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概念在说什么
「解脱者」三个字,光看字面会让人误会——以为佛教在批评「解脱」这件事,或者批评已经解脱的人。但《显扬圣教论》要做的其实更精细:它把一个潜伏在修行人最不自觉处的执着挑出来,放在手术灯下照给你看。
三个被并列的身分
《显扬圣教论》谈到,众生在认识自己时,会在不知不觉中为自己安立三种身分:
- 受者(vedaka)——「我」是那个正在经验苦、乐、不苦不乐的主体; - 作者(kartṛ)——「我」是那个行善作恶、造作种种行为的主体; - 解脱者(vimukta)——「我」是那个透过修习正行而获得了清净与自在的主体。
三者并列,是一套完整的自我叙事:过去的我造作了种种业,现在的我在经验种种果,而未来的我(或终极的我)将从烦恼中解脱出来。论中特别点出一个对照——修习邪行时,众生妄计自己是「染污者」;修习正行时,众生妄计自己是「解脱者」。染污与解脱,正好是这条自我叙事的两端。
这里要小心:论批判的对象,是「把解脱安立在一个实有、自性成立的主体之上」这件事,不是解脱本身。解脱作为一种修行的果,是被认可的;被检验的是那个「有个『我』在那里解脱了」的观念。
变异与常住的两难
接下来是《显扬圣教论》最具特色的分析——它用「变不变」这把尺去量那个被妄计的我,看它能不能承受住。
论中设定了一个假设:如果真有一个常一、实在、自性成立的我,那它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它有变异。 它会因为苦乐等感受的不同、善恶等心思的不同、贪瞋等烦恼的生灭,以及时间分位的差别,而产生少许变化。可是,一个会变的东西,就不能说它是「常」的;它会变,就意味着它受条件左右,受条件左右就意味着它不是自性成立的。一个会变的我就这样自我瓦解。
第二种可能:它完全没有变异。 如果它真的恒常不变,那麻烦更大。论中反问:既然这个我在一切时分中都不受苦乐、不受善恶思、不被烦恼所动,那对它来说,「有没有苦乐」「有没有烦恼」「有没有被系缚」其实都没差别。一个什么都感觉不到的常我,凭什么被称为「受者」?一个什么都不造作的常我,凭什么被称为「作者」?一个从来就没被系缚过的常我,凭什么被称为「解脱者」?
这就是解脱者这个概念最锋利的地方——解脱这个事件,逻辑上预设了一个「曾经被系缚、现在解除了系缚」的时间差异。如果那个主体从来没有经历过系缚与解脱之间的差别,那「解脱」对它就什么也不是发生过,于是「解脱者」这个称号就空掉了意义。
世俗层次并未否定
但《显扬圣教论》在这里很节制。它说:「虽无实我而有世俗假者三时变异,受者、作者、解脱者以及时分差别皆得成就。」
换言之,它并没有说「解脱者」这三个字不该用。它做的是层次的区分:
- 胜义层:没有一个实在、自性成立的「解脱者」可被指认; - 世俗层:依于一个具有三时变异(过去、现在、未来)的假名安立的我,我们依然可以说「某某是解脱者」「某某已解脱」——这个「解脱者」是约定俗成的指称,是依于因缘和合的假相而立,不是依于某个恒常实体而立。
这个双层处理在当代读起来格外重要。它意味着:你可以说「某位修行者解脱了」,但你不应该在这句话里偷偷塞进一个「有一个真我在那里拥有了这个状态」的假设。
生活里的走查
这个概念听起来很抽象,但它落在当代生活里其实非常具体。下面我用几个你大概率经历过的场景,走一遍这个检验。
场景一:心理咨商后的「痊愈的我」
一位长期受焦虑困扰的人,经过一年多的咨商,慢慢平稳了下来。某天他对朋友说:「我现在已经走过去了,那个脆弱的我已经被我放下了。」
这句话的结构,其实就是《显扬圣教论》所说的「修习正行时妄计解脱者」在当代的翻版。他修习了一段正当的心理工作(正行),然后把这个转化安立在一个「我」之上——「那个脆弱的我已经被我放下了」。可是:
- 如果这个「我」是那个恒常不变的真我,那它为什么之前会焦虑?为什么现在不再焦虑?变化是真的发生了,那个「真我」就不可能是真的。 - 如果这个「我」是另一个全新的我,那「我放下了过去的我」这句话就有两个「我」,哪个才是真的? - 如果既不恒常也不全新,只是一个连续的、条件和合的身心流,那「走过去了」这句话指向的,是这个流中某个阶段的某种状态,而不应该被提炼为一个名为「我」的实体所拥有的成就。
《显扬圣教论》并不会因此否认这位朋友的进步。它的世俗层次会说:依于这个具有三时变异的世俗假者,我们依然可以说「他痊愈了」「他走过了那段路」。只是痊愈这件事,是描述一段身心流转的改变,而不是描述某个实体所收获的战利品。
场景二:灵性路上的「觉醒的我」
另一个更尖锐的场景。一个人读了几年禅修、看了一些开示,某天在朋友圈发了一句:「终于不再被情绪绑架了,做回了真我。」
这个「真我」二字,正是《显扬圣教论》反复想拆掉的东西。论里说的「常一实我」,正是这种以为在一切变化底下,有一个恒常、不变、自性成立的「真我」的存在——它可以被污染,也可以被恢复,可以被绑架,也可以被找回。
可是论的两难也恰好用得上:
- 如果这个「真我」真的恒常不变,那它从来就没被「绑架」过——它说自己曾被绑架,这个说法本身就矛盾; - 如果这个「真我」其实会变,那它就不是真的。
所以这条路的当代走法,不是说「我觉醒了」,而是留意「觉醒」这个描述其实指向一段过程、一组条件的转化——练习、领悟、环境、业缘,它们共同撑起了「觉醒」这个形容词。至于有没有一个叫「我」的东西在「拥有」这个觉醒,那是要被检验的,而不是要被相信的。
场景三:亲密关系里「不再受伤的我」
场景再具体一点。一个人结束了一段非常消耗的关系,花了很长时间恢复,后来对新的伴侣说:「我不会再让自己受同样的伤了,我已经不一样了。」
这句话听起来很健康,《显扬圣教论》也不会否定世俗层面下「我已经不一样了」这句话的意义——世俗假者的三时变异,的确允许这样的描述。
但论的精细处在于:你说的「我」,到底指什么?
- 如果是那个恒常的真我,那它以前会受伤、现在不受伤,这个「变化」就说明它不是恒常的——你说的那个「我」根本不是恒常的那个; - 如果是那个全新的、已经不脆弱的我,那它和过去受伤的我是不是同一个?同一个叫「我」的东西,怎么能既脆弱又坚强? - 比较接近实际的是:没有一个实质的我,只有一个持续变化的身心流,过去的它曾脆弱,现在的它学到了某些东西、未来还会继续学——这个流里没有固定的主人,但可以有约定俗成的「他」。
这跟佛教的另一个常见教导是相通的:《金刚经》中说「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三心皆不可得为实,但世俗层次下,「过去的他」「现在的他」依然是可说的指称。这种「可说但不可执为实」的双层处理,和《显扬圣教论》处理解脱者的方式,是同一个精神底子。
场景四:职场里「不再内耗的我」
这是当代最普遍的一种「解脱者」自我叙事。一位年轻人离开了高压工作,去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他对前同事说:「我从那个内耗的状态里解脱出来了,现在的我很自在。」
如果把这个说法拿到《显扬圣教论》的两难面前:
- 有一个恒常的真我从内耗中被解救出来了?——可如果是恒常的,那它从来就没被内耗困过。 - 还是有一个全新的我诞生了?——那旧我和新我哪个是真的? - 事实上只是:他离开了那份工作、调整了作息与人际,慢慢堆叠出了新的身心状态,这个变化是三时变异中的世俗假者可以承载的——但这个「他」并不是某个恒常实体,只是我们在语言上方便给这个流起的名字。
大众最容易映射错的地方
这四个走查走下来,有一个地方几乎每个人都会踩坑:把「痊愈」「觉醒」「解脱」当成一个被某个「我」收获的成就。人们倾向于把一段过程、一组转变,浓缩成一句「我现在如何如何」,并且把这个「我」当成一个固定的拥有者。
《显扬圣教论》告诉我们,这个固定的拥有者,在胜义层是站不住的。它在世俗层依然是可说的指称,但这层指称底下,没有实质的主人。过程是真的,改变是真的,但有一个「我」在「拥有」这个改变,这个观念是需要被检验的,不是可以被无条件接受的。
当代人为什么需要它
这个概念听起来像一个冷门的哲学问题,但它之所以在当代特别值得拿出来讲,是因为我们这个时代,恰好是一个「打造自我身分」的时代。
「最佳版本的我」
从自我成长、心理类畅销书,到各种 wellness 文化,当代最核心的隐性信念之一,是:每个人都应该努力成为某个更好的版本,而那个「我」是真实的、不变的内核。
「解脱者」这个概念做的事,正好相反。它不是告诉你「成为最好的自己」,也不是告诉你「别成为最好的自己」,而是把一个更深的问题放在你面前:那个在这一切努力底下的「我」,是真的吗?
如果它是真的恒常不变的,那它根本不需要被打造——它从来就是那样;如果它需要被打造,那它就不是恒常不变的。
这个检验不是为了拆解努力的意义,而是为了让努力不变成一种新的牢。当我们把「成为觉醒者」「成为不被绑架的人」「成为真我」当成终极目标时,这个目标本身就成了一种新的执取——一种绑在「我」这个字上的执取。
身分政治的灵性版
当代另一个值得用这个概念照一照的现象,是身分政治的灵性化。每个人似乎都需要给自己贴上某种修行的标签:我是禅修者、我是瑜伽士、我是受过训练的心理工作者、我是素食者、我是断舍离实践者……这些标签本身没有错,但它们很容易被组合成另一个「我」。
《显扬圣教论》所做的区分——胜义无实我,世俗许假名——刚好可以让我们在这些标签前停一下:
- 世俗层:你可以说「我修习禅定」,这是约定俗成的描述; - 胜义层:但你不应该把「我」当成一个恒常的容器,把禅定当成这个容器所收藏的内容物。
这个两层区分能让你既不丢掉语言上的自我指涉,又不被这种自我指涉骗进一个错误的存在论。
神经科学的对照(及其局限)
顺带说一句,当代神经科学在「自我是什么」这个问题上,给出了一个与佛教遥相呼应的观察:所谓的「自我感」,是大脑多个区域(包括前额叶皮层、颞顶交界处、后扣带皮层等)共同整合出来的叙事,并没有一个固定的神经对应物承担「我是某某」的恒常实体。
但这里的对照是有边界的。神经科学描述的是机制与相关性,佛教描述的是如何从执取中松开;前者是描述层,后者是实践层。我们可以借神经科学的发现作为「自我并非实在」的旁证,但不能说科学「证明」了佛法的某个断言——那是另一种范畴错置。
真正能撑起这个概念内力的,依然是《显扬圣教论》本身的两难论证:无论有没有神经科学的证据,那个「常一实我」在概念内部就站不住。
常见误读与澄清
误读一:佛教否定解脱,所以也不该说自己是解脱者
这是把胜义否定当成了全面否定。《显扬圣教论》很清楚:「虽无实我而有世俗假者三时变异,受者、作者、解脱者以及时分差别皆得成就。」世俗层次的「解脱者」三个字,依然是有效语言。你依然可以说某人解脱了、某部经说了解脱的方法、某个修行带来了真实的转化——这些都没被否定。被否定的只是:这一切背后有一个恒常实在的「我」在那里享有这份解脱。
误读二:「解脱者」这个术语太冷门,不影响日常修行
表面上似乎如此,但实际上,每一个认真修过一段时间的人,最终都会撞上「我解脱了吗?」「我真的改变了吗?」这类问题。一旦开始这样问,那个「我」就已经悄悄出场了——它要嘛是那个「已经解脱的我」,要嘛是那个「还没解脱、但正在努力的我」。
《显扬圣教论》的工作,正是要在这个地方提醒:这个「我」,无论是已解脱的还是未解脱的,作为一个恒常实体,都是站不住的;但作为一个世俗假名,依然是可说、可指认、可实践的。
误读三:三个身分(受者、作者、解脱者)分别对应三种人
不是。三个身分是同一个被妄计的「我」在不同面向上的投射——这个「我」既是受者(它经验苦乐),又是作者(它造作善恶),也是解脱者(它从烦恼中出离)。它们是同一个执取的三个侧面,不是三个独立的立场。
误读四:「三时变异」就是「一切都在变」这种老生常谈
「三时变异」(过去、现在、未来的变化)是世俗假者能够成立的关键条件,但它不是一个形而上的断言(不是说「万物皆变」这种抽象原则)。它的功能更窄:正是因为有这个变异,受者、作者、解脱者这些语词才能被合理地说出来。如果一切都恒常无变,那这些语词就空掉了。
误读五:讲这个概念是为了让人怀疑自己的解脱
恰恰相反。真正让解脱变得可疑的,是把那个「解脱的我」抓得太紧——抓得越紧,那个「我」就越实在,「我」的实在就越是与解脱这件事的性质相违(一个真的恒常之我,本就不该有解不解脱之分)。《显扬圣教论》要做的,是让解脱这件事回到它应有的轻盈:解脱不是某个「我」的收获,而是烦恼因缘的止息;解脱者这个称号,是语言上的方便,不是存在论上的实在。
写在最后
「解脱者」这个概念,最终指向的不是一个冷僻的哲学问题,而是一个非常贴身的修行问题:当你感觉自己走过了某段路、放下了一些东西、变得比从前更清明的时候,那个「走过」「放下」「变得」的「我」,你打算怎么安置它?
《显扬圣教论》给出的安置方式是两层的:世俗层你可以照常用「我」这个字说话,胜义层你不要把这个「我」当成实在。两者不矛盾,但两者都不能少。少了世俗层,解脱就变成了一个不可说的秘密;少了胜义层,解脱就变成了一个新的、更精致的自我牢笼。
能同时守住这两层的人,大概是走在比较对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