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讲一个故事。有个年轻人,自幼生长在一个极其富贵的家里,父亲是全国首富。但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或者说,他隐约知道,却不愿承认,总觉得自己配不上那样的家业。于是他离家出走,四处流浪,做苦工,混口饭吃,在六个不同的行业里换来换去——今天在餐馆端盘子,明天在工地搬砖,后天在码头扛货。他觉得这就是自己的人生:在各种谋生的差事之间来回奔波。
《法华经》里那个「穷子喻」讲的就是这个故事。曹山禅师说「舍父逃逝」,用的正是这个典故。
「往来异类」四个字,拆开来看:「往来」是来来去去、流转不停;「异类」不是今天说的「异类」——不是怪咖、不是非主流——而是指一切与「自己」相异的类别。这个「异」是相对于什么而言的?相对于「本分事」,相对于那个「自己」。曹山说得很直白:「一切言语声色是非总是往来异类。」 一切语言、声音、颜色、对错、好坏——这些全都是往来异类。
注意,他没有说这些东西「不好」,也没有说这些东西「是假的」,他说的是:这些都是「异类」。意思是,它们跟你的本来面目是两回事。你在其中来来去去、起起落落、攀缘取舍,这就叫「往来异类」。
这个概念是曹山四种异类的第一种。曹山把异类分成四重:
第一重,往来异类——凡夫在六道轮回、声色言语中流转,不知有自己。
第二重,菩萨同异类——已经证悟涅槃的菩萨,回头进入生死异类中度众生。南泉禅师说「先过那边知有,却来这边行李」,先到涅槃那边见了本分事,再回到生死这边来行菩萨道。
第三重,沙门异类——先了本分事,把凡圣因果功行都放下,然后披毛戴角、入泥入水,像一头水牯牛一样,逢草吃草,逢水饮水。这个层次叫「触处得自由」。
第四重,宗门中异类——最深的层次。南泉说「智不到处切忌道着,道着则头角生」。到了这个层次,连「异类」这个概念本身都要放下。逢木着木,逢竹着竹,须护触犯。
而「往来异类」作为第一重,是起点,是那个「舍父逃逝」的状态:在一切声色境界中打转,却不知道有个「自己」。
曹山在问答中对「往来异类」的判定极其精准:问「往来异类」,答「未知有自己」。 什么叫往来异类?就是不知道有自己。
「自己」不是指那个叫名字、有身份、会思考的「我」,而是指那个本分事、本来面目、那个从未离开过的东西。不知道有它,就是往来异类;知道有它,才算开始走向后面三种异类。
这里面有一个关键的张力:曹山说「一切言语声色是非总是往来异类」,但他又说「知有底人不舍一切声色是非、物物不滞」。也就是说,问题不在于声色言语本身,而在于你是否「知有」。知有的人,在一切声色是非中来去,却不被黏住,这叫「不变易」;不知有的人,被声色言语牵着走,在六趣中头出头没,这叫「往来异类」。
所以「往来异类」这个概念,一方面描述的是凡夫的流转状态,另一方面,它本身就指出了解脱的方向——不是逃开异类,而是「向上祖方得为异类」。这句话很微妙:要往父母未生前的方向去,才「得为异类」。也就是说,「异类」不是一个贬义词,它同时是修行场域——你不在异类中打滚,但你必须在异类中修行。
生活里的走查
我们现在把「往来异类」放在当代生活里走一遍。
场景一:通勤地铁上的手机
早晨八点,你挤在地铁里,左手扶着栏杆,右手刷手机。屏幕上跳出一个又一个讯息:工作群里老板催方案,朋友圈里有人晒早餐,短视频里一个搞笑片段接着一个搞笑片段,新闻推推送着各种你根本不需要知道的事件。你的注意力像一只被惊扰的鸟,不停地从这个枝头跳到那个枝头。
这就是「往来」——来来去去,不停留。
现在看「异类」:这些讯息、画面、声音、情绪、判断——它们全都是「异类」,因为它们没有一样是你自己的本来面目。你看到一条负面新闻,心里涌起愤怒;看到一条广告,心里生起欲望;看到同事的升职动态,心里泛起嫉妒。这些念头、情绪、反应,没有一个是「你」,但它们却牵着你跑了一路。
地铁到站,你抬头,恍惚了一下:我在哪里?我是谁?刚才那半个小时,我在哪里?
——那就是「舍父逃逝」。
曹山说「一切言语声色是非总是往来异类」。你在地铁上刷手机,是在言语(文字讯息)、声色(画面声音)、是非(喜欢不喜欢、该不该回复)中往来。你在其中,但你不知道有自己。你以为那些情绪、判断、反应就是「你」,其实它们只是异类——与你相异的客尘。
这里有一个最常见的映射错误:有人会说「哦,所以刷手机不好,要戒手机」。不是的。「往来异类」的问题不在于刷手机,而在于「未知有自己」。你就算不刷手机,坐在那里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算工作的事、焦虑孩子的成绩、回味昨天跟伴侣的争吵——这同样是往来异类。因为你仍在言语、声色(内在的影像也是声色)、是非中往来,而不知道有自己。
场景二:职场上的阶级与地位
曹山说「阶级地位」也是往来异类。
你在公司里,上面有总监、总裁,下面有下属。你关心自己的职级,在意老板的评价,跟同事比较薪资。升职了,高兴两天;被批评了,郁闷一周。你的心情像股市的K线,跟着外部评价起起落落。
这些阶级、地位、评价系统——统统是「异类」。它们是社会建构的产物,是「声色言语是非」的复杂形式,但它们不是「你」。然而你把它们当成了自己:我是总监、我是经理、我是那个被老板赏识的人、我是那个被同事排挤的人。这些身份认同,每一条都是把你绑在异类中的绳索。
「往来」在这里表现为:你在不同的身份之间切换。在公司是领导,回家是父亲,在父母面前是儿子,在朋友面前是哥们。每一个身份都有对应的言语、行为、情绪模式,你像一个演员,在不同的角色之间来回切换,演得久了,以为角色就是自己。
曹山说「舍父逃逝」——你本来是那个「大富长者」的孩子,但你不知道,你以为自己是那个到处打工的穷子。你以为总监、经理、父亲、儿子这些角色就是你的全部,但你忘了那个「自己」。
场景三:亲密关系里的是非对错
伴侣之间吵架,几乎都是「是非」之争:你错了,我对了;你应该这样,不应该那样;你从来不考虑我的感受,我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这些是非判断,每一条都理直气壮,每一条都让你觉得自己是对的,对方是错的。
但曹山说:这些「是非」全是往来异类。
不是说是非不存在,不是说你该糊里糊涂地什么都忍,而是说:当你完全陷在是非的判断里,被愤怒、委屈、不甘心牵着走,那个时候,你不知道有自己。你以为那个愤怒的人就是你,你以为你的委屈就是全部真相,但那个能看得到愤怒、能观察到委屈的「自己」,被你遗忘了。
禅宗讲「回光返照」——不是向外看谁对谁错,而是返过来看那个在看的人。如果你能在吵架的当口,哪怕只是一瞬间,意识到「我正在生气」「我正在判断对错」,那一瞬间,你就从「往来异类」中探出头来。
但注意,曹山对「往来异类」的定义是「未知有自己」。所以,问题不在于你有没有生气,而在于你知不知道有一个不生气的自己在看着这一切。
场景四:六趣的当代版本
曹山说往来异类包括「天堂、地狱、饿鬼、畜生、修罗」。在古典佛教里,这是六道轮回的具体去处。但如果我们不把它理解为地理意义上的他方世界,而把它理解为心灵状态的呈现——那当代生活里,六趣无处不在。
地狱道:加班到凌晨三点,身心俱疲,觉得自己活在地狱里。或者,被仇恨、怨恨烧灼的时刻,那种煎熬比地狱还真实。
饿鬼道:刷购物软体,永远觉得不够,买了这个还想要那个;刷社交媒体,永远觉得自己的生活中缺了什么,别人的生活都比自己好。永远饥渴,永远填不满。
畜生道:被本能驱使——困了就想睡,饿了就想吃,看到刺激就想点进去。没有反思,只有条件反射。
修罗道:处处要赢,事事要争。开车要抢道,排队要插队,跟人说话一定要占上风。永远在战斗,永远有敌人。
天堂道:周末午后,阳光正好,咖啡在手,音乐在耳——那一刻觉得生活真美好。但这种美好是无常的,太阳会落山,咖啡会喝完,音乐会结束。
你在这六种状态中来来去去——这就是「往来」;这些状态没有一个是你的本来面目——这就是「异类」。
「舍父逃逝」的「逃」,在这里表现为:你以为这些状态就是你。你以为那个焦虑的你是你,那个快乐的你是你,那个愤怒的你是你。但你从来没有回头问一句:这些来来去去的状态,背后那个不来不去的,是什么?
当代人为什么需要它
因为我们比任何时代都更「往来」
如果说古代人的「往来」还只是身体在几个地方之间移动,那么当代人的「往来」已经到了前所未有的密度和速度。
你的注意力,以秒为单位在切换:这条讯息看两秒,划掉;下一条,看一秒,划掉;再下一条……你的情绪,在一天之内可以经历无数次起伏:早上被新闻激怒,中午被段子逗笑,下午被同事的话刺伤,晚上又被短视频感动。你的身份,在线上线下之间反复横跳:在微信群里是职场精英,在朋友圈里是美食爱好者,在游戏里是团战指挥官,回到家里是疲惫的父母。
这种高频的「往来」,带来的最严重的后果不是疲惫,而是——你不知道有自己。
你用无数个碎片化的角色、情绪、反应拼凑出一个「自我」,但这个「自我」是拼凑出来的,是流动的,是随着外部刺激随时变形的。你今天觉得自己是个有耐心的人,明天一个堵车就让你暴怒;你以为自己是个理性的人,一条煽情的广告就让你掏钱。你以为那个「你」是真实存在的,但它其实只是无数「异类」的暂时集合。
曹山的「往来异类」正是对这个状态的最精准描述。
因为我们需要一条出路,而不是更多的方法
当代人面对「往来」的困境,通常的反应是:寻求更多的方法。时间管理、情绪管理、注意力管理、精力管理——各种各样的管理术。这些方法本质上都是在「往来」的层面上做优化:让你在异类之间切换得更高效、更平滑、更少痛苦。
但曹山的诊断完全不同。他说:问题不在于你切换得够不够好,而在于你「未知有自己」。你不需要更好的时间管理,你需要知道——那个管理时间的人,是谁?你不需要更好的情绪控制,你需要知道——那个在生气的人,是谁?
这是釜底抽薪。不是让你在异类中往来得更熟练,而是让你认出那个从来不在异类中的「自己」。
因为「异类」也可以是修行的道场
这里是曹山最独特的贡献。他不是让你逃离异类,而是让你在异类中修行。四种异类的后三种——菩萨同异类、沙门异类、宗门中异类——都是在异类中,而不是离开异类。
当代人的困境不是「异类太多」,而是「不知道异类是修行场域」。你以为地铁上的通勤时间是浪费,其实那是你观察「往来」的最佳道场;你以为吵架后的愤怒情绪是麻烦,其实那是你认出「异类」的最佳机会;你以为加班到深夜的疲惫是苦难,其实那是你触及「本分事」的门槛。
曹山说「入泥入水」「披毛戴角」——这些话在今天听起来也许怪异,但它的精神实质是:不要嫌弃任何境界,不要逃开任何处境。泥里有水,水里有泥,就在泥水里做功夫。当代人的泥水是什么?是996的办公室,是吵吵闹闹的家人,是停不下来的讯息流,是你最不想面对的那个场景。曹山说:就在那里,不要逃,但也不要被淹没——「不变易处去」。
因为「向上事」需要「类边事」作垫脚石
曹山最后警告:「向汝道,则恐落类边去。」——「异类」这个概念本身,终究是「类边事」,不是「向上事」。就像禅宗说的「指月之指」:异类是指头,向上事是月亮。你不能只盯着指头,但你也需要指头。
当代人对「心灵成长」「自我探索」的兴趣越来越浓厚,但很多时候,这种探索本身也变成了另一种「往来异类」:今天学正念,明天练瑜伽,后天读《金刚经》,大后天听心理学课程。你在各种「法门」之间来来去去,但那个「自己」,你始终没有认出。
曹山的「往来异类」提醒你:所有这些探索、修行、学习,都还是「类边事」。它们可以是工具,但不应该成为新的「异类」——新的让你忘掉自己的东西。
常见误读与澄清
误读一:「异类」就是畜生道
最常见的误读:把「异类」理解为「畜生」或「非人」。确实,曹山用了「披毛戴角」「水牯牛」这些意象,容易让人以为异类就是指畜生。
但曹山说得很清楚:「一切言语声色是非总是往来异类。」言语、声色、是非——这些都是异类。也就是说,异类不仅指不同形态的生命,更指一切与「自己」相异的现象。你在刷手机时看到的每一条讯息、生起的每一个念头、做出的每一个判断,都是异类。
畜生只是异类的一种极端表现形式,不是异类的全部。把异类窄化为畜生,就错过了曹山最深刻的意思:异类无处不在,就在你的日常意识流动之中。
误读二:往来异类是贬义,要逃离它
另一种误读:既然「往来异类」是凡夫的流转状态,那就要逃离它、消灭它。
不对。曹山的四种异类,后三种都是积极的、修行性的异类。菩萨同异类是主动入生死;沙门异类是「就体一般」后的自由;宗门中异类是「逢木着木,逢竹着竹」。曹山不是要你逃离异类,而是要你「知有」——知道有自己——然后以异类为道场。
「往来异类」这个概念,说的是「不知有自己」的状态,而不是「异类」本身有问题。同样是声色言语,不知有自己的人在里面流转(往来异类),知有底人在里面「不变易」(沙门异类)。问题不在声色,在知与不知。
误读三:「未知有自己」等于「没有自我意识」
有人会把「未知有自己」理解为心理学意义上的「缺乏自我意识」或「自我认知不清」。这有一定交集,但不完全相同。
曹山说的「自己」,不是心理学上的「自我」——不是你的性格、你的价值观、你对自己的评价。他说的「自己」是那个本分事、本来面目,禅宗常说的「父母未生前本来面目」。心理学的自我是「异类」的一部分——因为它也是言语声色是非的产物;而曹山说的「自己」,是那个在一切异类中来去而不变易的东西。
这个区分很重要:如果你把「未知有自己」理解为「缺乏自我认知」,那你会去寻求更多的自我认识——了解自己的性格、情绪模式、童年创伤——这些当然有它的价值,但它们仍然是「异类」的范畴。曹山指向的是另一个维度:不是认识「我是谁」(这仍然是对象化的认识),而是认出那个「能认识」本身。
误读四:把四种异类混为一谈
曹山的四种异类,层次分明,不可混淆。
「往来异类」是凡夫位——不知有自己,在异类中流转。
「菩萨同异类」是菩萨位——先证涅槃,再入生死,自利利他。
「沙门异类」是悟后位——了本分事,丧尽凡圣因果,披毛戴角,触处自由。
「宗门中异类」是向上位——「智不到处切忌道着」,连异类的概念本身都放下。
把这四种混为一谈,是最大的误读。比如有人看到「披毛戴角」就以为曹山在鼓励人去投胎做畜生——这荒谬了。「披毛戴角」是对悟后境界的比喻,不是叫你去当动物。就像「水牯牛」是形容「逢草吃草,逢水饮水」的自在无碍,不是真的让你变成牛。
还有人把「往来异类」直接等同于「轮回」——这也窄化了。轮回是往来异类的一个面向,但曹山强调的是「一切言语声色是非」,这比通常意义的「六道轮回」要宽广得多。你在职场上被老板骂了一句,心里郁闷了半天——这就是往来异类,不必等到死后才轮回。当下的心念流转,就是轮回的微观呈现。
误读五:把「不变易」理解为「不动」
曹山说「不变易处去」,又说「知有底人不舍一切声色是非、物物不滞」。有人会把「不变易」理解为心如止水、没有任何反应——这不是曹山的意思。
「不变易」不是不动,而是不变。区别在哪?不动是压抑,不变是自在。你看到好笑的东西,笑了——这是动,但你的本体没有变;你听到难听的话,生气了——这也是动,但如果你「知有」,你的本体也没有变。曹山说「不舍一切声色是非」——不拒绝任何境界——但「物物不滞」——不停留在任何境界上。这就像镜子照物:镜子里有来来去去的影像,但镜子本身不变。
所以「不变易」恰恰是在变动中显现的。就像曹山说的「逢草吃草,逢水饮水」——水牯牛在吃草喝水,这是动,但它的「牛性」不变。重点不是不动,是不被动相所转。
最后,回到曹山那句看似矛盾的话:「向汝道,则恐落类边去。」——我跟你讲这些,就怕你把它当成另一种「类」去执着。
一切关于异类的言说,终究是「类边事」。概念是梯子,爬上去之后要放下。但在此之前,你需要这把梯子——先认出「往来异类」的状态,才知道要放下什么;先知道「舍父逃逝」,才谈得上回家。
曹山的「往来异类」,不是要你鄙视那个在声色言语中流转的自己,而是要你在流转中回头看一眼——那个一直在看的人,祂从来没有离开过。