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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不異

naikatva-nānātvam

诸法既非全同亦非截然相异机器生成

类型 见地难度 深研谛层跨度 二 · 缘生→性空 ⇢ 四 · 离言空性共学初判 · 随使用进化

中观八不处为遮诠中道(2);《起信》真常系以「不一不异」正面重释真如与生灭之关系,属正面重释而非遮破,故 究竟层 开至 4。

当代解读机器生成

一说起「实相」,当代人常往两个方向跑:要嘛觉得一切归根到底是一块 (那种「万物一体」、宇宙就是同一颗心的抒情);要嘛觉得一切只不过是各自孤立的碎片 (那种「每个人都是孤岛」、「我即是我,跟谁都无关」的冷傲)。听起来这两个态度针锋相对,其实犯的是同一种病 — 都是用「概念」去抓一个最终的真实,差别只在有人把那个真实叫成「绝对的一」,有人把它叫成「绝对的多」。

大乘佛法的「不一不异」,就是专门对治这两种病的。它用「双否定」的方式,给你画出一条中间的线 — 既不让你把世界压扁,也不让你把世界切碎;既不让你把自我融化进什么广大无边的东西里,也不让你把自我锁进绝对孤独的小房间里。

这句话在龙树菩萨《中论·观因缘品》开头的「八不偈」里就被提出来了:「不生亦不灭,不常亦不断,不一亦不异,不来亦不去。能说是因缘,善灭诸戏论,我稽首礼佛,诸说中第一。」 三三两两的双否定,从此就成了整个大乘般若系统共用的「运作句」—— 你会在《心经》那段家喻户晓的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鸠摩罗什 / 玄奘译《般若波罗蜜多心经》)里再次遇见它;在鸠摩罗什译《维摩诘所说经·入不二法门品》里,文殊问什么是不二,最后是维摩诘居士的「默然无说」,用沉默本身点出了它;在《华严经》和天台宗里,它变成「理事无碍」「三谛圆融」这样的精细展开。

「不一不异」的份量,比表面看上去的大得多。它是出家人、学者、修行人日常用来看自己、看别人、看世界的眼光。


一、这个概念在说什么

1. 拒斥的两端:什么是「一」、什么是「异」

先把两个否定解开来。

「异」 是别异、差别、隔绝、毫无相通 — 接近现代口语里的「完全不同」、「毫无关联」、「两者之间没有任何连接」。如果一个人觉得「过去的我跟现在的我完全是两个人、毫无连续性」、「别人的痛苦跟我的痛苦毫无交集」、「山河大地跟我毫无相关、只不过是踩着的一块地」,那他其实就落在「异」这端。

「一」 是同一、合一、毫无差别、可以随便替代、可以完全融进去 — 接近现代口语里的「都是一样的」、「万物归一」、「我完全等于它」、「它完全就是我」。如果一个人觉得「我和我的愤怒完全是同一个东西」、「我和我的父母完全是同一个人」、「我看到的颜色和听到的声音全是同一件事的不同表现,等同无别」,那他其实就落在「一」这端。

这两个极端在日常思维里极其常见,但更多时候它们不是明显地摆在你面前,而是藏在我们不知不觉的判断里 —

- 看自我时,容易一会儿滑向「我即是我的情绪」(一),一会儿滑向「这个『我』只是大脑生化现象,跟连续的自我无关」(异); - 看他人时,容易时而觉得「我们都是同一个母亲的孩子,都是人」(一),时而觉得「你我完全是两个人,谁也别想理解谁」(异); - 看世界时,时而觉得「一切都是能量的流动,没有真正的对象」(一),时而觉得「每个事物都彻底与别的无关,各自为政」(异)。

「不一不异」要做的,就是把这两端连同它们所撑出来的虚假风景同时剥开。

2. 肯认的位置:缘起宛然

「不一不异」用双否定剔除掉两端,留下的那个正位很难正面描述 — 因为你越是想把它说成一个「东西」,就越容易再掉进去某一端。但传统上有一个词专门指向那个位置:缘起

缘起的意思简略说:一切现象都是条件和合而生,没有哪个现象是自己凭空成立的,也没有哪个现象是孤独而坚固的;它们相互依赖、相互成就、各自有各自的相貌 (这叫「宛然」)、互相流入的边界又不固定 (这叫「相即」)。

要做到这一点,必须两个条件缺一不可:

- 差别宛然:每一件事、每一个人、每一刻,都有自己的独特面相,不是可以随便合并成一团 (所以不能「一」); - 深刻相关:这些独特的面相是彼此成就的,拔掉其中一个就会牵动其他 (所以不能「异」)。

这个位置,佛教用了几个非常美的比喻,并且每一个比喻都同时照出差别宛然深刻相关两边,不能压扁:

- 水与波:波浪不是水 (它有形状、有起伏、是个临时的构形) —— 但波浪不是别的东西 (它就是水之起、水之形,离了水它什么也不是)。波与水既非全同,亦非截然相异。 - 金与器:金戒指、金项链、金钵,形状、用途、价值都不一样 (不一),它们的金却是一块金,可以锻来锻去 (不异)。金与金器既非全同,亦非截然相异。 - 月与千江影:每一个水洼里的月亮影像都看似月亮,但又都不是那一轮真月本身 (不一);它也离不开那轮真月,没有真月就没有影 (不异)。月与江影既非全同,亦非截然相异。

三个比喻其实分工不同:水波说的是「同一材质而不同形式」、金器说的是「同一本质而不同用途」、月影说的是「同一来源而不同显现」。每一个比喻都要让你同时看见差别 (不一) 和相通 (不异),无法只留下一边。

3. 它在整个解脱道中的位置

「不一不异」在佛法里不是一个冷知识,它有非常具体的位置

(1) 它是般若空性的核心句。 《心经》短短 260 个字,最集中、最反复的一句就是「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然后对受、想、行、识再各说一遍同样的结构。这段五蕴 × 两层的不一不异,是整个般若经系统的眼睛:「空」并不是什么独立存在的另一个东西、另一个范畴 (如果那样,就又跟「色」成了两件东西,掉进「异」);「色」也不是「空」的某种代替品或别名 (如果那样,就掉进「一」)。空与色之间的位置,恰恰是不一不异。

(2) 它是对治边见的手术刀。 声闻、缘觉的二乘常常被指责「灰身灭智」、被批评「沉空滞寂」 — 把涅槃讲成跟生死截然两个世界 (异);某些大乘早期说法把法身、报身、化身讲成跟众生毫不相干的另一个领域 (异);这是「异」端的常见样子。另一边,某些印度教思想、某些泛灵之论、某些新纪元「万物一体」的心灵诗歌把世界讲成一块融化的金液 (一);这是「一」端。「不一不异」这个双否定,恰恰是出家人、学者、修行人面对任何极端说法时的基本检验 — 它切开两侧。

(3) 它是连结三个大概念的轴:缘起、空、无我。 - 缘起是「不一不异」的叙述面:事物存在的方式是互相依赖而又各自宛然。 - 是「不一不异」的底色面:没有自性、没有独立不变的实体,所以不可能全同 (一切都不是一块不可分割的整体),也不会真的截然相异 (没有一个本质可以构成「绝对的他者」)。 - 无我 (五蕴无我)则是自我版的「不一不异」:你既不能找到一个永远不变的「我」可以说完全是你 (一),也不能说现在的你和一分钟前的你完全无关 (异)。

(4) 它在修行路上的可操作位置。 可以说,「不一不异」就是把般若空性的智慧翻译到心行里去的那句话。你看自己的感受时用「不一不异」做检视,你看对方时用「不一不异」做检视,你看事情、看环境、看生命历程时都用「不一不异」做检视 — 你会发现,苦就在你把感受等同于自己 (一)、或把感受当成和自己完全无关 (异) 之间往复。一旦你能放松这两端,活出一种「既保持自性又不锁死自性」的弹性,自由就有可能冒出来。

所以它的位置 — 不是一个哲学命题,而是一把钥匙,开的门是见地和心行同时松开。


二、生活里的走查

下面我用五个当代人熟悉的场景,把「不一不异」这把尺一步一步走一遍。每一个场景我会严格对应这四个要件:①有各自的相貌(所以不能 一)②有深刻的关联(所以不能 异)③大众最容易映射错的地方。

场景 1:原生家庭的塑造 vs. 现在的我

走查:

- 你身上确实有很多来自父母的痕迹:发脾气的方式、处理亲密的方式、对金钱的态度、讲笑话的节奏 —— 他们的「基因 + 养育」是你这个形状得以出现的最关键条件 (不异 — 毫无相关性的这端不成立)。 - 但你同时有你的朋友、你的阅读、你的职业摔打、你的失恋、你自己选择的配偶 —— 这些条件在改写父母的蓝图,你和他们在很多维度上已经不一样了 (不一)。

大众最容易映射错的地方:

- 错到「异」这一端:「过去的伤塑造了现在的我,但现在的我已经彻底走出来了。」 听起来很坚强,但这只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否认连续性 — 你身上仍有一部分正在被父母的痕迹型塑,这就是为什么偶尔一个小事件会引发远超当下情境的强烈反应。 - 错到「一」这一端:「我之所以这样,全是因为我父母;我没有别的可能。」 这是把现在的「我」与过去的「条件」压扁成一回事,通常背后有一种哀怨 — 失去能动性、不敢为自己负责。 - 不一不异的另类视角:你跟父母的关系,既不是你的一个复制品,也不是完全与你无关的一段历史;它是一段活的、持续演化的条件关系。它既不该当成你自己的结局 (不该压成一),也不该当成跟你无关的往事 (不该切成异)。

场景 2:一阵正在冒起的怒火 vs.「我」

走查:

- 怒火依附于你而起 (你累、你饿、你昨晚听到的一句话、你童年的某个影子),没有一个脱离你而起的怒气。如果没有一个可以生起怒火的「你」的某个层面,怒气不会以这个形式发生 (不异)。 - 但怒气显然不是「你」的整个存在 —— 它只是你此刻经验的一个事件,它会过去,受在佛法的术语里是「转瞬即逝的」,它不是你的名字、不是你的人生全部 (不一)。

大众最容易映射错的地方:

- 「我生气了」 —— 这一句话的结构就把怒气等同于「我」了 (一端)。怒气成了你的全体。接下来的一两个小时你会用这个词的内涵去对待世界。 - 「怒气只是大脑里的生化现象,跟『我』没什么关系」 —— 表面看起来像是在做「不把我等同于情绪」的解构,但当你还在这场怒火里、被怒火推着你做决定、说话时,那个能说「我有这个生化反应」的「我」其实从头到尾都在起作用 —— 生化现象本身不会推你做决定,推你的是那个能决定的主体。所以你并没有真正摆脱「一」端,你只是换了一个更精致的说法继续把「能决定的我」等同于那个生化反应的承担者。 - 不一不异的另类视角:你可以承认「此时此刻我身体里有怒火发生」(不异),也可以看见怒火不是我的全体 (不一);既不被怒火挤压成一个怒气罐,也不否认怒火是你的现象。在那一刻你能做一个非常微妙的姿势:邀请它把讯息说完,而不是替它写剧本。

场景 3:算法推荐给你的东西 vs. 真实的你

走查:

- 算法的确是从你的历史行为中冶炼出的一个模型。它有你的偏好 (你曾经按过赞、停留过的时间、在深夜搜过的词);它所「认识」的你不是凭空胡说的 (不异)。 - 但算法也漏掉了太多 —— 你的身体感受、你今天突然想起的一段心事、你在人群中不好意思承认的羞耻,它完全没法建模。它把「你」压扁成一个稀疏向量、一张平均脸 (不一)。

大众最容易映射错的地方:

- 「算法比我更了解我」 —— 这是「一」端的极端错认。它把模型等同于对象,把统计平均等同于活生生的人。算法给你的,充其量是你过去的一个被切片、被加权、被忽略大部头的版本的一个影子,不是完整的你。 - 「算法全是噪音,跟我真的无关」 —— 这是「异」端的错认。它的确在向你显示你过去经验的某些侧面,哪怕你已经超越了那些侧面,它还在向你推荐那些 —— 它是你和你所处的时代之间一个不得不打交道的中介,不是无关的东西。 - 不一不异的另类视角:把算法推荐看成江水的月影,把真实的你看成天上的月。你看得见影、能从影里认出月,但你不能说影就是月、也不能说影与月无关。

场景 4:一场卡住的亲密关系

走查:

- 你跟你的伴侣是两个有边界的人 —— 你有各自的历史、各自的脾气、各自的需要 (不一)。 - 你们同时有一段共享的历史、共同的语言、共同养出的小动作、共同建立的仪式感 (不异)。这些共享的东西,是今天所有的对话、所有的不满、所有「你根本不理解我」的呼喊的真正地基。

大众最容易映射错的地方:

- 恋爱中常常误认到「一」端:「我们完全是一个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个比喻诗意,但很容易变成必须完全明白对方、完全同意对方、完全支持对方 —— 亲密就成了合并,合并会闷死任何一个活着的人。 - 冲突中常常误认到「异」端:「你根本不是我,我根本不是你,我们俩完全无关,我说什么你都不懂。」 这时的「异」是一种武器:把自己抽离干净,把对方推到对面。实际上,这段话能说出口,是因为你们共享一段共同语言;真的「截然相异」的人,你连翻译都不会想做。 - 不一不异的另类视角:维持「我是我,你是你」这个差异 (你不需要完全同意、也不需要完全理解),同时保住「我们有一片共享的场地 (共同语言、共同历史、共同在乎的事)」(不异)。这个微妙的双重性,是亲密关系能长期活着的根本条件。

场景 5:AI 与你

走查:

- AI 不是你 —— 它没有童年、没有病痛、没有死亡、没有「今晚想哭」的当下经验 (不一)。 - AI 又和你有关 —— 训练它的数据、调教它的价值观、设计它的工程师、你和它说的每一句话,都从你所在的那个浩瀚的人类世界里出生 (不异)。

大众最容易映射错的地方:

- 「AI 是新的『自我』,万物归一」 —— 是「一」端的错认。它的「理解」在结构上不同于人的理解:我们目前并不清楚它是否真的具有主观经验 (qualia)、还是仍然只是复杂的统计生成。把它当成「另一个有灵魂的存在」是过早的拟人化。 - 「AI 不过是一个工具,跟我的内心生活毫无关系」 —— 是「异」端的错认。当你每天和一个语言模型对话,你的语言习惯、思考方式、回应速度,会被这个对话塑形。它不是没有关系,而是无形的、慢的、难以察觉的关系。 - 不一不异的另类视角:把 AI 看成一种非常特别的金器 —— 它材质上跟你不同 (这就避免了把它的回应当成你的内心话),但它能承载某些很像你的声音的回应 (这就避免了把它当纯工具)。你既不必因为它说出你想说的话就觉得它比你还懂你,也不必因为它有时出错就觉得它完全是外物。

这五个场景,无论是自我、家庭、情绪、技术、亲密对象,「不一不异」都用同一个结构在照它们。一旦这个结构在你脑子里建立,每遇到一个新对象 (一部电影、一个新国家、一个新的政治立场、一份新的工作面试、一段新的哀悼) 时,你都能同样走一遍 —— 看见差别、感觉到关联、不把对方压扁也不切开。


三、当代人为什么需要它

为什么这把刀在「现在」特别需要?三件事对今天的我们尤其构成压力,而这三件事的解方都指向「不一不异」。

1. 个体主义 vs. 同温层:两端被同时撑到极限

当代很多心理健康问题和文化撕裂都来自我们对自我、对他人用了「一」或「异」的单一极端处理方式,而社群媒体算法在不断放大这两端。

演算法给你最同质的内容时,你会累积「和我想法不同的人根本是两种人」(异)。你会对另一端的人失去同理心,觉得对方不只是错、而是另一物种。演算法给你最情绪化的激励时,它邀请你把全部注意力放回自我:「我的感受就是最重要的尺度」、「我的痛苦就是唯一的」、「我表达出来就行」(一)。每一次点赞都把这个自我吹大一点,吹大到把其他人都推到边缘。

「不一不异」让你既能听见他人,又不失去自己;既能发出自己的声音,又不让自己跟别人变成两个星球。你可以为自己的处境发声,也可以为那个跟你不同的人留一个位置,这两件事在同一时刻都成立。

2. 自我身份的形状:不再是同一块石头

当代人的自我比以往任何时代都更多层叠 —— 早晨通勤听 podcast 是某个你,深夜滑社群是另一个你,面试、见朋友、跟父母说话、开会时都各自有微妙的你。现代心理学已经逐渐告别「一个稳定的 self」这种说法 —— Richard Schwartz 的 IFS 内部家庭系统 (Internal Family Systems)、Winnicott 的 True Self / False Self、Robert Kegan 的成人发展理论,都以不同方式描述着人内在的「多层」。「不一不异」其实提供的是东方的、被佛教语言说出的版本:没有一个固定不变的「我」(所以不是 一),但也不是每一刻都跟上一刻不相干 (所以不是 异)。

这种语言给当代人在「我是谁」这个问题上一种更轻的呼吸 —— 你不再需要把自己描述成一块永恒不变的东西;但同时你也不要陷入「什么都是我、什么都不是我」的散沙。你的「我」是条件和合的 self,不是固定 essence,也不是完全没有延续性。

3. 与「地球」的关系:不是一块,也不是外物

生态危机里,最典型的两个极端恰恰是「一」与「异」的错位:

- 「万物合一,我是自然的一部分,所以破坏自然是『自我伤害』。」 — 在「一」端。这个说法在诗意上激动人心,但容易把人类的责任模糊掉 —— 如果一切是一块,那破坏森林与砍自己手指又有什么差别?差别有呀:我有意识、有选择能力、有人类文化的尺度,这与一棵树的「不去破坏自己」是不同层级。 - 「自然只是资源,跟我的内心毫无关系。」 — 在「异」端。这个说法曾给工业革命和现代资本主义提供某种合法性。但它真的对吗?你呼吸的空气、喝的水、吃的食物,都是这一块条件和合的网的延伸;自然不是外物,只是你不认它做亲戚,就少了整片的伦理容量。 - 「不一不异」说的是:人与自然既不是融成一块,也不是站成两块。我们有差别:人有自反意识、有选择能力、有人类文化的责任维度 (这是「人」非自然的独特之处,不一);我们并不是站在外面的旁观者:我依赖这张网、属于这张网、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在重塑这张网 (这是为什么人必须为这张网负责的理由,不异)。这恰好是「不一不异」最能出伦理行动的地方。

4. 当代文化里缺的那个工具

当代人听到的修辞 — 「be yourself」、「you are not alone」、「everything is connected」、「stay true to yourself」、「we are one」、「stay distinct」、「boundaries」、「individuality」、「unity」 —— 每一个都是「一」端或「异」端的某种强调,缺一个系统地教人在每一个新情况里同时走一遍这件事的传统工具。

「不一不异」刚好是那个工具。它古老,但它处理的问题是当代的;它的双重否定结构,恰好对应当代人在数字时代最容易失衡的地方。


四、常见误读与澄清

走近这个概念时,最容易掉进去的几个误解,每一个其实都是「一」或「异」端的某种穿着。

1. 「不一不异」就是「万物一体」 — 滑进一端

新纪元运动、某些泛灵论倾向、某些禅诗,常把「不一不异」当作「归根到底是一块」的同义词。这个听法立刻把它滑进「一」端。

为什么不对?《中论》的「不一」正是要把这种「归一」明确地否定掉。如果一切都真的是一块,那「差别」就是幻觉、「个体」就是错觉、「选择」就是幻象 —— 这种说法在修行上很容易沦为「既然一切都是一块,那我也不用怎样」的消极;在伦理上会消解责任。龙树为什么写下「八不」,正是为了给这种常见的滑动一个清晰的边界。

澄清:一切的「不是一块」恰恰是「缘起」的前提。如果事物真的融成了一块,缘起就变得多余,根本不需要条件和合。事物的差别宛然,是它「能动性」的必要条件 —— 没差别,没有选择;没选择,没有修行的可能。

2. 「不一不异」就是「万物各自孤立」 — 滑进异端

另一些读者会以为,「不一不异」既然说不是同一,那就是各自为政、互不相干了。这是把「不一」读成「异」。

「不异」这个否定恰恰是阻止你滑进这个地方。如果事物真的各自为政,那缘起就成了一句空话、慈悲就找不到对象、轮回就讲不出它的悲剧意义。「不异」要求你看见:每个事物都在一张深沉的网里被支持、被牵连。把它孤立起来看,等于把它从它的真实条件中拿出来,那是另一种扭曲。

3. 「不一不异」是「亦此亦彼」的中间路线 — 滑进诡辩

很多人会以为,「不一不异」就是「既要也要」 —— 既要相同又要不同,两头都说一点,做一个圆滑的人。这是把一个双重否定读成一个加法算式。

其实双重否定不是「A 又 B」,而是「既非 A 也非 B,同时让你看到一个具体面貌超越 A 和 B 之外的面貌」。那个「超越」的位置不是「中庸」,恰恰是具体的差别和具体的相关。在哪个比喻里,你具体看见的差别和具体看见的相关,都不一样 —— 在水波这个比喻里,波就是不跟水「一」的波 (波有形状)、又是不跟水「异」的波 (波是水做的);在金器这个比喻里,金戒指就是不跟金钵「一」的戒指 (它有自己独特形状)、又是不跟金钵「异」的戒指 (同是金做的)。用一个中性的「亦此亦彼」反而把它压扁了。

4. 「不一不异」是玄学,普通人在日常用不上

另一个常见的犹豫是:这个概念听起来是形上学,普通人用不上。

事实上,最能用得上这个概念的就是普通人,因为「我与我」、「我与他人」、「我与世界」的三个轴,是每一个清醒的人都会、也必须做的判断。每一次你在生气时能否不把怒气当成「整个我」、能否不把怒气当成「跟『我』无关的东西」 (场景 2);每一次你在面对与自己价值观不同的人时能否不把对方当成「毫无交集」(场景 4);每一次你面对大语言模型时能否不把它当成另一个我、又不把它当成纯工具 (场景 5) —— 这些都是不一不异的具体操作。

越日常、越具体、越能被落实到一个动作上,这个概念就越活。当你能用它在十秒钟内认出自己正在滑进「一」或「异」,它就已经发挥了它的本份。

5. 「不二」就是「完全一样」 — 偷换命题

鸠摩罗什译《维摩诘所说经·入不二法门品》里,文殊问「如何是不二法门?」各位菩萨各自陈述,最后轮到维摩诘时他「默然无说」 —— 用沉默指出,当你能去掉「两边」这件事还能说出什么的时候,那个就不能再被当作一个对象去描述了。

很多读者把「不二」读成「绝对相同」、「万物归一」。其实「不二」是「没有分界、分别、距离的执着」,并不是说现象之间没有差别,也不是说一切都归一个 substance。差别宛然,执着才被去掉 —— 差别和「分界、距离的执着」是两件不同的事。

6. 把「科学证明了 X」套到「不一不异」上

当代很多人会说:量子力学「证明了」万物相连,或者神经科学「证明了」没有永恒的 self。这是把科学发现硬塞进佛法的句型里。

我必须诚实地说: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一项科学实验能直接验证或否证「不一不异」这个命题。 量子纠缠描述的是微观系统在测量之后的数学关联,和日常经验层次上人与事之间的「不一不异」相关性、结构都不同。现代神经科学描述了 self 是多个分布系统 (例如 default mode network、salience network、task-positive networks) 的合作体,这跟佛法讲的「五蕴皆空」「无我」确实有结构上的呼应,但呼应不等于证明 — 佛法关心的不只是 self 是什么模型,而是 self 这个执着怎么松开,这个层次的工夫是实验室不容易直接触及的。

我们可以用科学发现做合理的类比和互通,但不能因此声称科学「证明了」佛法的观点。把两者混淆,等于把实验室的可重复性当作真理的通行证,反而会让人放弃去亲自走一遍这套观照的工夫。


结语

「不一不异」这四个字,最后留给我们的不是一个答案,而是一个工具。

它拒绝让你把世界压成一块,也拒绝让你把世界切成一堆碎片;它邀请你同时看见差别的宛然和相关的深沉,并在每一个新的对象 —— 一个家人、一个对手、一个 AI、一个正在冒起的怒气 —— 面前,再走一遍同样的微妙的双重性。

它不是让人漂漂亮亮地说「be water」,也不是让人挂在嘴边说「everything is connected」。它是一句安静的、看见事物真实样子的话。

愿你在这把尺上,慢慢看见每一个相遇 —— 包括你跟你的相遇 —— 既不是全部相同的感觉,也不是截然相异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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