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这个概念在说什么
"彼此"这两个字,现代人一听,多半以为它是个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词——"你我之间"、"互相"、"一来一往"。但《宏智禅师广录》里讲的"彼此",不是这种日常用法。它指的是一种心的动作:把眼前的世界沿某条看不见的线一分为二,标出"此方"与"彼方",然后让两边各自带上立场、温度、和随之而来的拉扯。
禅师把"彼此"与"向背"、"物我"、"是非"并列,归入同一类——妄想差别之相。也就是说,"彼此"不是事物的天然属性,而是分别心在事物上压出来的印痕。一棵树,本身不分成"此树"与"彼树";一对夫妇,本来也不自动裂成"此家"与"彼家"。是某个念头冒出来——"这是我的,那是他的;这边是我站的地方,那边是你站的地方"——这一刀切下去,"彼此"才落地成形。
《宏智禅师广录》从三个角度把这件事讲透:
第一个角度,从分别心的消歇来说彼此。 原话说得直白:"妄想心尽,差别事消,当下径直行,不堕第二念,无向背,无物我,有甚么彼此?"——请问,当那把切开世界的刀自己放下了,还有"这边""那边"吗?这里禅师用了一个反问"有甚么彼此",不是要我们点头说"对,没有",而是要我们自己去看看:那个"此""彼"的对立,是不是真的需要那个分别念来维持?分别念一歇,"此方"与"彼方"作为一对概念,自然也就没有支撑了。
第二个角度,从彼此相同相通来说彼此。 一首偈里写:"妄立是非徒喻马,乐同彼此解观鱼。"上句说"妄立是非"——是、非这种分判,是虚妄造出来的;下句说"乐同彼此"——能同其乐,就不被"彼""此"隔开。结尾一句"身云心月本如如,岂受人间名字垢",把意思收束得更清楚:身心本来如如,不被"是非""彼此"这些名字粘住、染污。
第三个角度,从不随诸缘作分判来说彼此。 另一首偈说:"二仪同根,万物一体……莫向诸缘分彼此。"这是禅师对这个概念最直接的劝诫。"彼此"在这里被一个动词"分"支配——"分彼此",就是"在种种因缘境相中划分他方与此方"。禅师说"莫向",意思是不要顺着诸缘的牵引,去做这种切分。
这三个角度合在一起,禅师其实是在说同一件事的不同侧面:彼此不是世界的本来结构,而是分别心在世界上刻下的痕迹;分别心歇,对立消;但消的对立不是糊涂,而是惺惺历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差别还在,却不再被用作壁垒。
这里要特别拎出一个关键点:禅师反复强调,"无彼此"不等于"昏混无辨"。差别仍在,事物仍是这个事物、那个人仍是那个人,但不再被"此/彼"这对框架强行压成两个阵营。这就好比一个下棋的人,看得见黑白子各自的颜色与位置,但不再执着于"我要赢你要输"——棋局分明,人已不困在棋局的对立里。
二、生活里的走查
抽象的道理容易滑过去,我们挑几个当代人熟悉的场景,按经典定义一步步走一遍。
场景一:通勤路上的"彼此"
地铁里被踩了一脚。一个人心里升起的第一念可能是:"他踩到我了。"——注意,"他"和"我"已经在这一念里被切开了。"此方"是"被踩的我","彼方"是"踩我的他"。接下来的情绪——愤怒、委屈、想要对方道歉——全都是建立在"彼此"这对结构上的。
按经典定义来看,这一对"此/彼"是分别念所现。它不是脚与脚之间的物理接触本身,而是心念对接触事件的二分编码。妄想差别之相——差别由妄想加上。
那么"无彼此"是不是就该说"踩就踩了,没什么"?禅师说不是。"惺惺历历"——脚确实被踩了,痛也是真实的;差别并没有被取消。只是不再有"我方/他方"的那一刀,所以那口怒气没有了支撑点。
大众最容易映射错的地方:把"无彼此"误读为"不能有边界、不能维护自己"。其实,差别清晰、立场清楚,只是没有被那条"此/彼"的裂痕带动情绪而已。被踩了说"请让一下",是惺惺历历;被踩了先在心里给对方定罪,那是妄想差别已经发动。
场景二:刷手机时的"彼此"
刷朋友圈、看新闻评论、看一场网上的争论。一个当代人几乎每一刻都在面对"此方/彼方"的制造。算法把世界切成"我关注的"与"我未关注的"、把人群切成"挺我的"与"反我的"。每一次点开评论区,"此方"与"彼方"的边界就被加固一次。
更隐蔽的"彼此"是比较心:看到别人的生活、别人的成就、别人的房子、别人的孩子——"我这边"立刻变成"不如的那一边","他那边"变成"更好的那一边"。这两个"边",原本只是念头的产物,但念头一发,紧跟着的焦虑、嫉妒、自我贬低,都有了着力点。
按经典定义:"莫向诸缘分彼此。"诸缘——刷到这条信息、看到这个数字、读到这句话——这些都是"缘"。禅师的劝诫是:不要顺着这些缘,去做"分"的动作。差别相续不停(别人的生活仍在发生、我仍在过我的生活),但不必让那个切分把自己陷进去。
场景三:亲密关系里的"彼此"
亲密关系可能是"彼此"二字最被滥用的地方——"你总是不懂我"、"你总是不考虑我的感受"。这些话的底层,都有一把刀:"此方"是我(被忽视的、委屈的),"彼方"是你(粗心的、自私的)。一旦这把刀落下来,所有的沟通都会沿着"彼/此"这条沟滑下去,越说越远。
禅师讲的"乐同彼此解观鱼",恰恰是另一种画面:两个人能同其所乐,能一起看鱼、一起发呆、一起分享那一刻的欢喜。这里没有"此方的我"与"彼方的你"的对抗,只有"我们一起在这里"的相通。差别还在——你仍是你,我仍是我——但"彼此"的那条缝,被某种同在感接住了。
大众最容易映射错的地方:把"无彼此"误读为"亲密关系里要完全失去自我、毫无界限"。恰恰相反——"惺惺历历"意味着我清楚知道我自己想要什么、感受是什么;只是不再把对方当作"彼方"去对抗,而是把对方当作一个完整的人去看。
场景四:职场和育儿里的"彼此"
在职场,"我们组 vs 那个组"、"我们部门 vs 那个部门",是再常见不过的"彼此"。这种切分有它组织上的功能——它让协作有边界。但禅师讲的不是要不要这种功能性划分,而是讲当心念把这种划分延伸到人格、立场、敌意上去时,那个"彼此"就变成了妄想差别之相。
育儿里的"彼此"更微妙。"我的孩子 vs 别人家的孩子"——这是最普遍的焦虑温床。"我的孩子"成了"此方","别人家的孩子"成了"彼方",于是所有的成绩、特长、表现,都被放进"此/彼"的比较框架里。孩子本身的多样性、他作为一个人的本来面目,反而在这场比较中被遮蔽。
场景五:更大的"彼此"
民族之间、意识形态之间、性别之间、代际之间——当代世界几乎每一场公共议题,都在不断制造和强化"彼此"。这并不是说这些差异不存在。差别是真实的、多样的、需要被认真对待的。但把差别固化为对立的"此方/彼方",是分别念的工作,不是事物本身的工作。 禅师说"二仪同根,万物一体",不是说万事万物没有差别,而是说在某个更深的层面,它们不是被切开的,而是相连的。
三、当代人为什么需要它
当代人活在一种特殊的"彼此"饱和状态里。
首先是算法喂养的彼此。算法并不创造敌意,但它极其高效地把人分成一拨一拨的群体,然后给每一拨喂他们最能共鸣、最能激起对立情绪的内容。你以为你在自由选择看什么,其实你早就被放在了一个"此方"里,而"彼方"——哪怕只是另一个标签下的人——已经被预设成了某种需要被反驳、警惕、或战胜的对象。这种环境的长期效果,是把分别念变成常态,把"彼此"变成世界观。
其次是身份政治的彼此。"我是____,所以我必然站在____那边,反对____那边。"这类句式越来越像一种自动程序。差别被压缩成标签,标签被固化成阵营,阵营被默认为彼此对立。禅师讲的"名字垢"——"岂受人间名字垢"——在今天格外贴切。名字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我们被名字粘住,把名字等同于全部。
第三是比较带来的耗竭。当代人最大的内耗之一,就是不停地把"此方"的我和"彼方"的他人放在一起比。收入、房子、车子、孩子、身材、伴侣、退休时间——每一项都是一个"彼此"的潜在切割面。比较不停,焦虑不止。
禅师给出的解药,不是让我们不看不比,而是让我们看见那个"分"的念头本身。当我们能认出那个"分彼此"的动作——认出它就是分别念在工作——那一刻,"妄想差别"就被照见,"惺惺历历"才有机会生起。
这不是玄学意义上的"超脱",而是一种注意力的转移:从不断向外比较、切分、对抗,转向向内观察那个正在做这一切的心。这件事当代人之所以需要,是因为我们这一代人在"彼此"的强度上,已经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水平。
可作对照的当代经验是:脑科学研究反复指出,长期处于对立性、敌意性的社会框架中,会显著提高压力激素水平、削弱前额叶对情绪的调节能力、影响睡眠与免疫。这意味着"彼此"不只是哲学问题,也是健康问题。当然,把脑科学的结论直接套到佛法上要非常小心——佛法不主张把心念简化为神经活动,也不主张用生理指标来衡量觉悟;但两者在"对抗性的分别念会让人过得很累"这一点上,是可以互相参照的。我们可以说,禅师的观察与某些当代经验指向相似的方向,但不能用一方来"证明"另一方。
四、常见误读与澄清
误读一:"无彼此"就是什么都一样、看不出差别。 这恰恰是禅师明确否定的"昏混无辨"。差别仍在,事物仍是事物,人仍是人。禅师用"惺惺历历"——清醒、明朗、不受遮蔽——来描述那种状态。失去的是"此/彼"的对立框架,不是事物本身的多样性。
误读二:"无彼此"就要失去自我、没有立场。 "无彼此"消解的是分别念构造的对立,不是消解一个人作为独立个体的存在与判断。禅师说"当下径直行,不堕第二念"——这个"径直行"恰恰是更清楚、更不犹豫的判断,而不是没有判断的随波逐流。一个人可以不把对方当作"彼方"去对抗,却仍能清楚说出自己的立场;甚至可能因为少了对抗的情绪包裹,反而说得更准。
误读三:"彼此"只是物理空间概念。 禅师的"彼此"远不止地理意义。它包括立场、身份、阵营、情绪倾向、价值观分野——所有"这边 vs 那边"的心念结构。在今天,"彼此"更多是心理的、社会的、认同的,而不一定是空间的。
误读四:把"彼此"和"自他"、"主客"、"能所"混作一谈。 这些概念有亲缘关系,但不完全等同。"自他"更强调主体与客体的对立;"主客"在认识论里指认识者与被认识者;"能所"是能观与所观。禅师这里讲的"彼此",侧重点是分别念把世界切成对立两半的动作本身,它可以被视作上述几对关系的一个总表现,但不能直接划等号。
误读五:以为讲了"无彼此"就等于提倡不分是非、不讲原则。 禅师在同一首偈里就处理了"是非"——"妄立是非徒喻马",意思是人为建立的是非分判是徒劳的。但他没有说世间不需要判断,他强调的是判断不被分别念劫持。当你不在"我方/他方"的对立结构里做判断,而是"惺惺历历"地看,看见的反而可能是更准确的是非。
说到底,"彼此"这个概念提醒我们一件事:你以为世界天然有"这边"和"那边",但"这边""那边"其实是心念画出来的。 看见这一笔是怎么画的,不等于世界没了色彩;只是色彩不再被那一条线分成两块对峙的色块。
禅师反复用云与月作喻——"身云心月本如如"——这个画面本身就值得多停留一会儿。云在空中聚散出没,是差别相续;月在天上,无关云的来去,仍是那轮月。差别不停变化,心月本自如如。"彼此"是云的事,不是月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