么」,两个都举拳头,赵州却对一个说「水浅不是泊船处」,对另一个赞叹礼拜。外相答语完全一样,作用截然不同。为什么?圆悟禅师说这是「两重公案」——同样的话、不同的存有深度,这就是两重公案

朋友 A 和朋友 B 说的话是一样的,但他们说那句话的整个存有状态不同。A 说「放下」的时候,他是真的放下了某些东西,他是在用整个自己说这句话;B 说「放下」的时候,他可能只是在复述一个他自己也没活过的道理。你听到的不是两句话,是两种存有方式在跟你对话

当代人最容易映射错的地方:把这件事理解为「语言不重要、态度才重要」、「要真诚」、「要有共情」。这些都是对的,但它们都不是这则公案在讲的事。庵主公案不是在教你「说话要真诚」,它是在让你看到:你能否辨认出哪一句话是「活的」、哪一句是「死的」,这件事本身就是你当下的功夫

场景六:一杯茶、一个笑,无意中打开了什么

你某天非常疲惫,回家路上经过一家小茶馆。老板给你倒了一杯茶,没说什么特别的话,你喝了那杯茶,整个人就松下来了。

这个松下来的瞬间,看起来跟赵州毫无关系。但它就是「赵州茶」的当代版本

「赵州茶」是禅宗最著名的典故之一:有僧远来参访,赵州问「曾到此间么?」,答「不曾」,赵州说「吃茶去」;另一个僧来,答「曾到」,赵州也说「吃茶去」;院主问「为什么到也吃茶去、不曾到也吃茶去?」,赵州仍叫院主「吃茶去」。

为什么到与不到都吃茶去? 因为吃茶这件事,跟你「到过」或「没到过」无关。那杯茶里的东西,不是道理、不是启示、不是境界,只是那个当下整个存有的交会

圆悟禅师把「赵州茶盏」直接收束为「赵州关」——那杯茶就是关。不是说「茶里有禅机」,是说你能否在那个松下来的瞬间,不把它「变成一个领悟」、不把它「内化为自己的体验」、不把它「记下来以后慢慢回味」——你能否就只是喝那杯茶

当代人最容易映射错的地方:把这个场景美化成「正念」、「活在当下」、「感受当下的美好」这些心理学或灵性练习的语言。这些说法本身都对,但都不是这则公案在做的事。这则公案在做的事,是连「正念」这个框架都拆掉——如果「活在当下」还需要一个方法、还需要一个练习,那它就不是当下,它是一个关于当下的概念。

走完这六个场景,你会发现赵州关从来不是在你的禅堂里,不是在你的冥想垫上,它就在你每一次「向外驰求」的那一念里


三、当代人为什么需要它

你可能会问:在没有禅堂、没有师父、没有公案的今天,讲这个有什么用?

我想至少有四件事,是赵州关对当代人特别有切要性的。

第一,这是一个反「语言上瘾」的关。

当代生活最显著的特征之一,是语言的全面殖民。你几乎所有的决定——买什么、相信什么、感受什么、想要什么——都是被语言(广告、新闻、社交媒体、自我对话)中介的。你甚至不太能直接感受一件事了,你感受的永远是「关于那件事的想法」。

赵州关是针对这种状态设计的:它在你语言链条的某个环节,突然插进去一个「?」。你以为「自我」是一个东西,它问「是谁在问?」;你以为「道」是一个可以指认的东西,它说「墙外底」;你以为「佛」是一个可以达到的境界,它反问「你是佛么」。它不是要你停止思考,是要你看到:你的思考不是你

第二,这是一个反「自我成长」叙事的关。

当代主流的自我成长文化,预设了「有一个『现在的我』,需要变成一个『更好的我』」。这套叙事极其强大,强大到你几乎不会去质疑它。

但「青州七斤衫」的当代版本告诉你:你用尽全部心力去「变成一个更好的自己」,那个「更好的自己」就像那件七斤重的布衫,你提不起、带不走、它也从来不是你的目标。真正的关键不在变成什么,在那个「想变成」的整个动作本身

大慧禅师的话——「打破赵州关,总是自家底」——是这件事最尖锐的表述。你以为在追求的东西,本来就已经在你手里;问题不是「怎么达到」,是「为什么你一直以为它在外面」

第三,这是一个反「高手」叙事的关。

当代文化高度崇尚「高手」、「大神」、「顶级思维」。这些叙事的核心是:有人达到了某个境界、某个段位、某个成就

赵州关彻底反对这种叙事。庵主公案告诉你:同一个外相的回答,一个是「水浅不是泊船处」,一个是「赵州礼拜」。差别不在段位、不在话术、不在技巧,差别在那个回答背后的整个存有状态而「整个存有状态」不是一个可以被达到、被展示、被评估的东西

如果你还在想「我什么时候能过赵州关」,那个「想过」本身,可能就是你还没过的证据。

第四,这是一个反「人生规划」的关。

当代生活非常鼓励你做「人生规划」、「五年目标」、「愿景」。这些工具都有它们的功能,但赵州关揭示了一个更深的东西:真正的转身,往往发生在你规划的某个环节突然「撞到铁壁」的时候

圆悟禅师用「撞着铁壁」这个比喻:很多人读到庵主公案,到这里就「一似撞着铁壁」——所有过去的思路都不通了,所有能用的方法都用完了,所有能说的话都说完了。那个「铁壁」就是赵州关的当下显现

很多当代人对「我的人生卡住了」的感受,背后可能就是这个铁壁。但我们的反应通常是想办法翻墙、找新方法、加倍努力。赵州关的反应是:这个铁壁就是关。在这里停下来,停在这里,不要翻墙,不要找新方法。看看那个「卡住」的整个状态本身


四、常见误读与澄清

最后,整理一下这个概念最常被读歪的地方。每个读歪的地方,背后都有一个对应的真义。

误读一:「赵州是个爱耍机锋的段子手。」

真义:赵州从来不是在「耍」什么。他那些反问、随口答、敲脚、喝茶,是在对方真实的求道状态下,当下做出的回应。离开了具体的人、具体的问、具体的当下,这些话什么都不是。

把赵州当成段子手,是把他的机锋抽成「金句」——这是禅宗最忌讳的事,叫「死句」。

误读二:「赵州关就是『别想太多,活在当下』。」

真义:「活在当下」是心理学语言,它预设了一个能够「活」进去的主体。赵州关拆掉的恰恰就是这个主体。它不是教你「活在当下」,它让你看到「活在当下」这个指令本身也是语言构造

你如果用「活在当下」去理解赵州关,你还在关外。

误读三:「赵州关是有标准答案的,我把每个公案都研究透就行了。」

真义:庵主公案已经把这条路堵死了。两个庵主答得一模一样,一个过关、一个不过。圆悟禅师说这是「两重公案」——外相一样、作用不同。

公案不是考题,没有标准答案。公案是试金石,它试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脑

误读四:「过了赵州关,就是开悟了。」

真义:这是更大的误读。赵州关是禅宗所说的「向上」的某个关卡,但整个解脱道远不止这一道关。而且,「过了」这个动词本身也需要小心——崇胜禅师已经提示过:画圆相(「我过了!」的象征)的人,被他喝出去。

真正过了的人,通常不会说自己过了

误读五:「我不在禅宗,我也用不上这个。」

真义:如果你上面读下来,已经在心里跑过「电梯问候」、「会议提问」、「失眠自问」、「读完一本书」、「两个朋友的建议」、「那杯茶」这六个场景——你已经在和赵州关对话了

赵州关从来不在禅堂里。它在每一次你问「我到底是谁」、每一次你追着一个「答案」跑、每一次你撞到「铁壁」的那一瞬间。

你不需要是禅宗弟子,你只需要是个愿意停下来看的人

最后一个澄清:赵州关的「自家底」

回到大慧禅师那句最关键的话——「打破赵州关,总是自家底」。

这句话不是说「我悟到了」、「我得到了」。它是说:那个你一直以为需要去「悟」、去「得」的东西,从来就在你自己家里

你不需要去赵州那里拿一个东西回来。你需要做的——如果「需要」这个词还算准确的话——是停止假装那个东西在外面

这就是赵州关最深处的声音。它不在赵州那里,不在公案里,不在这篇文章里。

它在你自己那里。

经典条目机器生成

定义与核心要义

赵州关是禅宗用语,指由赵州从谂(778—897)的机缘问答所构成、参禅者所须亲自透脱的悟道关捩。「关」即关卡、关捩,非理论义解,而是机锋相契中的试炼;「过赵州关」或「透赵州关」即穿透赵州机语而悟入之谓。

主要阐述

《古尊宿语录》以赵州本人的公案语句为「关」的内涵所在:四山相逼时赵州云「无路是赵州」;问如何是佛则云「你是佛么」;问如何是出家则云「争得见老僧」;又有「合取狗口」「真佛内里坐」等语。问如何是道则云「墙外底」,问大道则云「大道通长安」,拨尘则云「拨尘即不无,见佛即不得」;问如何是无疾之身则云「四大五阴」。这些问答的特色在于不落言诠、反问逼拶、随处指示而令人无可凑泊。后世禅师则以「过赵州关」作为悟道之标帜:有诗云「透出龙门未是难,几人得过赵州关」;白云示众云「先过赵州关,剪断白云舌,不负先圣恩,归堂且憩歇」,以「赵州关」与「白云舌」对举,显示其为先于语言表诠的工夫前提。又崇胜小参时,僧问「如何是赵州关」,师直答一字的「过」;僧作圆相,师却云「且喜勿交涉」并喝之,将「关」具体定位为参究中的试炼——关即在「过」此一举,不在别处。

《圆悟佛果禅师语录》以「未明心地印,难透赵州关」直接标举此关,阐明心地印若未明则赵州之关难以透脱;着眼在于「当阳举唱」「直截根源」「贯古通今」「超情离见」,并须离却「恁么」「不恁么」及二者交涉的分别。本经又藉赵州勘验两位庵主的公案展示此关的实际内容:赵州两度问「有么有么」,两位庵主同样竖拳,赵州却对前者说「水浅不是泊船处」,对后者赞叹礼拜;师称此为「两重公案」,指出许多人到此「一似撞着铁壁」,显示赵州关不在外相答语是否一致,而在能否于相同机语中辨得其作用。又把「赵州茶盏」与「赵州关」连在一起:僧问「赵州茶盏事如何」,师先答「放去收来」「一点水墨」,待僧进语后即说「却须透得赵州关」,并以「天下衲僧取则」「截铁斩钉」相接,将赵州茶话收束为必须亲透的禅关。若以情识计度赵州先知先觉、任意与夺,皆被斥为「邪徒情识卜度」,未能吞跳「金刚圈」「栗棘蓬」,不能得「真正宗眼」。

《大慧普觉禅师语录》则以「青州七斤衫,尽力提不起;打破赵州关,总是自家底」揭示此关的关键在于所得乃「自家底」而非外来之物。详举「万法归一,一归何所」之问与赵州「我在青州作一领布衫,重七斤」之答,指出此关不可由有无、空实等意度商量求解。又以「狗子无佛性话」作实际勘验:元昭原先心中虽疑而口头强硬,入室被问此话便「去不得」,十日之间二十遍入室,呈尽伎俩仍无可奈何,才知道「参禅要悟」。此外又举赵州参南泉所得「平常心是道」、问祖师意则敲禅床脚、问道则答墙外底、问赵州则答东南西北四门等,皆随问转用,不把所问固定为可执取的答案。

不同部类与表述差异

三部语录虽皆用「赵州关」一词,但其与之连用的动词各异:《古尊宿语录》用「过赵州关」(过=参究穿透),如「几人得过赵州关」、「先过赵州关」、「答一字的过」;《圆悟佛果禅师语录》用「透赵州关」,如「难透赵州关」、「却须透得赵州关」;《大慧普觉禅师语录》用「打破赵州关」,如「打破赵州关,总是自家底」。在具体公案名称上:《大慧普觉禅师语录》详举「青州七斤衫」「狗子无佛性话」各为独立的问头;而《古尊宿语录》将「四山相逼」「如何是佛」「如何是道」「拨尘见佛」并列为赵州问答,未另立专名。三经皆不另以部类名或经号代称「赵州关」,亦未见「赵州关」之异译名。

与相关概念的关系

「赵州关」与「赵州茶」关系密切,《圆悟佛果禅师语录》将「赵州茶盏事」收束为「却须透得赵州关」,二者于机用上相连。「赵州关」又与「白云舌」对举,显示其为先于语言表诠的工夫前提。与「心地印」之关系见「未明心地印,难透赵州关」,前者为透关之必要条件。所用来形容其难通的比喻包括「铁壁」、「金刚圈」、「栗棘蓬」;所须具备的亲证眼目则为「真正宗眼」、「金刚眼」、「本分田地」。与「向上机」、「狗子无佛性话」、「平常心是道」等亦皆相关。

代表性原文引用

《古尊宿语录》: 「透出龙门未是难,几人得过赵州关。」 「先过赵州关,剪断白云舌,不负先圣恩,归堂且憩歇。」 「四山相逼时如何?师云:无路是赵州。」

《圆悟佛果禅师语录》: 「未明心地印,难透赵州关。当阳举唱,直截根源,贯古通今,超情离见。拨转向上机,亲自承当脚跟下的一段大事。」 「赵州问庵主:『有么有么?』主竖起拳头。州云:『水浅不是泊船处。』」 「却须透得赵州关。放去收来,一点水墨。天下衲僧取则,截铁斩钉,分明记取。」 「不被邪徒情识卜度,便能吞跳金刚圈、栗棘蓬,具金刚眼,正所谓本分田地,真正宗眼。」

《大慧普觉禅师语录》: 「青州七斤衫,尽力提不起;打破赵州关,总是自家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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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悟佛果禪師語錄T1997 · 諸宗部

《圓悟佛果禪師語錄》以「趙州關」直接標舉參禪者必須透過的關捩。其核心表述為「未明心地印,難透趙州關」:心地印若未明,趙州之關便難以透脫;下文又以「當陽舉唱」「直截根源」「貫古通今」「超情離見」申明其著眼處,並要求離卻「恁麼」「不恁麼」及二者交涉的語句分別,撥轉向上機,親自承當腳跟下的一段大事。此處經文明用的術語正是「趙州關」,並與「心地印」「金剛眼」「本分田地」「向上機」等語相聯,不另以部類名或經號代稱。

語錄又藉趙州勘驗兩位庵主的公案展示此關的實際內容。趙州兩度問「有麼有麼」,兩位庵主同樣竪拳,而趙州對前者說「水淺不是泊船處」,對後者卻讚歎禮拜。問答形式雖同,肯與不肯卻不同;師稱之為「兩重公案」,並指出許多人到此「一似撞著鐵壁」。這顯示趙州關不在外相答語是否一致,而在能否於相同機語中辨得其作用;師若被反問,則以「劈脊便棒」回應,保持公案勘驗的直截性。

對此兩庵主公案,語錄進一步否定依情識作解。若說趙州預先知道前庵主不會、後庵主會,或說趙州舌頭自在其口、任意與奪,皆被斥為「邪徒情識卜度」,未得「真正宗眼」,亦不能吞跳「金剛圈」「栗棘蓬」。因此,趙州關所要求的不是替趙州安排知見、推測肯否理由,而是情識淨盡、計校都忘,乃至「徹悟實見實用」,方能如明鏡當臺、明珠在掌而得自在。語錄並明言佛法當由各人自行參究,不能落入門戶宗派之見。

另一則問答把「趙州茶盞」與「趙州關」連在一起。僧問「趙州茶盞事如何」,師先答「放去收來」「一點水墨」,待僧以茶味甘甜進語,師即說「却須透得趙州關」;其後又以「天下衲僧取則」「截鐵斬釘」「分明記取」相接。由此可見,語錄並不把趙州茶話當作可供品評滋味的典故,而將其收束為必須親透的禪關;「放去收來」則呈現機用上的收放,而「截鐵斬釘」標明接人的決斷與不容含糊。

總括而言,本經所說的「趙州關」是一種由趙州公案當面勘驗、逼使學人超越語句外相與情識計校的禪關。其特色在於同時使用「透得趙州關」「難透趙州關」兩種表述:前者是催促與要求,後者指出未明心地印時的障礙;又以「鐵壁」「金剛圈」「栗棘蓬」形容其難通,以「真正宗眼」「金剛眼」「本分田地」說明所須具備的親證眼目。全經在所引諸段中並未另立其他同義名稱,故多譯名歸一時,應據其原文記作「趙州關」。

大慧普覺禪師語錄T1998A · 諸宗部

《大慧普覺禪師語錄》直接以「趙州關」稱趙州公案所構成、須由參禪者親自打破的關捩。其核心表述為:「青州七斤衫,盡力提不起;打破趙州關,總是自家底。」這裏把「青州七斤衫」視為難以憑力量提持的話頭,並指出關門一旦打破,所得並非外來之物,而是「自家底」。本經採用的明確術語是「趙州關」;相關參究材料則稱為「問頭」、「轉語」與「話」,並未另立抽象義理解釋此關。

本經詳舉「萬法歸一,一歸何所」之問與趙州「我在青州作一領布衫,重七斤」之答,藉此揭示趙州關不可由有無、空實等意度商量求解。錄中列出多種錯解:或說一無所歸,或說此答不落有無,或稱其為當機妙用、答得奇特;隨即批評這類商量只是把祖師語句化成義理。故「青州七斤衫」的關鍵不在替趙州安排一條可說明的「出身之路」,而在參究者能否停止呈露伎倆,達到「啐地折、嚗地斷」,由此敵得生死。

本經又以「狗子無佛性話」作實際勘驗。元昭原先心中雖疑而口頭強硬,入室被問此話便「去不得」;十日之間二十遍到室,呈盡伎倆仍無可奈何,才知道「參禪要悟」。這說明趙州公案之所以成關,正在語言知解與慣用手段皆不能通過;參究者須真正斷卻其依恃,而非把話頭解說圓滿。本經在此所用的名稱是「狗子無佛性話」,不是另造義理名目。

此外,本經以趙州參南泉所得的「平常心是道」為背景,記其於「道不屬知,不屬不知」之言下「千了百當」,並說趙州禪「只在口脣皮上,難奈他何」。這一側面顯示,趙州應機之語極為平常、靈活,卻難由知與不知、事與理加以拘定。

本經續舉趙州多則問答:索取拄杖時答「君子不奪人所好」與「老僧亦不是佛」;問祖師意則敲禪床腳;問諸方如何示人則以腳跟打火爐;問趙州則答東南西北四門;問道則答牆外底,問大道則答「大道通長安」。這些語句皆隨問轉用,不把所問固定為可執取的答案。因而,本經筆下的趙州關既由具體話頭構成,也呈現為對參究者當下知解與認取的勘驗;其記述重在公案現前時能否透脫,而不在建立一套關於趙州語句的理論。

古尊宿語錄X1315 · 禪宗語錄部

《古尊宿語錄》論「趙州關」,主要從兩方面呈現:一是收錄趙州從諗本人的語錄公案作為「關」的內涵所在;二是後世白雲等禪師以「過趙州關」作為悟道之標幟。

一、趙州公案作為「關」的內容

本語錄以〈趙州真際禪師語錄之餘〉為主體,收錄趙州大量問答:「四山相逼時如何?師云:無路是趙州」、「如何是佛?師云:你是佛麼」、「如何是出家?師云:爭得見老僧」、「合取狗口」、「真佛內裏坐」等。續載「如何是道?師云:墻外底」、「大道通長安」、「撥塵即不無,見佛即不得」、「如何是無疾之身?師云:四大五陰」等機緣。這些問答即構成「趙州關」所必須參究穿透的內容——其特色在於不落言詮、反問逼拶、隨處指示而令人無可湊泊。

二、「趙州關」一詞的明確出現

詩云:「透出龍門未是難,幾人得過趙州關。」「過趙州關」被喻為悟入之試煉,較「透出龍門」更為不易。

白雲示眾云:「先過趙州關,剪斷白雲舌,不負先聖恩,歸堂且憩歇。」「趙州關」與「白雲舌」對舉,顯示其為先於語言表詮的工夫前提——必先透徹趙州機鋒,方能於機用自在無礙。

崇勝小參時,僧明言:「未明心地印,難過趙州關。如何是趙州關?」師直答一字的「過」。僧再問是否即「和尚為人處」,師反問「你作麼生會」;僧作圓相,師卻云「且喜勿交涉」,並喝之。此段將「趙州關」具體定位為參究中之試煉:關即在「過」此一舉,不在別處;能否真切體取,全在當下。

三、術語特色

本語錄全用「趙州關」一詞,未見其他異名。其與「過」字緊密相連:「過趙州關」之「過」即參究穿透之意,亦是趙州關的自身回答——與趙州「無路是趙州」之「無路」、白雲「先過趙州關」之次序,共同顯示本語錄所記「趙州關」非理論義解,而是機鋒相契中的過關、轉身、透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